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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这叫一见钟情 申琦薰想把 ...

  •   三色伞鸟被人托着腋下,勉强站了起来,手中稳稳地捧着高脚杯。

      人们一呼而上,将三色伞鸟簇拥在中间,手臂架着手臂,皮肤贴着皮肤,高举起酒杯,又喊又跳。

      三色伞鸟不太能应对这种场面,现在脑子还麻麻的,尚且没能运转过来,只能茫然地跟着蹦来蹦去。

      人们的热情令三色伞鸟感到窒息,她不得不直直地仰起脖子,像探出水面的鱼那样,大口大口地吞下空气。

      小巧的水晶吊灯悬在头顶,环状的灯光如同眼睛的轮廓,在她的瞳孔中弥漫开来。

      三色伞鸟的手脚逐渐难以控制,面团一样甩动着,越来越长,越来越细,垂到地上,黏到墙上。

      最后,三色伞鸟扯起嘴角,融入了其中,她变得跟所有人一样,是青脸的妖怪,是四不像的动物,是没有实体的迷雾……

      反正不是人。

      等到三色伞鸟醒来,揉揉眼睛,发现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自己躺在沙发上,像是喝得酩酊大醉,随地睡了一觉那样,身上的衣物完好无损,偶有压出来的褶皱,发髻也松松垮垮地搭在脑后,从肩膀的一侧垂下。

      昨晚的混乱被一扫而空。

      零食、彩带、各种酒水和饮料。

      还有那头牛。

      仿佛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竟然连气味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唯有骨头缝里残留下的疼痛,将会在未来的任何一个节点——不管她在做什么——反复提醒三色伞鸟:在这个地方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真实的,不是看不见就能假装不存在的。

      不出当天,三色伞鸟打上了她的第一颗钉子,位于下嘴唇的右边。

      “你最喜欢哪个季节?”访谈节目上,主持人问。

      “春天。”申琦薰说:“很适合煮鱼籽火锅。”

      度过了漫长的冬季,冰雪逐渐消融,鱼鳍划过水面,波浪一道道打在岸边,大量雌鱼四处奔走,为肚子里胀满的鱼卵寻找一个安全的投放地点。

      由此,正是买鱼的好时节。

      “我很擅长判断雌鱼。”申琦薰说。

      首先,从外观上比较,雌鱼比雄鱼至少要大一圈。

      鱼池里,雌鱼们昂首挺胸,把雄鱼挤到角落,并在饲料投下时,一头撞上雄鱼的腹部,将其顶地远远的,直到雌鱼饕餮过后,残余的饲料慢慢落到了鱼池底部,雄鱼才有机会填饱肚子。

      “听起来像一群暴君。”主持人笑着调侃。

      “也许都是为了孩子……”申琦薰说。

      其次,如果摊主允许顾客上手,就可以直接摸摸雌鱼的鱼身。

      一年到头,唯有在这个特殊的时期里,从鱼腹到尾巴的那一段皮肤不再是柔软的,而是更接近于一块塑料薄片,充满韧性与力量。

      只需用指尖轻轻一划,就能隔着雌鱼的肚皮,清晰地感知到一粒粒突起的鱼籽,相互贴合、拥抱着。

      “你买了鱼,是让摊主给你剖,还是你自己剖?”主持人说。

      “我没有……那个胆量。”申琦薰怯生地偏开脸。

      通常,申琦薰会把选好的雌鱼带回去,用上好的饲料再喂养一段时间。

      雌鱼的体型不断胀大,鱼籽也会因贪婪地吸食更多的营养,而变得过于饱满,将鱼腹撑至半透明的境地,致使雌鱼难以自行排卵,甚至连在水中游动都感到吃力的时候,再捞出来剖开。

      刀尖立在鱼腹上,毋需完全划开,只要在表面浅浅拉上一刀,急不可耐的鱼籽就会直接撕开鱼腹,喷涌而出。

      砧板上,油光水亮的鱼籽一股脑摊开,雌鱼躺在自己的孩子身边,尾巴无力地上下摆动,它的鱼眼无法闭合,只好颤动着、闪烁着,直到光芒逐渐暗淡。

      “你会痛吗?”

      申琦薰贴近雌鱼,想听听它在说什么,得到的只有鱼嘴闭合又张开的黏响声。

      他直起身,睨着雌鱼,既感到怜悯,又忍不住失望,他嗫嚅着:“看来你不会。”

      由此,当申琦薰走上公交车,与那个女人四目相接时,如同触电一般,混身激起强烈的战栗。

      女人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灯光映到其苍白的面庞上,眼皮耷着,眉头紧锁,像是在无声地忍耐着,海浪一样拍打过来的疼痛。

      女人的四肢过于消瘦,皮肉紧贴着,完全勾勒出骨骼的形状,女人紧握双手,搭在那尖尖的肚子上,好像一具骷髅守着自己的宝藏。

      “我到底……怎么了?”申琦薰嗫嚅着,惊诧于自己的反应。

      “你这叫一见钟情。”

      “谁?”

      申琦薰转过头,三色伞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几乎贴着他的脚后跟站着,依然钟情于橘色穿搭的三色伞鸟,就连斜挎着的小圆皮包,也是一个橘子的横切面。

      “你怎么来了?”申琦薰说。

      “我在附近转悠,正好看见你。”三色伞鸟“波”一下拿出口中的棒棒糖,说:“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搞得我差点跟不上。”

      “有人跟踪我。”申琦薰凑近一些,小声说:“他没发现你吧?”

      “他没发现我,我发现他。”三色伞鸟抓起橘子小包,作势砸向空气,轻巧地说:“我对着他后脑勺猛抽了一下,看他摔了个狗吃屎。”

      “胆子这么大。”申琦薰哭笑不得地说:“小心别人报警抓你。”

      “抓就抓了,反正已经打了。”三色伞鸟不以为意,歪着脑袋,视线越过申琦薰,打量起最后一排的那个女人。

      “她是……”申琦薰躁动起来,好像自己的秘密正被人窥视那样不安,他解释说:“我只是觉得她有点可怜,没什么别的——”

      “剖了她吧。”

      “什么?”申琦薰忽地看向三色伞鸟,惊诧于这样的直言不讳,他慌忙说:“她是人,不是——”

      “有区别吗?”三色伞鸟用棒棒糖指向女人,“你看她的肚子。”

      申琦薰沉默了,没法再辩驳什么,无论是对三色伞鸟,还是对他自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要是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

      “管他呢。”三色伞鸟耸耸肩,走向那个女人。

      “等一下。”申琦薰抓住三色伞鸟的手臂,“你想干什么?”

      “去跟她说说话。”

      “这也太唐突了。”

      “有什么关系。”三色伞鸟把糖果含了回去,一边的脸颊鼓鼓囊囊的,说话含糊不清,“要是她自己愿意跟我们走,那不就轻松多了?”

      “可是……”

      两人僵持不下时,那个女人缓慢地站起来,一手捧着大肚子,一手撑在座椅靠背上,横着身体,一点一点地从最后一排挪了出来。

      “下一站,终点站……”车上的广播刚报过站名,一个急刹车,迫使女人猛地向前倾倒,申琦薰立马越过三色伞鸟,伸出双臂,将女人抱在怀中。

      “你还好吗……”

      申琦薰说着,手掌覆上女人的肚子,这份扎实的手感令他本能地判断——这里头到底有多少鱼籽?

      女人失去了意识,脑袋靠在申琦薰的肩膀上,眼皮微张着,但已然没有了神采。

      “我想带她回家。”申琦薰转过头,对三色伞鸟说。

      “好啊,带啊。”三色伞鸟从他身后跳出来,拍着手掌怂恿他。

      “可是,这一路这么远,万一出什么差错……”

      “那就在这里剖——”

      “不行!”

      申琦薰被自己的声量一惊,扭头看向正在拔车钥匙的司机,悄声说:“会弄脏别人的车的。”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三色伞鸟一把扯住申琦薰的衣领,愤怒地拍打着身体,活像一只扇动翅膀的小鸟,尖锐地鸣叫:“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这家伙磨磨蹭蹭的烦死了!”

      “我,我只是——”

      “哎!”司机敲了两下车门,催促他们说:“到站了,快下车。”

      从司机的角度来看,大概没有意识到女人晕倒了,还以为只是靠着申琦薰休息而已。

      “先把她弄下车再说吧,你这个完蛋玩意儿。”三色伞鸟压低了声音,贴在申琦薰耳边责骂说。

      “知道了……”

      就算心有不满,申琦薰也只能先托住女人的后背,再由三色伞鸟扶着女人的双腿,装作是女人自己走下车。

      “往前走,别回头。”三色伞鸟一跳下车,身后的车门嘎吱一下关上了。

      紧接着车灯一关,四周忽地陷入黑暗,点点星光洒在路面上,透出车辆的轮廓,清冷的风刮过脸颊,一点人味都没有。

      两人站在空旷的车站中央,茫然地举目四望。

      “这鬼地方怎么连个路灯都没有。”三色伞鸟碎嘴似地抱怨。

      “好像梦里的场景,到处都是黑漆漆的。”申琦薰说:“我甚至能在很远的地方,看见我们三个人站在这里。”

      “别东扯西扯的,先想想该拿这个女人怎么办吧。”三色伞鸟别了申琦薰一眼,松开扶住女人的手。

      “呜,啊……”女人呜咽起来,双眼紧闭着,额头上渗出一颗颗汗珠,像是被困在噩梦里,挣扎着要醒来。

      “好可怜。”申琦薰用袖口抹去女人眼尾的泪光,贴近女人的耳边,轻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一条鱼,一头牛,管她叫什么名。”三色伞鸟不耐烦地抱起双臂,脚后跟哒哒地跺着地面,说:“我只知道再不赶紧把她解决了,等她醒来,我和你全都玩儿完!”

      “可是……”

      不等申琦薰犹豫,三色伞鸟的手已经伸向了女人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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