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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琦心，妈妈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申重雨带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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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琦心蓦地愣住，整个人僵硬如磐石，皮肤表面流动着冷嗖嗖的气流，好似一下子夺走了他全部的感知，只有头皮一顶一顶地痛。
“噗噗——”
申琦心把水吐出去，抹开眼角的水滴，眯起眼，循着之前声音的方向往上看。
“好玩吗？”申重雨站在窗边，横眉立目地睨着他，语气冷峻地说：“还想再玩儿一次吗？”
申重雨不是开玩笑，她托起一个小塑料桶，搭在窗沿上，那是琦心小时候拿来玩沙子的小桶，现在装满了水，把亮橘色的桶壁变成了暗色，水面上还漂动着一个个圆乎乎的黑影，随着波浪浮浮沉沉。
申琦心这下看明白了，原来妈妈是想用他发明的恶作剧反过来报复他。
“可是我又没往气球里放冰块！”
申琦心不服气地说，从嘴里呼出一口白气，他恼怒不已，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此时，哥哥琦薰出现在申重雨身边，面无表情地望向他，这令不敢对妈妈发火的申琦心，更加没有来由地笃定：一定是哥哥向妈妈告的密！
申琦心仰起头，哇一下哭出声，他又想故技重施，靠吸引旁人的眼光来钳制妈妈的怒火。
而申重雨也正如他所预想的那样，噔噔噔地从楼上跑下来，申琦心原以为妈妈是赶忙来安慰他、阻止他的，便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继续扯着嗓子夸张地哭喊。
没想到申重雨冲到他面前，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往后一扯，将申琦心整个人倒转了一个方向，恍惚中，他这才领悟到妈妈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对不起，我再也不这样了。”申琦心不想被拉走，他握住妈妈的手腕，重复着不知道立过多少次的“誓言”。
“你不应该跟我道歉，你应该去跟那些被你砸到的小朋友道歉，走！”
申重雨箍住他的手臂往前拖，申琦心就仰着上身往后坐，脚后跟立在水泥地上，一次一次地往下蹬，两人僵持不下。
“我不去，我不去！”申琦心咬牙坚持，脸颊憋得通红。
“不行，必须要去。”申重雨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压着怒火，下了最后的通牒，说：“是现在去一个一个道歉，还是明天我带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道歉，你自己选一个！”
说完，申重雨抓着申琦心的手臂往下一甩，抱起双臂，冷冷地盯着他。
“唔……”申琦心骤然失力，往后踉跄了两步，好不容易站稳脚步，尽管心里万般抗拒，但始终敌不过申重雨灼热的目光，他只好吞吞吐吐地说：“那，那还是，现在去道歉吧……”
“走吧。”申重雨向他伸出手，申琦心不情不愿地把手搭上去，任由妈妈牵着他走。
一路上，申琦心全身湿淋淋的，不断有小水花从衣角滴落，像小尾巴一样跟在脚边，蜿蜒漫长。为了躲避他人探究的目光，申琦心不得不低下头，两颊燥热地，盯着脚下走过的每一块砖面。
申重雨一户一户敲开门，在对方家长或愤怒或惊讶或嫌恶的神情中，按着申琦心的脑袋向对方道歉。
“很抱歉，如果去了医院，我可以承担医药费……”申重雨低下头，小声地说。
“不用了。”对方家长不快地叹了口气，冰冷地说：“小孩不懂事，这次就算了，管好你们家孩子。”
说完，大门砰一声关上，震得申重雨一颤。
回家的路上，再度经过石桥，太阳已逐渐离去，一阵阵凉风代替而来，刮得申琦心直哆嗦。
申重雨也没好到哪里去，之前在抓申琦心的时候，被蹭湿了半边衣服，透过手心都能感觉到她也在发抖。
“你啊，只要有你哥哥一半听话就好了，我也不要求那么多……”
申重雨念叨了一路，可在申琦心听来，妈妈的那些“要求”，简直就像是要剪开他这个毛绒娃娃的后背，把棉花全部扯出来，又塞进去新的、不舒适的、令他窝火的东西一样。
申琦心不满地鼓起嘴，泄愤似地踢走脚边的碎石，鞋底蔌地擦过地面，发出生涩的响声。
他忍不住回嘴：“哥哥有什么好的，难道他是一个完美小人吗，他连话都说不清楚——”
“至少你哥哥不会天天闯祸，也不会欺负了小朋友，还要跟老师撒谎！”申重雨用力扯了扯申琦心的手臂，这更加激怒了他。
“我没有欺负小朋友！”申琦心抓住申重雨的手臂，拽着她往下坠，大声叫喊：“你明明说过我跟他们都是小人，只有你是大人，你才是欺负小朋友！”
“嘶——”
申重雨吃痛一声，她的手臂被掐出一道道红印，像锁链一样紧紧缠绕。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坏小孩！”
申重雨一根一根扒开申琦心的手指，挣脱他时，脚下不慎被碎石滑了一下，上身失去重心向后倒，腰背咣一下撞到了石桥上的护栏，差点整个人翻了下去。
“嗬……”申重雨抓住护栏，心有余悸地转头看了一眼桥底的河流，仿佛有着卷走一切的气势一般，往前奔腾着。
“我才不坏！”
申琦心没留意到妈妈的异样，高高地蹦起来，喉咙里像含了个哨子，锋利地尖叫：“你不能这样说我，你是我的妈妈，我坏你也坏！”
“难道我就没有妈妈吗！”
申重雨猛地回过头来，顿时红了眼眶，肩膀剧烈地起伏，恼人的发丝飘散在眼前，她一抬手，申琦心下意识护住了脑袋，他预想的巴掌没有拍下来，随即试探性地看向申重雨。
幸好申重雨没有要打他的意思，而是将头发一股脑抓在脑后，神色激动地说：“明明是你干的坏事，为什么要我替你道歉，为什么要我去挨别人的白眼，难道我就没有感情，难道我就没有尊严吗？我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我操心，回家就有饭吃，伸手就有钱拿，我……”
发丝从她的指缝漏出来，与泪水一同落下脸颊，申重雨越说越小声，越说越不像是只对申琦心诉说，她稍稍偏开脸，将目光放到天空的另一边，自言自语般说：“原来我得到了这么多，却还是这样伤他们的心，可能我真的跟你一个样，可能我真的很坏吧……”
说着，申重雨一点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慢慢蹲了下来，背靠在栏杆边，双手环抱住自己，她把脸埋进手臂之间，从一开始的小声啜泣，到后来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
申琦心愣在原地，他从没看过妈妈有过这样的情绪，好像一汪平静的湖泊底下，竟然有一座火山，咕嘟咕嘟地冒出了气泡，这种感觉太过陌生，令申琦心头一回感到妈妈有点恐怖，头一回产生了想要逃跑，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的念头。
每个从石桥上匆匆路过的人都会瞄一眼申重雨，顺带再看一眼申琦心，他对这些目光无所适从，两颊被刺地燥热，不由得拖动着脚跟往后挪，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站到了石桥的另一头，好像他也只是一个不相干的旁观者。
直到天色更暗，道路两旁亮起路灯，申重雨的哭声才逐渐小了下去，她闷在自己的臂弯里，嗫嚅着，细微的声音散入了风中，申琦心想要听清楚一些，只好靠近了过去，轻声询问：“妈妈……”
“算了，还要回去做晚饭。”
申重雨一抹眼泪，拍拍手掌，扶着栏杆站了起来，径直往前走，没有再去牵申琦心的手，也不看他到底有没有跟在身后，只是仰着脑袋往前走。
“妈妈……”
“妈妈。”
“妈妈！”
无论申琦心怎样呼喊，申重雨都不肯回头看他一眼，气急败坏的他小跑过去，盯着申重雨的脚后跟，把她的鞋子踩掉了好几次，可即便这样恶作剧，申重雨也只看看鞋，不看他。
“妈妈……”
申琦心停住了脚步，他感到脑袋有些晕乎乎的，眼见妈妈的背影逐渐远去、模糊，他焦急地伸直手臂想要追上去，可两条腿却像钉在地上一样，申琦心使劲往外一拔，整个人都给栽了下去。
一片混乱中，申琦心回到了家，被安放在自己的床上，他说不出话，浑身没力气，后背一直冒冷汗，困在身体里的热气却怎么都散不出去。
“就这样安静地待着，多好……”
迷迷糊糊中，申琦心似乎听到了这样的话语，竟让他冒出了一些满足感，‘是吗，妈妈……要是我更像哥哥，你会更喜欢我，是吗……’他心想。
“琦心，琦心……”
妈妈的呼唤声自远处响起，申琦心艰难地眯起眼，视野里的一切都像奶油那样融成一团，而在光点的尽头，申重雨正朝他招手，带着柔和的笑容说：“琦心，快来。”
“妈妈……”
申琦心不想让妈妈失望，他拖着沉重的身体爬下床，不慎从小楼梯上摔了下去。
“呃……”申琦心蜷缩着，越抱紧自己，身体上的疼痛就越缓和一些，他真想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做一块沉睡的石头。
可呼唤的声音仍回荡在耳边，没有要停止，也没有要主动走过来的意思，申琦心不得不挣扎着展开身体，一步步挪到了申重雨面前。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申琦心连眼皮都撑不开，气若游丝地说。
“别担心，妈妈带你去一个——”
申重雨牵起他的手，咔哒一下关上了大门。
“……一个好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