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有序》白栀无言

2、炼傻了？

　　少女肤白如玉，身形纤细四肢蜷曲成一团，长发如瀑般垂落将大半身躯遮掩着。
　　殿中死寂。
　　元止眉头紧皱撇过眼不去看她，只抬手挥出一道灵气，随着他指尖轻点，那灵气瞬息间化作一袭素白长裙，严严实实地覆在了少女身上。
　　布料触碰到肌肤的那份实感，让云序在混沌中捕捉到了一丝真实。
　　她睫毛颤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又白又亮，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视线微移，一旁的白玉柱子雕着精巧的花纹，只可惜裂了道深缝看着摇摇欲坠。
　　云序心底啧了一声，这瞧着就要断了怎么也不补补？
　　再往下看，满地的破铜烂铁无人清扫也就罢了，黑灰中还透着股刺鼻的焦糊味儿。
　　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等下，哪里不对劲？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勾了勾脚趾。虽然变了样，但能动，是好事。
　　又低头看向自己，咦…… 好长的身子。
　　等等，身上哪来的白布？
　　云序愣了两秒，突然想起最要紧的事慌乱地反手摸向背后。触之平坦，空空如也。
　　……房呢？我房呢！
　　“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序循声看去，不远处立着个高挑的男人，一身玄色长袍衣角垂落得笔直。他长相俊俏眉眼却极锋利，此刻目光落在她身上凶恶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把她杀了。
　　云序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缩起脖子，这是乌龟遇到危险时寻找避风港的本能。而此刻，那层厚重坚硬的金色龟壳早已消失不见。
　　她缩了个寂寞，甚至脖子由于用力过猛还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气氛更尴尬了。
　　本着“伸手不打笑脸龟”的原则，云序决定先表示友好。
　　她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奈何脚下灰多她又不习惯用这两条长腿使力，刚一起身，脚底便极其顺滑地向外一秃溜。
　　“啪！”
　　一个标准的大劈叉。
　　云序僵在原地保持着这个极其尴尬的姿势，整张脸瞬间涨红了。
　　而对面的男人脸色更黑了。
　　她手忙脚乱地连滚带爬站起来，胡乱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向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大……大哥好。”
　　她扯出一个讨好的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对方没说话。
　　她又有些不安地转头看向一旁那个穿着轻铠、神情稍显温和的男人，颤巍巍地开口，“这……这位大哥……你也好。”
　　唐霜嘴角抽动，只是惊讶地盯着她没敢应声。
　　还没等云序缓过神，突然感觉脖颈一紧，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像是铁钳般扼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猛地拎上半空。
　　她惊得瞳孔一缩，双手本能地抓向脖颈却什么都摸不到，只有一股冰冷的黑色雾气正缓缓缠绕上来。
　　耳边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说，你究竟是谁……”
　　云序在半空中挣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叫云序。”
　　“本座问的是……”
　　元止目光如刀继续压低声音，“身份……”
　　云序感觉脖子被掐得更紧了，她艰难地挤出声音，“刚刚……是龟……这会儿……变人了……”
　　她半句假话也没说，甚至还委屈得很。
　　据她所知灵兽修炼成人少说几百年苦功，还得挨几道雷劈，一个不小心小命都没了。可她呢，什么都没干就被扔炉子里烧了一通，睁眼就成人了？
　　云序心里直犯嘀咕，这种“走捷径”的法子到底行不行啊？回头再给她炼出个好歹来，她找谁说理去？
　　这罪魁祸首反倒理直气壮地质问起来了，这人怕不是炼器炼傻了？
　　元止闻言，竟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冷笑一声。
　　这一笑，笑得云序心里发毛。
　　“我看你，是真听不懂人话。”
　　掐着脖子的黑雾骤然收紧，云序拼命蹬腿却怎么也挣扎不开。
　　一旁的唐霜见状有些坐不住了，轻轻拽了拽元止的衣袖低声劝道：“大人，先把这姑娘放下吧，我看她……真不像是装傻。”
　　元止沉默，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盯着云序看了半晌，终于手一收。
　　“嘭！”
　　云序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下意识想四脚着地爬起来，动作做了一半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人。于是僵在原地，保持着一个半蹲半趴的古怪姿势，抬头偷偷瞄向元止。
　　见对方指尖微动似是忍耐到了极限，她赶紧手忙脚乱地爬起身，顺手揉了揉屁股。这人皮，真不如龟壳抗摔。
　　云序识相地在地上坐下，双腿蜷缩、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紧绷的一小团。
　　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小声嘟囔，“我的命好苦啊，做龟被欺负就算了，做人还要被欺负……”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抬头偷看对方的反应。
　　怎料眼神刚好撞上元止的目光，顿时心头一紧，立刻低下头缩起了脖子。
　　“还是在河里泡着惬意，不知道被哪个手欠的捞出来，不是踢，就是摔，不是撞墙，就是埋土，不是饿晕了，就是打晕了。风里来雨里去，好歹有个房，这回倒好，房也没了……”
　　云序就坐在那里，嘴里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也不清楚有没有被对面那人听到。
　　只是每每抬头，都觉得对方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眼神也越来越冷……
　　终于，元止缓步朝云序的方向走来，一字一顿冷冷说道：“本座的万象炉，你拿什么赔？”
　　“啊？”
　　云序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搞得一愣。
　　下意识环顾四周，看着这满地的铜炉残片，迟疑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这是……我搞的？”
　　元止没作答，只是目光更沉了几分，“普通材料炼出灵智，你如何解释？”
　　“灵智？”
　　云序眼神更迷茫了，试探着问：“也……也是我搞得？”
　　见元止手指微屈，似是又要动手。云序顿时慌了神，几乎是本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谢、谢谢大人，给我做人的机会。我，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千万别客气！”
　　唐霜愣了三秒，随即脸色一变，“使不得，使不得，大人没这个意思，快快起来吧。”
　　他慌忙快步走上前去，想把云序赶紧搀扶起来。
　　怎料人还没走近，眼前的女子忽然“噗”地一声变回了小龟，四脚朝天，壳还晃了两下。
　　他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小龟又在一阵闪光中变回了人形。
　　紧接着，又“噗”地一声再次缩回龟壳。
　　就这么来回切了三次，跟变戏法似的。
　　唐霜僵在原地，嘴角抽搐。
　　地上的铜炉残片还在散发着余热，空气中残留的灵气也还未消散。
　　要说刚才那一连串“炸炉”加“大变活人”的情形让人惊魂未定，而眼前这一幕更是叫人目瞪口呆。
　　元止眉头紧皱，似是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云序显然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
　　这副身体大概还没彻底炼成，火候不够，人形状态尚不稳定。
　　简单来说，就是个“半成品”。
　　龟也好，人也罢，但是现在这个人不人，龟不龟的样子，可太不好了！
　　而能“拯救”自己的，看来只有眼前这位“不好惹”的“大人”。
　　于是云序趁着自己还是人形的间隙，赶忙道：“大人，麻烦再来，一……”
　　话没说完，身体又“啪”地一下变回乌龟，声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下一秒，又重新变回少女模样，她赶紧继续说：“再来一次，帮……”
　　再一次闪回龟形，等她再次变回来才终于断断续续补上了最后一句：“帮我炼成完整人形……”
　　这短短一句话，被她说得断断续续。
　　而目睹此番场景的元止、唐霜二人全程一个字都没敢吭。
　　像是被眼前这离谱场面整懵了，也可能是在努力回想她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云序眼看又要变身。
　　元止一挥手，一个银色圆环正正好好套在了她右手的手腕上，“戴上，别变来变去。”
　　云序抬起手腕仔细打量，那镯子通体银白表面光滑如镜，既没有雕花也没有宝石，像是随便打磨出来的寻常物件。
　　但若凑近细看，镯身内隐约流动着一道道极细的光丝，像是活物般在镯中游走，时而交织时而分散泛着淡淡金色微光。
　　刚一戴上，只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镯子里渗入手腕，顺着血脉缓缓游走全身。那股气息稳定而强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云序试着动了动手指，见没变回去终是松了口气。
　　元止却话风一转，“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座的仆从。”
　　说罢，两人脚下竟是同时亮了起来，一道道金光扩散开来转眼绘出两个对称的法阵。
　　紧接着，二人之间虚空微微震荡，一枚圆形法阵自无形中浮现悬停半空，层层符文沿着阵纹缓缓旋转。
　　元止站在云序对面一副命令的口气，“按上去。”
　　云序虽心中惶恐，但眼下的情形只能依言照做。
　　掌心刚触碰到那圆形法阵，一股细密的暖流便顺着手臂流转而下，缓缓注入符印之中。二人脚下的阵法越来越亮，金色的纹路游走攀爬，在两人之间勾勒出复杂的符文链。
　　片刻之后光芒一闪所有符文尽数散去，契约至此达成。
　　云序怯懦地看着元止，不知道接下来他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元止此刻也看着云序，只是一如既往的神色冷淡。
　　云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打上烙印的器物。
　　而后，只见他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他手指收起，漫不经心地朝地面轻轻一叩。这是一个控制咒，按照契约的束缚奴仆此刻应跪伏在他脚边。
　　然而，半晌过去，云序依然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的手指。
　　元止眉头微蹙，指尖法力流转再次重重一叩。
　　依旧无事发生……
　　一旁的唐霜整个人僵住了，只两个眼珠子在元止云序之间来回打转。
　　云序并不知道元止此举何意，只是鬼使神差的学着他的样子也向下扣动两下手指。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砰。”
　　堂堂冥界之主，
　　元止，
　　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