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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半生债》上卷·第六章 关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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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债》上卷·第六章关山
山是竖起来的路。
客车在秦岭的肠子里爬了十个钟头。没有隧道,只有国道。每次转弯,车厢就发出骨头错位的闷响,把人从悬崖的凝视甩向深渊的招呼。
呕吐声起来了。
王霖攥紧前座的铁杆,指节发白。他瞥向父亲。王老根靠着窗,帆布包搁在腿上,双手压着,像守着一座微型的城。他的脸随着山路微微晃动,腮帮子却绷着,仿佛在默数这大山的年轮。
吃食是母亲备的:死面饼、咸菜疙瘩、报纸裹的煮鸡蛋。就着军用水壶里温吞的开水,父子在颠簸中完成了三餐。父亲掰开饼,把软瓤递给王霖,自己啃着干硬的边皮。没有话,只有齿间碾碎麦麸的细响。
他知道父亲有淡定的本钱——这是村里少数“闯过关山”的人,年轻时到过北京,在天安门前照过相,给山里带回一种油墨味的远方。
黄昏泼向群峦时,车终于滑出最后一道山隘。
世界陡然被扳平。
灯火的海洋从地平线上漫起来,无声,浩大,带着温度。西安到了。
王霖的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那么多光,那么密的楼,街道宽得让老家的晒场显得汗颜。他回头看看父亲。父亲静静望着窗外,瞳孔里映着流动的灯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远的平静。仿佛这辉煌的陌生,是他早预习过并深知重量的功课。
下车,入城,换公交。父亲始终走在前半步,用肩膀破开人潮。他认得一些古老的标记:邮电大楼的钟,解放路的百货公司。那些标记把他短暂的“闯荡”和儿子漫长的“扎根”,隐秘地连在一起。
学校的铁门吞没了他们。
当王霖领到簇新的被褥、印字的脸盆、竹壳暖瓶,还有那叠至关重要的户口与粮证时,父亲伸出粗糙的手,一件件抚摸过去。他的指尖在“非农业”那个红印章上停留了很久,微微发颤。
宿舍空着。父亲执意铺床。他抖开白得晃眼的床单,抚平每道褶皱,拍了拍松软的枕头。然后,做了个让王霖愣住的动作——
他脱下沾尘的外衣,穿着洗白的旧褂子,在那张属于儿子的、崭新得陌生的床上,轻轻躺了下来。
没有闭眼。就那样望着天花板,日光灯在他黝黑的脸上覆了层冷白的光。身体陷进棉花里,那么放松,又那么沉重。仿佛一生的跋涉、计算、支撑,终于在这里,找到个可以暂时卸下的平面。
王霖站在床边,看着父亲沟壑纵横的脸在陌生光线里无比清晰,也无比脆弱。他喉咙发紧,别过了头。
那一夜,父子挤在一张床上。父亲很快响起鼾声,而王霖在弥漫油漆和熟悉汗味的黑暗里,睁眼到天明。他听着城市遥远而沉闷的嗡鸣,那声音和山风呼啸不同,是一种更深、更无所不在的压迫。
第二天微明,父亲起身。
他把帆布袋里剩余的干粮全部掏出,堆在桌上,像座小小的粮垛。自己只揣了两个饼。
“走了。”
声音沙哑,斩钉截铁。
送到校门口,他混入清晨上班的灰色人流。那件灰布褂子晃了几下,便被吞没,再无痕迹。
王霖独自站着。风穿过高楼峡谷,吹得他身子发冷。手里那叠票证——粮票、油票、工业券——捏得发热。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片,是这座城市发给他的、关于温饱的永久签证。
饿的恐惧,那伴随整个成长岁月的幽灵,似乎被一道红印正式驱散了。
一切都是“发”的:床单、脸盆、暖瓶,甚至每月有肥皂。一种前所未有的、由国家背书的安稳感,如温水般浸泡上来。这难道就是那纸通知书承诺的“天堂”?它如此具体,如此慷慨,带着体制温暖的体温。
他慢慢走回宿舍,坐在父亲躺过、尚存余温的床铺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那堆母亲亲手做的干粮上,也照在崭新却冰冷的脸盆上。
一边是来自泥土的、粗粝的慈爱;一边是来自秩序的、周全的供给。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父亲翻山越岭送他抵达的,并非终点,而是一个交换站。他用整个少年时代的贫瘠、坚韧,以及家族的全部期望,换来了这些票据和这座城市的入门许可。
关山已过。
入城税已缴。
而在这安稳的、免费的“天堂”中央,他感到了第一丝寒冷。这温暖周全的襁褓之外,那吞没了父亲背影的、庞杂而轰鸣的城市,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规则,又需要他支付怎样的未来?
他起身,走到窗前。城市在阳光下苏醒,巨兽般舒展身躯。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沉闷而坚定,像这个时代的心跳。
王霖知道:
翻越秦岭的险关,父亲陪他走完了。
而眼前这座名为“命运”的、更为庞杂的关山,刚刚露出一线狰狞的轮廓。
他的债,从此将用另一种货币计算。
--第六章完 | 字数:约1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