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月》素面朝南

7、夜探穆风寨

　　山里的夜晚来得早，等晁云摸到穆风寨山门的时候，刚过了二更天。

　　山门的守卫似乎喝了酒，人依着门，抱着把刀，脑袋没精打彩地歪在一边。

　　晁云瞄了那人一眼，准备纵身翻过去，突然听见一侧的门楼里传出一阵懒洋洋的哈欠声。

　　有人一边抱怨着山里的蚊虫多，一边走出来，对抱着刀的守卫说道：“喂，我说张三哥，你怎么站着也能睡着？一会巡查的来了，我们又会被罚的！”

　　那个张三哥似乎不以为意，睁开眼睛哼了一声。

　　“算了吧，你看这都几天了，说什么他们会上山来偷袭，我看穆寨主真是多虑了，那雪狼寨的人哪有这个胆子。”

　　晁云听了这话，朝天翻了个白眼，心里冷哼一声：若不是有要事在身，就你们这两头烂蒜也想拦住本姑娘的去路？

　　真是笑话！

　　没时间听他们废话，晁云一个飞跃，直接翻过门楼，连片树叶都没有惊动。

　　按照燕九风的说法，这山门一共有两重，没想到第一道山门的守卫就如此之少，有点超出晁云所料。

　　好在她不是个纠结的人，很快便把这一幕揭过，往前看去。

　　月光下，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条连绵不绝的石阶，象天阶一般，莹白如练，一直通往很高远的地方，连接着苍茫的月色。

　　没有风，也听不见鸟鸣。

　　石阶的两侧象静止了似的一片墨绿，却在同样苍白的山雾里，忽然飘出来一队桔黄的纱灯，一路蜿蜒，摇曳向前。

　　仔细一看，那提着纱灯的，竟然是一队梳着短髻的少女。

　　个个穿着避风的大氅，低眉垂首，一幅不惹人间烟火的模样。

　　在这静谧无人的深山里，这样苍凉的月色下，走着一队如此美丽的提灯少女。如果不是看到再往前就是第二道山门，晁云几乎以为这是撞见了传说中的月下仙子。

　　眼看着这队少女毫无阻碍地穿过了第二道山门，还在沿着石阶往上走，晁云跟在后面也不敢怠慢，揣着疑惑，赶紧坠了上去.....

　　转过一个山弯，再一抬头，晁云不觉一愣。

　　面前的山赫然出现了一道崖壁，刀劈斧削一般，下面依着山势，错落有致地建了些亭台楼阁、小桥修竹，看上去精巧别致，美轮美奂。

　　晁云惊讶的不是这些屋舍设计得多么精美，而是这里的一切竟然和燕九风带回的那张图一模一样！

　　晁云握着一大把疑问，看着那一队少女穿过金碧辉煌的大门，绕过影壁，轻车熟路地推开了一扇院门。

　　她不敢跟得太近，又想知道这些少女要见什么人，于是干脆一个飞身跃上了屋顶。

　　往下一望才发现，原来这里是一个精致的别院，廊下的一串纱灯拢下来一段光晕，衬照得四面愈发的静谧。

　　抬头是满眼的翠竹，再往前，便是耸立的崖壁。

　　那些少女从院中穿过，步履匆匆，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直走到了正房的门前才停下，当中一个移步上前，踏上几级台阶，轻轻叩了三下。

　　晁云小心地顺着屋脊摸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门被轻轻拉开，从里面走出两个仆从，垂着头，恭顺地对门外人说了声：“寨主有请。”

　　一行人鱼贯而入，门又在她们身后被缓缓掩上。

　　晁云轻轻揭起一片屋顶的瓦，就着缝隙往下望去，屋子里的一切一览无余。

　　巨大的百宝阁，巧夺天工的摆件，精美绝伦的屏风，极尽奢华的地毯。

　　四壁燃起的明灯辉映在其中，尊贵得让人不敢僭越。

　　当中一张偌大的书案，上面笔墨纸砚一应齐全，几位仆从肃然而立，拥着一个面容平和、衣着华美的中年男人。

　　几个少女见了那男人，忽然扯掉罩在身上的大氅、甩掉缠在头上的短髻，把脸一抹，竟然变成了几个清秀的少年！

　　“寨主，我们回来了！”

　　一队人齐齐跪下。

　　穆林城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抬起头来，将手轻轻一挥。

　　“都起来吧。出去了这段时间，查到了些什么？”

　　当中一个上前施礼道：“回禀寨主，那个教书先生的确是晁功绩，但此人在三个月前就离开了清水县，现在不知所踪。”

　　晁云心里一惊，不明白穆林城和晁先生有什么过节，瞬间把眼睛睁大，恐怕漏下了什么重要的话。

　　穆林城似乎一顿，轻轻“嗯”了一声，又继续问道：“他身边还有些什么人？”

　　“只有一个帮他打扫屋舍、浆衣煮饭的下人。”

　　“那这个人呢？”

　　“听说因为信了一个算命的说她会早死，出门寻她夫婿去了。”

　　晁云：“......！”

　　穆林城听完喘了口气，突然发狠地将茶盏挥到了地上！

　　“一群笨.蛋！什么都没查到你们还回来干什么？！”

　　那人一愣，屏息凝气忍到穆林城气息喘匀了，这才垂首回道：“寨主请息怒，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穆林城瞥了那人一眼，不耐烦地说道：“还有什么？”

　　那人却不说话，谨慎地扫了一眼站在穆林城旁边的几个仆从。

　　穆林城会意，一个眼风过去，几个仆从就好象头顶长了眼睛似的，迅速从一侧退到了门外。

　　那人这才看了一眼穆林城，脸上忽然露出一道惊喜，轻声道：“寨主，我们查到五爷的下落了。”

　　穆林城果然两眼一亮，“哦？......在哪？！”

　　那人神秘一笑，屈身向前，附在穆林城的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穆林城的眼睛越睁越大，不相信地看了他一眼，“此话当真？”

　　那人说完退后几步，依然垂手而立，“属下绝无半句虚言。”

　　穆林城听了，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

　　笑够了，又咬牙切齿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随即冷哼一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没想到啊，老五，你竟然躲在了那么个地方，真是让为兄好找！”

　　说完，在面前的书案上摊开一张宣纸，沾了墨，一阵刷刷点点，写完又对着纸吹了吹。

　　“来人！”

　　门外候着的一个仆从马上推门悄然走了进来。

　　穆林城站起身来，绕过桌角，将手中的宣纸递过去，“告诉昌州的人去给我盯紧点，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有什么情况即刻来报。”

　　仆从答应了一声，双手捧着宣纸领命去了。

　　不消一刻，另一个仆从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铺了一层白花花的银子。

　　穆林城扫了一眼面前的几人，大手一挥，“一路奔波，大家都辛苦了，这五百两银子是寻到老五的犒赏，拿去喝酒吧。晁功绩要是没死就一定还会有行踪，我们各地的人也会有消息。你们先去稍作歇息，过段时间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去做，天不早了，都先下去吧。”

　　众人嗑头谢过，恭谨地接过银子，依次退了下去。

　　旁边的仆从将地上散乱的东西收拾起来，行了礼，也退了出去。

　　穆林城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沉默了片刻，忽然对着虚空处沉声斥道：“都听到了吗？还不出来？！”

　　晁云心里一惊，以为自己暴露了，刚要起身离开，突然听见一阵轻笑，接着从屏风后转出来一个高瘦的青年。

　　一身紫色衣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长得一如山花过岗，却是异常的清秀。

　　“爹！”他欢快地叫了一声眼前的人。

　　穆林城看着他没什么好气地问道：“穆金，你不去巡查山门在这里偷偷摸摸的做什么？东西都收拾完了吗？”

　　穆金装出一脸的惊讶，“我正想问您呢，有些不值什么银子的就丢了吧，搬着还那么重。”

　　穆林城“嗯”了一声，随后撇了他一眼，“雪狼寨这两天会有动静，你多少长点心，给我看紧点大门，多担着点寨中的事物，别整日和那些下人们厮混，象个什么样子！”

　　穆金讪笑一声，“爹，我知道了。”

　　一忽看到穆林城并没有要罚他的意思，他的心里又放浪了开来。

　　“爹，我五叔真的找到了？”

　　穆林城点点头。

　　“那你还恨他吗？”

　　穆林城沉吟片刻，森然道：“不过是各为其主、各取所需，也没什么可恨的。”

　　“那你干嘛找了他这么多年？”

　　穆林城阴测测地回道：“当年的事，现在只剩他一个人知道了，这个人，不能留。”

　　穆金瞬间瞪大了眼睛，吃惊地望着穆林城，“爹......你要杀了五叔？！”

　　穆林城看了他一眼，“我不杀他，他知道了我的下落，也一样不会放过我。于其引颈待戮，不如先下手为强！”

　　穆金着急地说道：“可是五叔他曾经救过你呀！”

　　“真是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穆林城轻声斥道，“如此姑息养奸，怎么成就大事？！”

　　穆金烦厌地一摆手，“什么成就大事！爹，那就是个摆件而已，还是个残破不全的，真不知道你们争来抢去的要它何用？要我说，还不如把那沉香木给卖了，至少还能换几两银子！”

　　他话还没说完，穆林城“啪！”地扬手甩过来一巴掌！

　　“闭嘴！白玉坐佛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整天就知道惹事生非、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的混账东西，你懂个屁！明天赶紧给我去清水县收帐去！”

　　穆金被打得一愣，捂着脸委屈地嚷道：“我那是看不惯雪狼寨飞扬跋扈、耀武扬威的作派，你一忍再忍结果怎样，等来的还不是他们更加放肆的觊觎？你躲得过去吗？你到底在怕什么？！”

　　穆林城喘了口气，瞪起了眼睛，又抬起手来。

　　穆金却不怕死的一挺.身大声嚷道：“放着城里大好的宅院你不住，偏要守着这么个深山老林的破寨子，银子都快堆成山了，你还不满足，要是我娘还活着，你对得起她么？！”

　　说完一抹眼泪，拉开门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