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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半生债》上卷·第七章 风过平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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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债》上卷·第七章风过平原
大学把“无限”这个词,掰开揉碎了,兑成热水,注入澡堂的白瓷池。
水汽浓得能搓出絮来。王霖第一次沉进去时,浑身毛孔发出呻吟。热水漫过锁骨,烫得他一个激灵,随即是席卷全身的酥麻。他闭着眼,用力搓洗十八年浸入骨缝的山风、尘土、柴烟味。直到皮肤发红发皱,像要蜕下一层陈旧的壳。没人看他,没人在意他洗了多久。这种无人关注的、宽阔的自由,让他惶恐又沉迷——原来世上真有“取之不尽”这回事,连温暖都可以是免费的。
图书馆是另一片海。走进去,时间的流速就变了。旧纸、油墨、岁月沉淀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书架如沉默的巨人队列,向幽暗深处无限延伸。他仰头,目光掠过密密匝匝的书脊,那些陌生的书名像遥远的咒语。眩晕感袭来——原来世界有这么多话要说,这么多路被走过。
他很快和姓陈的管理员熟络起来。帮她整理卡片,用钢笔蘸墨水,在牛皮纸目录卡上一笔一画誊写。字要端正,心要静。回报是默许——非开放时间进入书库的特权,那些人人排队的热门书,总悄然流到他手中。他像掉进粮仓的田鼠,被丰盛噎住,继而开始疯狂地、不分方向地囤积。哲学、经济、小说、笔记……杂乱地吞咽,不为考试,是被一种近乎生理的饥饿驱使,填补灵魂里那片被陡然照亮的空洞。
大学的尺度,是山村少年无法想象的。礼堂大到能装下整个乡,阶梯教室的弧形桌面被磨出温润光泽。周末夜晚,某栋楼飘出音乐和笑语——舞会。他去看过一次,彩灯旋转,男女相拥滑动,姿态轻盈。他站在门边阴影里,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华丽戏剧,几分钟后悄悄退出。那里的空气太甜太飘,他呼吸不来。图书馆沉甸甸的、带着灰尘与智慧的安静,才是他能扎根的土壤。
不到半年,凭那点痴气,他在校文学社混到“编辑”虚衔。真正的转折,是那场全国诗歌比赛。他把自己关了三晚,写出“山与路”。投出去,几乎忘了。直到厚重作品集送到手上,翻到某一页,赫然印着他的名字和诗行。他反复摩挲铅印的名字,指尖传来微凸触感。是真的。他的名字,他的思想,被印成书,要进入无数陌生人视野。一种轻盈发烫的东西从脚底升起,托着他,几乎飘起来。他确信摸到了天才的边缘。开始更狂热地写,笔记本爬满扭动意象。和几个亢奋的文学青年,在深夜宿舍或简陋茶馆,激烈争论“自我”与“存在”,唾沫横飞,眼神灼亮,仿佛已勘破人生谜底。
学业成了轻松余兴。他摸索出门道:大部分课程,考前一个月把自己钉在自习室椅子上,熬十几个通宵,将笔记重点像符咒强行刻进脑子,六十分及格线总能堪堪越过。他称为“效率”。腾出的大把时间,自以为都献祭给了更高级的精神生活。
直到饥饿,以熟悉而陌生的方式,重新扼住咽喉。
起初是热闹温暖的。散落西安各大学的商南老乡,像归巢的鸟循乡音陆续找来。王霖高兴,用最大热情接待。但很快,面对食堂窗口时,他开始下意识摸紧口袋里日益单薄的饭票菜票。一次聚餐,可能就是好几天的伙食预算。不好意思说,只能独处时默默计算如何用咸菜馒头捱到月底。精神的丰盛与肠胃的空瘪,形成尖锐讽刺。
这窘境被第四军医大学的老乡尚朝江一眼看穿。一次饭后,尚朝江拉他到一边,低声说:“霖子,你这样不行。守株待兔,坐吃山空。你得主动出击,去看望他们。别总一个人去,约上一两个同学,面子上好看,分摊开来负担也轻。”眼神里有过来人的透彻,“人情往来,不是光靠实心肠就够,也得讲点策略。”
王霖如梦初醒。下个周末,便邀同宿舍一位性格宽厚的同学,带着刻意装点的从容,踏上“巡访”西安各高校老乡的旅程。粮票危机暂时缓解,但一种新的、更精细的刻度,在心里悄然生根。在政法学院、外语学院、交通大学……他见识了同学们的另一种生活:有人操流利英语与外教谈笑,有人随口谈论暑假去南方的见闻,有人腕上的手表是他不敢询问价格的牌子。曾经在县高赖以维持自尊的“成绩好”,在这五光十色参照系里迅速褪色风干,露出底下最坚硬的基石——无法选择的出身,一道无声却无处不在的鸿沟。自卑并未消失,而是在更广阔的天空下,被映照得更加庞大清晰。
第一个寒假,他带着这副被城市初步打磨、塞满复杂收获与失落的身心回到商南。山村用质朴夸张的羡慕迎接他,“大学生”三字仿佛自带光环。走在村里,能感受到背后热辣辣的注视。这虚荣的暖意,持续到那个冬日下午。
邮差铃铛在院门外响起。一个来自宝鸡的包裹,落在王家堂屋方桌上。全家围过来,带着迎接远方神迹的兴奋。父亲小心剪开缝合线,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包裹翻开,先露出一角鲜艳枣红。抖开,是件厚实手织毛衣,针脚细密均匀。毛衣上,安静躺着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梳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垂在饱满胸前。她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漾出两个深深梨涡,甜美的浓度像夏日熟透的蜜桃,仿佛能透过相纸直接滴进观者心里。母亲“呀”了一声,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女孩的脸。毛衣里飘落一张小纸条,只有一行娟秀小字:“霖,这是我花了三个月一针一线为你织的毛衣。别嫌弃。萍”
“萍”。他的同桌,月萍。那个穿着时髦的确良衬衫、笑起来能照亮半个教室的女孩。她身边永远围着殷勤男生,帮忙打水、占座、讲解难题,像一群开屏的孔雀。王霖自觉是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应对这份耀眼的方式是沉默退避。每当晚自习她的座位被追求者占据,就默默拿起书本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空位,或干脆躲进图书馆。他以为自己是透明的。从未想过这沉默的、保持距离的姿态,反而成了被注意到的“不同”。
消息比山风跑得快。“王家那小子在大学找了个仙女!”“跟电影画报上走下来的一样!”父母眼神里充满小心翼翼求证和压不住的喜悦,伙伴们的玩笑里掺杂着货真价实的酸意。王霖抱着那件柔软的、似乎还残留陌生女孩体温和气息的毛衣,站在屋子中央手足无措。毛衣很暖,却暖得心慌。这份突如其来的、跨越阶层的青睐,像颗过于璀璨的流星砸进生活,带来的不只是光,还有灼伤和深深迷惘。
新学期,一切都变了。他像换了个人,胸膛不自觉地挺起,脚步也踏得实了。晚自习不再让座,而是稳稳坐在月萍身边“专属”位置。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惊讶的、探究的、羡慕的、不屑的。照单全收,心底有种混合报复与证明的快意。月萍似乎更高兴了,看他的眼神里依赖与甜蜜满得要溢出来。她高等数学学得吃力,便拿出前所未有的耐心一遍又一遍讲解,从微积分基本概念到复杂习题推导。看着她恍然大悟时亮晶晶的眼睛,觉得自己的价值得到了最熨帖的确认。那段日子天空是透亮的蓝,风都带着甜味,几乎以为那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已被青春情愫悄然填平。
幻象被一个普通的周六上午砸得粉碎。
正在宿舍收拾行装,计划和同学去爬华山。门被粗暴推开,三个陌生青年闯进来,衣着气质与校园格格不入。领头的眼神不善,扫视一圈冷冷问:“谁叫王霖?”
宿舍瞬间安静。几个同学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了他。
王霖心里一紧站起身:“我就是。你们……”
话音未落,一记凶狠直拳毫无征兆砸在鼻梁上!
“砰!”闷响。并非多么剧痛,先是鼻子一酸眼前金星乱冒,随即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汹涌而出,漫过嘴唇滴落在雪白衬衫前襟上,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时间凝固了一秒。王霖愣愣看着胸前血迹,又抬眼看向那张狞笑的脸。一股混着耻辱、愤怒和山野本能的凶狠像地火轰然冲垮所有理智。喉咙里发出低吼,像受伤的野兽猛地转身抄起旁边松木椅子靠背,“咔嚓”脆响劈裂下来,抡圆胳膊不管不顾朝对方砸去!
“操你妈!”
椅子带着风声。那三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土气的农家子反击起来如此不要命,气势顿时沮丧。有人喊:“快走!”三人慌忙扭身夺门而逃。
王霖哪里肯罢休,满脸是血提着半截破椅嘶吼着追出去。从宿舍5楼一直追到学校大门口,一路上血迹斑斑,吼骂声惊动半个校园。那三人兔子般窜出校门消失在人群里。王霖喘着粗气站在校门口像个血人,用尽全力朝他们消失的方向怒骂,字字句句都是最粗粝的乡音诅咒。
直到几个要好的同学和闻讯赶来的保安将他抱住拖去医务室,浑身绷紧的肌肉才慢慢松弛下来。随后鼻梁处延迟的剧痛海啸般袭来。
校医清洗伤口时很平静,说鼻骨有点挫伤不严重。消毒上药,用纱布胶带在鼻梁上打了个显眼的十字。血很快止住了,不到一周拆纱布,不到一个月伤痕便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有些东西留下了。他“为护女友单挑三个混混”的事迹经过无数口耳添油加醋在校园疯传。成了某种传奇符号:沉默、凶狠、用情至深、不好惹。意外结果是月萍身边的座位真正清静了。再没有男生敢来轻易叨扰。
短暂的、充满血色的平静之后,是第二个寒假来临前。月萍在操场边约他。冬夜的星空很高很冷。他们沿着煤渣跑道一圈两圈三圈……起初是沉默,只有脚步声和呼吸的白气。
忽然月萍低声抽泣起来。然后变成无法抑制的痛哭。王霖慌了想去拉她的手,却感到自己的眼眶也瞬间滚烫。不知道为什么哭,但悲伤来得如此汹涌。
哭了很久月萍才断断续续说出原委。她家是开厂的,条件很好。高考分数不够线,是家里花了很大一笔“赞助费”才进来的。家里早就为她安排好了对象,是西工大的学生,父母都是大型国企的领导门当户对。“我妈说……”月萍的声音在寒风里抖得不成样子,“我妈说咱们两家中间隔着……隔着整个关中平原呢”。她以死相逼,让我寒假回来就跟你……断了。”
王霖像被冻住了。方才还滚烫的泪水此刻在脸上迅速变得冰冷刺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和那句“隔着整个关中平原”,像冰冷的烙铁烫在心头。
最后一个夜晚他们沉默地走了很久。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凄惶的侧脸,那股曾让他飘飘然的柔情蜜意像退潮迅速撤离,露出冰冷坚硬的现实礁石。那件柔软的毛衣那些依赖的眼神,他抡起椅子时的英勇,甚至刚刚建立起的那点可怜的“名声”,在真正的“门户”与“安排”面前轻飘得如同一阵烟雾。那鸿沟从未被填平一直都在,只是被青春的幻梦暂时遮盖了。
这个寒假他比任何时候都沉默。秦岭的湿冷山风,仿佛能穿透棉衣,直接吹进骨头缝里,吹进心里那个刚刚坍塌了一块的地方。几乎足不出户整日蜷在火塘边抱着那些厚重的来自图书馆的书。仿佛只有那些穿越了更漫长时空的苦难与思考才能包裹住此刻新鲜而锐利的创痛。
他失去了一个叫月萍的女孩,也失去了对城市爱情童话的幻想。图书馆的灯光比舞会的霓虹更真实;书页枯燥的沙沙声比任何情话都更持久。第一次尝到了来自城市繁华深处的甜蜜之后的真实滋味——那是一种被精确衡量冷静评估后的拒绝,比山里的贫寒更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这座庞大城市坐标系中的确切位置。
风月无边,原来也寒凉彻骨。
那件枣红色毛衣被仔细叠好收进箱底。针脚细密,温暖犹存,只是再也穿不出去了。它成了一份具体的债,一份关于阶层、自尊和青春妄念的债。往后的岁月里,每当他感到被轻视被排斥,鼻梁上早已消失的伤处会隐隐作痛,而心头那块被“关中平原”烙下的寒冰,从未真正融化。
关山易越,心壑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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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 字数:约3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