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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半生债》上卷·第八章 红梅落了 ...

  •   《半生债》上卷·第八章红梅落了

      消息是腊月里传来的,像一块从山顶滚落的冰,砸碎了王霖寒假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属于大学生的虚浮暖意。

      他去访赵勇。老友重逢,炭火盆却烘不暖那间旧屋里的气氛。赵勇搓着手,眼神在烟雾后躲闪,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于挤出那句话,声音黏涩得像化不开的冻油:

      “孙红梅……没了。”

      炭火“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窗外的秦岭南坡,是一片凝固的铅灰。

      “跳的河。就咱们学校门前,方子潭。”

      方子潭。这三个字像三枚冰钉,楔进王霖的耳膜。他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个地方——河道在这里被山势逼着猛拐,水流发了疯似的冲刷崖壁,年深日久,硬生生凿出一个长方形的深坑。潭水墨绿,深不见底,形状规整得瘆人,像口搁在河床上的石棺。乡下人迷信,直呼它“棺材潭”。初中三年,每天清早去河对岸晨读,都要经过潭边那条窄路。王霖每次走到那里,总不自觉屏住呼吸,加快脚步,心里揣着一种莫名的怯,仿佛那潭水有眼睛,在幽幽地往里吸人。现在他知道了,那潭,真的吞人。

      孙红梅。

      这个名字带着旧作业本和煤油灯芯的气味,从记忆最深的抽屉里被翻捡出来。她是个瘦小的女孩,坐在第二排,还常被前排男生的背影遮住。清秀是清秀的,但那种清秀被过度的苍白和沉默压着,像朵还没打开就蔫了的花骨朵。她总是低着头,眼睛常年红肿着,眼白布满血丝,像两颗过度使用、濒临磨损的珠子。王霖跟她初中三年同班,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她活在另一个维度——一个由第一名、全免学费、和那盏永不熄灭的煤油灯构筑的,孤绝而令人敬畏的维度。

      她的勤奋,是近乎自我毁灭的。王霖记忆最深的,是后半夜。他偶尔起夜,穿过冻得硬邦邦的操场去厕所,四下漆黑,唯有初三教室那扇窗户,还固执地渗出几缕昏黄的光,在寒夜里微弱地颤动。他知道,那是孙红梅。她把自己钉在那张板凳上,对着那豆灯苗,啃噬着似乎永远啃不完的书本。那光,是她从睡眠里、从青春里、从本可能有的嬉笑怒骂里,硬生生榨出来的胆汁。

      她总考第一,毫无悬念。仿佛那是她与生俱来的义务,是她换取“免学费”和“好名声”必须支付的唯硬通货。后来,她如愿考上了初中中专里的师范,成了山里飞出的金凤凰,故事到此本应圆满落幕。毕业后,她回到母校教书,端着“国家粮”,成了乡人教育孩子时挂在嘴边的榜样。

      赵勇干涩的声音,把王霖从回忆的冰水里拽出来。

      “我跟她……偷偷好过。”赵勇盯着炭火,脸在明明灭灭的光里显得模糊,“初中毕业以后。我上医专,她上师范。写信,瞒着所有人。”

      他断断续续地讲。讲那些藏在作业本夹层里传递的、字迹工整的信;讲假期里,两人如何在黄昏的山道上“偶然”相遇,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手心却都汗湿了。后来,他在医专有了新女友,是城里的同学,活泼,爱笑,会唱歌。消息不知怎么,还是漏到了红梅那里。

      “她没吵没闹。”赵勇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忏悔,“就寄来最后一封信,说‘到此为止’。干干净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开始得隐秘如苔藓,结束得寂静如落雪。

      然后,赵勇说起了红梅的家。这些碎片,王霖当年偶有耳闻,此刻却拼出了一幅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画面:五口人,七十多岁颤巍巍、只剩一把骨头的奶奶;一个又黑又瘦、眼神怯生生像受惊麻雀的弟弟;父母都是被无休止的重活榨干了膏肓的药罐子,咳嗽声是那个家永恒的背景音。十四岁,别的女孩还在跳皮筋,孙红梅的肩头就压上了家庭的扁担。每个周末,天蒙蒙亮,她就带着弟弟,钻进秦岭最蛮荒的皱褶里。寻找、砍伐、捆绑那些生满硬刺的灌木和死去的树干。柴捆往往比她还高,勒进她单薄的肩膀。十几里山路,一步步挪到镇上,卖得的几毛钱,小心地攥在手心,换取维系这个家不散的盐和煤油。她的学费是全免的,学校照顾她,乡里表扬她。但这“照顾”与“表扬”,何尝不是一副更华丽的枷锁?它无声地宣告:你必须更好,必须对得起这份恩典,没有退路。

      “她怎么……”王霖觉得喉咙被什么堵着,声音发哑,“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发现的?”

      赵勇的眼神空茫起来,仿佛望向那个冰冷的清晨。“是晨读的孩子发现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那天早上,天刚麻亮,冷得邪乎。几个初三的娃,跟你当年一样,揣着书本要去河对岸背书。路过方子潭……”

      他停住了,像是需要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一个眼尖的娃,看见冰层下面……不太对劲。凑近了看……”赵勇喉咙滚动,“说冰底下,贴着冰面,有个人形。穿着蓝袄子,脸朝上,眼睛……好像还睁着。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冻在冰里。”

      “几个娃吓惨了,连滚爬跑回学校喊人。老师来了,乡里来了人,最后警察也来了。用镐和钎,一点点凿开冰……捞上来的。”他深吸一口冷气,“捞上来时,人都僵了,跟冰坨子粘在一起。身上就是那件旧蓝袄,口袋里干干净净,啥也没有。警察看了现场,问了话,最后说是自杀。没外伤,没挣扎痕迹,就定案了。”

      晨读的孩子发现的。

      王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清晨,薄雾,冻得通红的鼻尖,呵出的白气,怀里揣着被体温焐热的课本,嘴里可能还在喃喃背着英语单词或古文——走向那个他们每日必经的、象征着“前程”的晨读地点。然后,就在那条路上,在那片他们或许也曾感到畏惧的深潭边,看见了那被冰封的、曾经的“第一名”,曾经的“榜样”。

      一边是走向未来,一边是沉入永恒。一边书声稚嫩,试图用知识凿开大山;一边身体冰冷,已被命运彻底封存。那条通往晨读地点的路,竟也通往死亡的现场。这发现本身,就是一个残酷到极致的隐喻。

      方子潭。棺材潭。王霖仿佛能看见那个瘦小身躯,在某个比那个清晨更寒冷绝望的夜里,独自走向那片墨黑的水域。没有呼号,没有遗书,甚至可能没有泪水——她的泪,或许早就在无数个啃书的深夜和背柴的途中流干了。她选择这个晨读孩子必经的地方,是不是一种最后的、沉默的诘问?赵勇的背叛,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吗?还是那日复一日“必须优秀”、“必须扛起全家”的巨债,终于在看似“成功上岸”、为人师表后,显露出它荒芜的本质——前方并无期待中的解脱与光亮,只有更漫长、更孤独的偿还之路?

      没有结论。警察的结论是“自杀”,冰冷的两个字,封存了一切探究。乡间流传的碎片,在灶台边、井沿上低声交换:有人说她“心眼小,想不开”;有人说“女娃子心重,累狠了,弦断了”;更多人归结于“没缘法”、“命不好”。但那些晨读的孩子们,那些与她走过同一条路、怀揣同样渺茫希望的少年,他们心里种下的,是更复杂的东西。恐惧?悲凉?还是对那条被许诺的“出路”,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与寒意?

      那天,王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辞别赵勇,又是如何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山上的家的。熟悉的归途变得陌生,寒气穿透棉衣,直抵骨髓。路过那段河道时,他远远望着方子潭的方向。冬日枯水,潭面应该又重新结了冰,光溜溜的,掩盖了曾封存一个少女身躯的痕迹。几个半大的孩子挎着书包,正从对面山坡下来,走向河岸,走向他们日复一日的晨读地点。他们大声说着什么,呵出的白气团团上升。王霖站在那里,忽然动弹不得。眼前的身影与赵勇描述的清晨景象重叠在一起——一边是生机勃勃的“前行”,一边是万籁俱寂的“绝地”。这尖锐的对比,像一把冰锥,刺进他心里。

      他把消息带回家时,堂屋里父母正围着火塘。母亲纳鞋底的手停住了,针尖悬在半空;父亲添柴的手顿了顿,一块柴掉在灰里,溅起几点火星。长久的沉默,只有柴火“哔剥”的轻响。终于,父亲重重地、缓缓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得像从肺腑最深处挖出来的:“可惜了……那么硬气、那么争气的一个闺女啊。”

      母亲没说话,别过脸去,用粗糙的手背迅速抹了一下眼角。火光跳动,照亮他们脸上被岁月和苦难雕刻出的深壑。那惋惜里,有一种更深切的、兔死狐悲的冰凉——他们懂得那副担子的重量,懂得那种不敢停歇、不能失败的恐惧。或许,他们也从这消息里,隐隐看到了自己孩子那同样绷得太紧、太脆弱的命运之弦。

      孙红梅的死,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王霖及许多仍在山路上攀爬的少年心中那片本就暗流汹涌的湖。它冰冷地揭示:“奋斗”的康庄大道旁,还有陡峭的悬崖;“知识改变命运”的响亮口号下,也可能是一个鲜活生命的悄然熄灭与彻底偿清。她偿还了家庭的债、学校的恩、乡里的望,甚至可能连赵勇那点辜负的情,也用最决绝的方式“两清”了。

      此后的很多年,王霖总会不时想起她。想起那盏深夜摇曳的煤油灯,想起她红肿却执拗的眼睛,想起她低头走过时带起的那阵微弱的、带着汗与纸墨味的风。而想得最多的,是那些晨读的孩子,和他们惊恐的眼睛。她的死,在他心里凝成一个坚硬的、永不融化的冰核。这冰核不断释放着寒意,拷问着关于奋斗、代价、救赎与债务的本质。它提醒他,在个人与命运搏杀的长路上,有些代价,沉重到无法用任何成功来抵偿。

      她多像山涧边那株野生野长的红梅,在万物萧瑟的严冬,拼尽全力挣出几点猩红,所有人都赞叹她的傲寒与鲜艳。却无人知晓,那绽放,本就是生命最后的燃烧。当山外隐约传来春天的消息时,她已凋零,花瓣沉入冰冷的、名为“方子潭”的墓穴,无声无息。而后来者,仍要踏过她沉没的冰面,呵着白气,捧着书本,走向或许光明、或许同样寒冷的未知前程。

      红梅开了,又落了。落在1980年代末秦岭南坡凛冽的寒风里,落在晨读少年惊恐的视线与沉重的课本之间,落在棺材潭沉默坚固的冰面下,也落在王霖此后半生每一个关于得失、荣辱、债务与救赎的思索瞬间,成为一个凄冷而永恒的参照,一具被冰封的、关于“代价”的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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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完 | 字数:约2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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