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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恶贼 只要一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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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娘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从身上取了个圆形的小木牌放在她的手上,郑重道:“这是你爹娘留给你的遗物。你千万记住,没有遇到真正来找你的人,千万不要说出你的姓氏来历,不要将这个木牌拿出来示人!”
说着,在晁云懵懂的目光里又回身抓了几把干草甩在竹筐上面。
火光中,奶娘隔着竹筐担心地看了晁云最后一眼,又忍不住叮咛一句:“千万记着呀!我的小姐!”
说完一咬牙,突然转过身去抓起一根木棒,抹了把脸,毅然决然地拉开了门栓,抖着身.子指着面前的一个人大声骂道:“你们这些恶贼,烧杀抢掠,迫害中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我跟你们拼了!”
说完发狠地向前奔去,向着满地的尸.体,口中悲怆地哭喊道:“哥哥,嫂嫂,我对不起你们啊,都是我......”
奶娘的哭喊声突然戛然而止!
一道血线从她的脖子上划开,飞溅到柴房里罩着晁云的竹筐上。
晁云陡然瞪大了眼睛!
透过竹筐的缝隙,晁云惊恐地看到奶娘象一棵大树般轰然倒下,眼睛还在望着旁边三具已经流尽了鲜血的亲人——奶娘的哥哥、嫂嫂和他们的女儿——一个和晁云年纪不相上下,整天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姐姐。
然后,她便看到了那个男人!
那人身材高大,一身黑衣,头上裹着一块头巾,手里提着一把大刀。
他一脚将半敞的柴门踹开,背对着火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用一双阴翳的眼睛恶兽般地到处逡巡着。
晁云躲进的这一间是家里的柴房,并不宽大,也比较简陋,地上堆的不过是些马料和下地种田的犁杖竹筐等农具。
柴房里光线阴暗,看不分明。那男人走进去,踢翻了几筐马料,又踹了两脚犁杖,嘴里嘀咕着什么,一转头,正对上晁云躲的竹筐。
晁云赫然看到了一张可怕的脸——挣动着一脸的大胡子,瞪着一双恶狠狠的眼睛,一道突兀的伤疤从额顶直劈入眼角,一只眼睛差一点就废了!
她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盯着那人越走越近,几乎就到了眼前。
这时门外突然跑进来一个人,怀里抱着个包裹,冲着他紧张地嚷了一句:“大哥,东西找到了!”
这句话成功地转移了男人的注意,他抬头看向门外的人,紧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身来,皱着眉头盯了一眼晁云的大筐。
脚下刚要迈步,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哨响!门口的人等不及似的一把将他拽出了门外。
——“有人来了,大哥,快走!”
那人被拽得一个趔趄,顺势扯过一把干草点燃,甩手丢进了柴房里,眼看着里面着起火来,这才和几个人大包小包地扛着,踹开了院门,一路飞奔而去。
柴房是藏不住了,地上到处是血,火光几乎照亮了整片天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糊味。
晁云手里握着那块木牌,被竹篾割伤的手腕还在往外滴血,她已经顾不及这些,瞪着一双无助的大眼睛,看着地上的尸.体和周围骇人的火光,惊慌失措地站在院子中央。
她一边战战兢兢地想靠近地上的奶娘,一边小心地躲着飞溅出来的火花,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高大的房屋在她眼前轰然坍塌!吓得她一下跌坐在了地上,惊恐地看到叔叔的尸.体被倒塌的房屋压在了底下,澎起的烟尘扑到她的脸上,让她不得不看到那露在外面的一截正在冒烟的惨白的手臂!
她吓得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爬起来撒开腿就往外跑,也不管脚下是田埂还是平坦的大路,一路磕磕绊绊,浑浑噩噩,沿着一条大道发了疯一般地向前跑去。
她不敢停下来,也不敢睡觉,只要一闭上眼睛,一张狰狞的脸就会浮现在她眼前。
那男人的脸就这样象刀一样刻进了她的心里,成了一道永久的疤。
是这个人砸碎了她的家,烧光了这几间简陋的房屋,抢走了所有的财物,杀死了她最后一个亲人。
在她还不知道金银为何物的年纪,这个人以残酷的方式教会了她如何去生存。
记忆被抽离,却依旧新鲜如初,就象那些曾经的过往,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眼前的景物模糊起来,心痛却一如既往。
晁云咬了咬牙,从里衣抽.出一条红绳,目光顺着红绳慢慢往下,凝结在末端的一块小小的木牌上。
那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点惦念!
晁云垂下头去,赫然发现泪水滑过木牌,滴在摊开的地图上,氤氲成一片,几乎淹没了“穆风寨”。
她默默地抹去了木牌上滴落的泪水,抚上腕上的旧疤,怔怔地盯着木牌发起了呆。
木牌是用上等的沉香木制成的,边缘打磨得非常整齐,中间穿了一个小孔,方便贴身存放。
因为长期被埋在里衣,浸了汗液,又被不断摩擦,木牌表面光滑得发亮,象精心镀上了一层釉色。
她始终记得奶娘的交待,在那段无依无着的日子里,小心地把心事藏起,没有和任何人提起木牌和自己的身世。
但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她几乎是一夜之间便长成了个大人。
从那个被大火吞噬的家里逃走之后,她差不多走了一整天,最后实在是走不动了,又累又饿又睏,正好看到路边的客栈前有一顶轿子,人们正从里往外搬东西。
趁着没有人注意,她偷偷溜进了轿子里,仗着人小身.子短,她藏在了座位底下,没想到就这样跟着一个戏班子流落到了几百里之外的清水县。
渴了就喝一口河水,饿了就去附近的人家讨一口饭吃,晚上就睡在干草垛里。
因为衣食无着,居无定所,她经常生病,也因为如此,她无数次病死,因为执念,又不断地重生。
有一次病得都快昏过去了,正好遇到一位去土地庙还愿的老婆婆,那婆婆带了很多供品,她趁着婆婆不注意,偷偷吃了一个馒头,过了一段时间,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她觉得一定是土地爷看她可怜,才让那老婆婆暗中来接济她。
从此以后她便在这个土地庙里住了下来。
谁承想这土地庙老早就被几个要饭的孩子霸占了,可能没想到自己的安乐窝有朝一日会被人觊觎,马上警觉起来,群起而攻之。
这群孩子的头叫陈三,年纪比晁云大,身量却还不及晁云高,是个非常嚣张的家伙。
开始的时候晁云只是忍着,后来实在被欺负得狠了,所幸放开了手脚,瞅着机会,揪住陈三按在地上不管不顾狠狠地揍了一顿。
这一顿打,直接把陈三给打服了!
看着老大被揍得哇哇大哭,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其它的孩子都吓傻了,当中一个叫李顺福的直接吓得坐到了地上,连哭都忘了。
她的威名就此确立,从那以后,她自诩为这些人的“老大”,再没有人敢来招.惹她,而且每天都会有人定时给她送来饭食。
直到十岁那年,她遇到了晁先生。
她称王称霸的快活日子也就被迫终止了。
想起来晁先生,晁云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下扁,她长到这么大,就没见过比他脾气更暴躁的人,不提也罢!
“红尘漠漠佛天远,莲子悠悠禅露寒。宝经何需寻贝叶,藏珠一念紫云间。”
这是刻在木牌上的一首诗,字迹清晰、笔力虬劲,看得出来这个人刻得很用心。
她曾经无数次地想,既然是一件信物,而且奶娘一再强调没有遇到真正来找她的人,千万不要拿出来示人,说明它非常重要。
这首诗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是写给谁的,想要告诉她什么。
晁云自认字以来便不断地琢磨着这个精致的木牌,初看起来这首诗象是对佛法的膜拜与称颂,但如果把这首诗的首字提出来,就变成了诱人联想的四个字——“红莲宝藏”。
燕九风口中说的江湖传闻多半便是冲着这四个字来的。
这当中就有个很明显的问题,这首藏头诗写得毫不隐晦,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如此肆无忌惮,明目张胆,明着是宝藏,却又没有藏宝地点,就只留下一首诗,难道这里面还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当初奶娘只给了她这一个木牌,却没有告诉她这木牌指向何处,如果真是爹娘留下的宝贝,又让她去何处寻找?
可不奇怪么?
更奇怪的是奶娘一再告诫她要等那个来找她的人,说明对方手里应该有个对应的信物,那又是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
当年因为年纪小,对爹娘的印象只有几段模糊的记忆,也不明白他们因何亡故,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和他们在一起,而要和奶娘一直住在奶娘乡下的兄长家里。
甚至也不清楚那些人找到了什么,和奶娘又有什么仇,为什么要杀了奶娘全家。
这些事情想起来就让她困惑。
她以为一定会等到奶娘说的那个来找她的人,可是新皇登基都已经六年了,那个人也没有出现,却等来了算命先生说她“必要早夭!”
这还了得!
她曾经发过血誓——一定要亲手劈了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
她绝不能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