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有序》白栀无言

3、风水流轮转

　　堂堂冥界之主，他可以命悬一线甚至粉身碎骨，唯独不会低头更不可能向别人下跪。
　　此刻，元止正双膝跪地。
　　他的膝盖仿佛被万钧雷霆压住，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撼动的力量死死按在地上。
　　他恨自己轻敌，恨自己被眼前这个看不透的女人耍得团团转。
　　“你……还要隐藏实力到什么时候？”
　　元止额头青筋暴起压紧牙关慢慢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云序。
　　云序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都要散了，谁知这句火药味十足的质问，反倒像一棒子敲下，把她那散得差不多的魂生生打了回来。
　　她又是本能地“扑通”一下。
　　“大人，冤枉啊！”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跪着，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云序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今日这接二连三发生的都叫什么事啊？
　　人是他炼成的吧，他反倒问起我来了？
　　契约是他签的吧，他还委屈上了？
　　“你最好乖乖把契约撤销。”元止一字一顿，“否则……”
　　话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
　　本想威胁“不照做就杀了你”，可眼下的契约明显反了，她若死，他也得陪葬。
　　云序缩着脖子小声嘀咕，“您倒是看得起我……”
　　她又不是傻子，虽不懂什么契约规则，但眼下的情形明摆着风水轮流转了，
　　那位凶神恶煞的“大人”此刻正跪在她面前，动都动不了。
　　云序偷偷瞄了他一眼，想到这人方才还对自己耀武扬威，再看眼下这副狼狈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一下，又被她飞快压了下去。
　　“撤销契约这高阶法术，我哪会啊……”
　　她小声说着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一旁的唐霜似是终于回过神来，生怕此番情形下云序对元止做点什么，慌忙上前将她搀扶起，“别跪着聊了，都先起来吧。”
　　场面一时缓和下来却并未真正松动。
　　云序看着面前这人，心里有些迟疑。
　　眼下情势看着是对她有利，可她弄不清这状况能维持多久，是契约出了岔子还是一时反噬谁也说不准。更何况旁边还站着个跟他一伙的男人，真要翻脸她未必讨得了好。
　　云序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顺着对方的话小声道：“您……您也起来吧。”
　　话音刚落，只见他眼神微动，周身那股无形的压制仿佛被人悄然抽走。
　　下一瞬，元止已然站起身来，衣摆微震眼底寒光乍现！
　　云序猛地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那道身影便在视野中骤然模糊。
　　再回神时，脖颈一紧整个人已被死死按在墙上。
　　“能在本座火焰中活下来，你好像很难杀啊？”
　　元止微微俯身声音贴着她耳边落下，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云序甚至来不及躲，耳廓便被那股灼热的气息拂过脊背瞬间绷紧。
　　“既然不说实话……”
　　话音未落，云序只觉手臂被一股力道猛地攫住，那人不容反抗地将她的胳膊抬起，衣袖顺着动作一路滑落露出白皙细瘦的手臂，在冷光下毫无遮掩。
　　那人双眼死死盯着云序，像是要将她的反应一寸不落地看清。
　　“那我倒要看看，是你不知好歹，还是我不知轻重。”
　　云序心口“咯噔”一下，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她微一侧目，只见一条通体银白的锁链正从那人身后缓缓探出。
　　那链身细得惊人，像一截截冰冷的蛇骨在轻轻扭动，链节之间嵌着棱形金属反射出刺目的寒光，而最前端，那枚箭头状的利刃正微微抬起，仿佛蛇首昂起牢牢锁定了她。
　　它在靠近。
　　很慢，却让人无处可逃。
　　云序下意识想躲，却被那人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她抬头对上那位大人的目光，那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又隐隐带着一种逼迫像是在等她露出破绽。
　　“大人！”
　　一旁有人失声喊道。
　　云序还没来得及分辨那声音，视线里银光一闪锁链猛地刺入她的手臂。
　　疼痛骤然炸开！
　　“啊——”
　　她几乎是本能地惨叫出声。
　　那一下刺得并不深，只是浅浅一点。
　　但疼痛却并非刀剑般割裂的锐痛，而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口钻了进去，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骨髓，又沿着血脉狠狠往心口碾去。
　　她整个人猛地一颤，眼泪几乎是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失控地往下滚。
　　她拼命想把手抽回来，可那只手像是被钉死任她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喉咙被扼住只能溢出破碎而无力的呜咽。
　　接着，她眼睁睁看着那锁链的刃尖顺着手臂一点点往下拖去。
　　细细的一道血痕被拉长，温热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落在地。
　　疼到极处，云序开始有些恍惚。
　　她模模糊糊地看到，面前那人的身形似乎晃了一下。
　　他的呼吸不再平稳胸腔起伏得厉害，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瞳孔收紧，就连擒着她手臂的那只手也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快住手！”
　　旁边那人的声音陡然拔高，“难道你忘了契约的规矩？仆从若对主人出手，会遭到百倍反噬！”
　　有人试图去拉他的手。
　　可面前这人却没有停，“说不说……”
　　他低下头贴近气息擦过她的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云序的意识原本正被剧痛撕扯得七零八落，但那句“百倍反噬”仿佛穿透了混沌，重重撞入她的识海。
　　嗡鸣渐退，视线一点点聚拢。
　　她终于看清旁边那名身着轻铠的男人急得满头是汗，正咬牙运转法力替擒着她的人疗伤，可那法力一触即散，反噬带来的伤势几乎纹丝不动。
　　百倍？
　　原来他比她疼得多。
　　这一念升起的瞬间，云序眼中原本的惊恐与哀求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那股神魂深处的执拗与狠劲被彻底点燃。
　　她缓慢地扯了扯嘴角。
　　想拼耐力？
　　那便如你所愿！
　　云序那双泪水尚未干透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她不再试图躲避那冰冷的锁链，反而顶着喉间的窒息感颤抖却坚定地伸出另一只手，如铁钳般反手扣住了掐住她脖颈的那只手臂。
　　她不仅在承受疼痛，甚至在主动挑衅！
　　借着对面之人的手力，强行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逼着自己站直，与这位高高在上的“大人”平视。
　　元止那双如寒潭般的眸子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这种极致的执拗，竟与他如出一辙。
　　他额角的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那只紧扣住自己的小手，目光突然扫过她腕间那只因疼痛而微微颤动的银镯。
　　所有的杀意与猜疑，在这一刻撞上了一个荒谬的真相。
　　手镯……
　　云序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按在她身上的那股杀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撞散了，那人的气息明显乱了一拍。
　　她见他闭上了眼。
　　下一刻，一股异样的力量自她体内掠过，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迅速扫视了一遍，而擒着她的那只手的力道明显松了。
　　“……原来如此。”
　　元止松开了手。
　　云序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滑落下来，她蜷缩在地上冰冷的墙面贴着脊背，反倒让她生出一丝踏实感。
　　“大人？”
　　一旁的唐霜声音颤得厉害，小心翼翼地问。
　　“是手镯。”
　　元止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开口，语气已压下方才的失控却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喘息。
　　“仆从符印中灌注的是我的法力，她自身的法力……”
　　话说到这，他忽地苦笑一声，“微乎其微。”
　　缔结契约时云序将手按在仆从符印之上，阵法却并未感知到她自身那点微弱到近乎忽略不计的法力。
　　符印汲取的是她腕间手镯中流转的力量。
　　而那力量，本就源自元止。
　　仆从符印既已认定元止便是那仆从，而与他同时立于主仆法阵中的云序，自然被阵法判定为主人。
　　用自己的灵力签订一个把自己卖给别人的契约，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这样。
　　一时间，无人应答。
　　片刻后，一旁的唐霜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猛地一亮，“逆阵符！你之前不是炼过修正契约的逆阵符吗！”
　　元止眉头微松，“……拿来。”
　　“这个……当初我觉得你肯定用不上，就挂万宝阁了。”唐霜干笑两声。
　　空气凝固了。
　　“不过万宝阁今日开幕！那符肯定没卖出去。”唐霜赶紧找补。
　　“……去取回来。”
　　元止说话间，不经意扫过云序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他自己的手臂也随之痉挛了一下。
　　云序缩在地上，脑子却没闲着。
　　前面那段她明白了，契约之所以反了说到底还不是那位凶神恶煞的大人自己失算。
　　至于什么逆阵符、万宝阁，没听过的词一多她思路明显有些跟不上。
　　可看着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紧绷的神情、说话时语气里压着的焦躁，她心里还是慢慢有了数。
　　他们，是真的遇到麻烦了。
　　“那倒不必，咱们现炼一个就是。”
　　唐霜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长着四只羊角的八角炉递过去，“万象炉虽然炸了，但咱们炉子多的是，一个逆阵符而已，你还不是手到擒来。”
　　元止接过八角炉正欲往里投掷材料，抬起的手却又慢慢放了下去。
　　“怎么了？”
　　“魂灯草……”元止声音竟透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无奈，“刚才……用掉了。”
　　是的，就在刚才，百年来仅此一株的魂灯草，被冥主大人随手丢进炉里炼成了“恶梦丹”。
　　……
　　见过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没见过搬起石头砸个不停的。
　　听到这里，云序对于那些新词仍是一知半解，却至少明白了一件事——事情出了岔子。
　　但她一点也笑不出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浮起，她隐约感觉这场失误的后果恐怕要落到自己身上。
　　“走。”
　　云序还在出神，突然被那位大人一把从地上扯了起来，“现在就去。”
　　她踉跄着被带向殿门，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