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有序》白栀无言

1、便宜有好货

　　如果天上的神仙能预知未来，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在那天夜里毁掉冥界的一个地摊。
　　不是为了什么绝世魔头。
　　只是为了阻止某个冥主，顺手带走那只作为搭头的——
　　金色小龟。
　　夜深，鬼界黑市的阴火本应彻骨，此刻却燃得燥热反常。
　　长街两侧，摊贩桌前稀世灵草、替身皮囊、各色怪异材料堆积如山，却死寂得落针可闻。
　　“来了，来了！”
　　不知谁颤声呢喃，摊贩们顿时心头一凛。
　　一辆漆黑阴辇破空而入，两名随侍一红一白紧随其后。
　　摊贩们僵在原地心中暗自偷喜，却只敢用余光偷瞄不敢轻举妄动。
　　“大人，我这儿有刚死的恶鬼，命硬的发苦！”一胖摊贩眼睛发亮，率先开口。
　　“聒噪！”红衣女侍一个眼神瞪过去。
　　阴辇帘幕微动，摊上几样东西凭空消失，一枚淡蓝色晶石落下。
　　胖摊贩瞪大了眼，灵晶！这玩意儿有价无市，这一枚抵得上他十年收入！
　　阴辇缓缓前行，不时有物件消失，灵晶落下。
　　摊贩们又敬又畏，都盼着这位爷多看自己一眼。
　　眼看阴辇将要驶离街口，一个瘦弱老鬼突然跪倒，“大人，求您赏脸看看我的摊子……”
　　破布上零星几样破烂：半块锈铜镜，两根枯木簪，一只陶罐。
　　“滚开！”红衣女侍呵斥。
　　“等等。”辇中声音淡淡响起。
　　男侍笑着快步上前敲了敲陶罐，“这里面是什么？”
　　“不、不敢欺瞒大人。”老鬼声音发颤，“就、就是河里捞的普通乌龟……兴许摘了壳能当个挂件，不如您看看别的，如果不嫌弃这个当搭头。”
　　话没说完，一枚灵晶落下，摊上东西全消失了。
　　黑辇缓缓升起，连同两道身影一同没入夜空。
　　须臾，冥界腹地，一道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
　　殿中灯火长明四壁乃白玉所砌，中央放置的一尊铜炉巧夺天工，一男子正立于炉前。
　　只见他指尖轻挑，今日所得之物依次浮起在半空中一字排开。
　　“小红。”
　　元止头也不回地唤道。
　　红衣女侍步履微微一僵，眉间闪过一丝无奈。这称呼纠正了几百年也改不过来，她只得轻叹口气，“大人，番鸯在。”
　　“近日边境情况如何？”
　　元止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半空的物件。
　　“尚稳，但寂者祖麾下精兵频繁增补，来势令人不安。”番鸯语气凝重。
　　元止眸光微沉。
　　如今冥界二主分庭抗礼，局势胶着，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牵动冥界根基。
　　他轻轻点头，“盯紧。”
　　番鸯单手抱拳躬身退下，殿门轻掩。
　　待那抹红影消失，殿内原本紧绷的气氛似是松缓了几分。
　　“大人，不是我说，在外面可别这么喊，把咱们冷面罗刹叫得跟个烧火丫头似的。”
　　男侍唐霜笑着凑过来，“你故意支走番鸯，是不是怕她念叨你浪费材料。”
　　元止没接话而是退后几步，身子慵懒地陷进雕花木椅，指尖随意勾选。
　　“共眠枝、魂灯草……”
　　他漫不经心地将那团发苦的恶魂也一并弹入炉中，嘴角微扬，“再加上这‘佐料’，正好。”
　　炉火吞吐。
　　不多时，一枚裹着黏液、散发着诡异恶臭的黑丹缓缓浮起。
　　唐霜被那味道熏得后退半步，捂鼻道：“大人！那可是百年的魂灯草，这也太暴殄天物了！”
　　元止指尖轻挑，那黑丹在空中划过直逼唐霜面门，“送你了。服下此丹，可保你连做十年噩梦。”
　　“算了，无福消受。”
　　唐霜没理他的茬儿，手脚麻利将丹药塞进乾坤袋封死，“还好番鸯不在，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念叨你好几年。”
　　元止轻笑一声，不再理会那废丹，目光再次落回那一排悬空的材料上。
　　“那小龟什么来头？我看着也没什么稀奇的，何须花灵晶买那堆破烂。”
　　唐霜收拾完刚一抬头，就见元止又挑了几样材料随手投进炉中。
　　“没什么，只是普通小龟，看那老鬼可怜罢了。”
　　元止说着像是突然想起，把那只陶罐也顺手扔进炉鼎。
　　唐霜张了张嘴想阻止，只怕这破罐子坏了一炉好材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炼器造物本最讲究章法火候，可元止偏爱随心所欲地往炉鼎里乱丢，只说这般全凭运气的未知结果，才更有意趣。
　　片刻，又是一件宝物缓缓从炉口升起。
　　“不对！”
　　刚刚还一副悠闲模样的元止，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瞬间移至万象炉前。
　　唐霜见此情景，也紧跟着朝铜炉走近了几步。
　　炉口上方悬着一炳短剑，此剑银光灼目，寒气逼人。
　　剑身纤薄如削，正以极快的频率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显然已有了几分灵智。
　　“这有什么不对吗？之前你又不是没炼出过开了灵智的宝贝。”
　　唐霜揉了揉眼睛，生怕看漏了什么细节。
　　“不对……”
　　元止眉头微皱，目光紧紧盯着那炳短剑略带疑惑，“方才的材料还不足以炼出有灵智的法器。”
　　说话间，万象炉内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二人探头向炉内看去。
　　只见炉底闪着光的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正是先前在那老鬼摊上随其他破烂附赠的金色小龟。
　　在炽烈火焰的淬炼下，那小龟的壳竟比之前看到的还要通透明亮。
　　二人正思量着，只见它的爪子稍稍动了一下，看样子像是伸了个懒腰。
　　唐霜双眼发亮，试探道：“大人，这龟……”
　　万象炉，乃元止早年以无数极品灵材亲手锻造。凡入此炉者，不论属性如何相悖，哪怕水火不容，投入其中亦能熔融相合，化腐朽为神奇。
　　“有趣。”
　　元止的声音上扬，盯着那只在烈火中安然酣睡的小东西，眼底烧起了一团比炉火更炽热的狂热。
　　他指尖隔空轻轻描摹着龟壳的轮廓，仿佛在欣赏一块未被雕琢的绝世璞玉，语气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以此为引，定能铸出凌驾于诸天之上的无上至宝。”
　　元止嘴角微微上扬，衣袖一挥，殿内灯火随之大亮。
　　炉火映照下，那只金色小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漆黑如墨的瞳孔里，映出他俯身的身影。
　　元止兴致愈发高涨，一挥手，将方才的材料收回袖中，而后腰间乾坤袋一震，数十件宝物飞出在半空缓缓旋转。
　　这些东西截然不同，有的琉璃般剔透，有的氤氲着五色雾气，一看便知皆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大人！”
　　唐霜脸色一变，这个眼神他可太熟悉了。
　　每当元止露出这种表情，就表示他又“赌”上头了。
　　“大人，这可都是些世间难得的灵草，不如等弄清这小龟究竟有何效用再……”
　　“正因不明，才更有趣。”
　　元止打断他，语气中透着几分笃定。
　　“可是……”唐霜欲再阻拦。
　　元止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赌徒般的执拗，指尖一弹将三株仙草掷入炉中。
　　“我此刻就想知道……这等天材地宝有它作引，究竟能炼出什么。”
　　话落，火焰瞬间暴涨。
　　唐霜见劝阻无果只得叹了口气，走到炉边与元止并肩而立。
　　两人屏息凝神，盯着炉口。
　　一息，两息，三息……炉内本该出现的宝光迟迟未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按以往的经验这点时间足够了，宝物早该浮现，可此刻只有炉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还没成形？”唐霜眉头拧成了疙瘩。
　　元止不语，只是微微俯身朝炉内看去。
　　只见炉内火焰翻腾，三株仙草彼此间有灵光牵引正一点点融合，而那小龟则悬浮于三者中央。
　　它的金色龟壳愈发透亮，周身隐隐有光晕流转，那些珍贵的材料化作的精华，正缓缓向它靠拢，分离、融合、再分离、再融合……
　　“材料品质太高，需要时间。”
　　元止说得轻描淡写，直起身又退回到雕花木椅上坐下，还顺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难不成是……火候不够？”
　　唐霜终于忍不住再次探头朝炉内看去。
　　炉中材料依旧在纠缠循环，就是无法彻底成形。
　　元止也站起身走到炉边，目光深邃地注视着炉内的变化。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有个主意。”
　　说着他抬起右手，掌心处骤然升腾起一团火焰。
　　那火焰呈现诡异的暗红色，温度之高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唐霜脸色大变，“使不得使不得，你这火焰太过凶狠，先不说那些仙草保不保得住，这小龟要被烧成灰真就太可惜了！”
　　他想要伸手阻拦，却被那火焰的高温逼退了半步。
　　元止充耳不闻，眼中满是执拗的兴奋。
　　他手掌下压，将那团火焰直接没入万象炉中。
　　轰——
　　炉内火焰瞬间暴涨，从青蓝色变为深红，温度陡然攀升。
　　唐霜下意识后退两步，却又忍不住探头去看。
　　只见炉底深处那些材料突然开始剧烈翻腾。
　　火焰、仙草、小龟三者逐渐交织凝聚，开始勾勒出某种模糊的形体。
　　火光间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影子，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是有什么正在缓缓成形。
　　那影子愈发清晰，却又愈发古怪。
　　时而是人，时而是龟，来回变换……人形时纤细修长，龟形时圆润低伏，两种形态越变越快……
　　“这这这……”
　　唐霜瞪大眼睛，“你炼出了个人？！”
　　咔嚓！一声脆响。
　　元止瞳孔一缩，“不好！”
　　万象炉的表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他反应极快抬手欲要压制，可裂纹扩散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咔嚓！咔嚓！
　　裂纹越来越多，从缝隙中透出刺目的金光。
　　“退后！”元止怒呵。
　　话音刚落，轰——！
　　万象炉骤然炸裂！
　　火光冲天而起，整个大殿剧烈震颤。炉盖被掀飞，在半空翻滚着砸向白玉柱，咔嚓一声，玉柱裂开一道缝。
　　一股庞大的灵气从炉中喷涌而出，带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元止抬手撑起屏障，却还是被震退了半步。唐霜更是直接被掀翻，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
　　烟尘弥漫。
　　元止盯着满地的炉子碎片，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可是他耗费多年心血，耗费无数至宝打造的万象炉，竟被炉内那股暴虐的灵压，生生撑炸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烟尘散去。
　　炉底，蜷缩着一个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