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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半生债》中卷 第二章·暗流礁石 ...

  •   《半生债》中卷第二章·暗流礁石
      回东海市的首个周一,王霖在财务部门口立了片刻,三次深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余波,才推门而入。暖气裹着杂糅气息漫过来:旧账本的纸墨香、印泥的沉腻油味,混着老会计们茶杯里飘出的茉莉香,缠得人呼吸发沉。韩科长正立在窗边,白衬衫袖子挽至小臂,指尖捏着洒水壶给文竹浇水,动作慢得刻意,像在演一场妥帖的体面戏。
      “小王来了?”他头未回,语气平淡无波,“把上周电力公司的票据理了,按项目分类贴齐。”
      王霖应着坐下,工位是靠门第三张,桌面被前任磨得露了原木底色,透着几分被遗弃的陈旧。铺开票据时,一张海滨疗养院的发票突然刺痛了指尖,昨夜那些暧昧刺眼的片段猝然涌来,他飞快将其塞进住宿类票据堆底,妄图用纸张掩盖那层见不得光的褶皱。
      “贴仔细点。”韩科长的声音陡然从身后传来,手轻轻搭在他椅背上,温热的呼吸扫过耳际,“票据是财务的脸面,齐整了,审计那边才少找麻烦。”
      王霖脊背一僵,余光瞥见那只手——昨夜这只手还嵌在陌生女人的腰臀间,此刻却正经地指点着一张十六块五的出租车票。这种割裂感像根细刺,扎得他胃里阵阵发搅,只能埋着头胡乱应承。
      正午食堂人声嘈杂,张莉从银行赶来,枣红色新毛衣衬得她眉眼发亮,马尾扎得利落,额头沾着细碎刘海,手里攥着两个饭盒快步走来。“你们食堂的红烧带鱼,我多打了一份。”她把饭盒推过去,眼里藏不住的雀跃。
      带鱼炸得外酥里嫩,酱汁裹着家常鲜气,却压不住王霖脑海里疗养院自助餐厅的清蒸石斑,韩科长优雅剔刺的模样与眼前的烟火气重叠又割裂。他勉强夹了一块,味同嚼蜡。
      “潘美哥说这周末请咱们吃饭,他爱人从老家来了,带了自腌腊肉。”张莉咬着筷子,声音轻软。潘美是他俩在东海唯一的同乡,体制内的安稳曾是王霖的向往,此刻却只剩莫名的沉重。
      周五下班前,韩科长把王霖叫进办公室,反手带上门的瞬间,空气都沉了几分。他从抽屉摸出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过来:“电力公司给的辛苦费,一点心意。”
      “科长,这我不能要。”王霖端坐不动,目光落在信封上,那薄薄一层纸仿佛裹着千斤重量。
      “拿着吧,规矩。”韩科长笑了,语气里藏着不容置喙的熟稔,“老刘有,我也有,人家谢咱们‘发现’问题,也谢咱们‘解决’问题。”他顿了顿,补充道,“下周三有个港商饭局,你跟我去见见世面。”
      最终,信封被王霖塞进挎包最里层。骑车回宿舍的路上,那信封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后心发紧。等红灯时,路边录像厅的《英雄本色》海报撞入眼帘,周润发风衣猎猎,眼神睥睨,海报边角潦草地写着“通宵连放”。这座城市跑得太快,快得让他来不及辨清对错,就被裹挟着往前冲。
      潘美家在老城区机关家属院,三层红砖楼爬满枯黄爬山虎,楼道里飘着炒菜油烟,谁家的电视机正放《渴望》,毛阿敏的歌声缠缠绵绵从门缝里钻出来。秀琴系着蓝布围裙,圆脸盘上满是憨厚,一口商南口音格外亲切,拉着张莉的手不停念叨“咱商南姑娘水灵”,又转头叮嘱王霖好好待张莉。
      饭桌上的老家味熨帖着肠胃,潘美开了即墨老酒,酒过三巡,他摘了眼镜揉着鼻梁,声音压得极低:“在这地方,光有本事没用,得懂规矩。该说的说,该哑的哑;该碰的碰,不该碰的坚决不沾。”
      “又瞎教孩子!”秀琴嗔怪着瞪他。
      “他们必须懂。”潘美语气郑重,“韩科长的岳父是计委老领导,他带你见的场面,别学也别外说,烂在肚子里就是护身符。”王霖端着酒杯的手一顿,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
      返程时已近深夜,张莉紧紧挽着他的胳膊,环卫工人扫落叶的“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咱不求大富大贵,就求安稳。”她轻声呢喃。王霖抬头望向夜空,城市的光吞了星光,只剩一轮模糊的月亮悬在楼宇间,他忽然想念商南的夜,星子亮得能砸进丹江里,可那样的纯粹,早在他离乡时就碎了。
      周三的饭局设在东海大酒店十八楼旋转餐厅,王霖穿著单位发的深蓝色工装西服,料子硬挺却磨得脖颈发紧,领带系得太紧,勒得他呼吸不畅。韩科长替他理了理衣领:“精神点,以后这种场合多的是。”
      包间里已坐了七八人,主位是两位港商:陈先生背头油亮,金丝眼镜后目光锐利;林先生穿花衬衫,挂着粗金链,满脸活络。陪坐的有招商局李主任,还有几位企业老板,角落里站着两个端茶倒水的姑娘,身形单薄,低着头,袖口磨得发毛。
      王霖认出其中一个是上周在食堂见过的,叫小梅,从商南乡下过来,在酒店做临时工。她端茶时指尖微微发颤,不小心溅了几滴在林先生裤腿上,瞬间脸色惨白,慌忙弯腰道歉:“对、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瞎了眼?”林先生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凳子,声音尖利,“这裤子是我在香港买的,你赔得起吗?”小梅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手指抠着托盘边缘,指甲泛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另一个姑娘赶紧上前替她解围,拿起纸巾蹲下身擦拭,语气卑微:“先生恕罪,我们再给您擦干净。”
      韩科长和李主任视若无睹,韩科长甚至笑着给陈先生添酒:“小孩子不懂事,别扫了兴致。”陈先生淡淡瞥了小梅一眼,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王霖心头一紧,他看见小梅耳后有块淤青,想来是之前犯错挨过罚。这些从农村涌进城市的少女,带着对生计的渴求,在底层挣扎,被轻视、被侮辱,连哭都要藏着掖着,她们的无奈与卑微,是这座飞速发展的城市里,最隐秘也最刺眼的暗流。
      “这位是小王,我们单位的大学生,业务骨干。”韩科长适时介绍,手在他背上轻拍了下。王霖压下心头的不适,依着规矩递名片、握手,陈先生的力道沉稳,眼神像在掂量商品般扫过他;林先生酒气扑面而来,用粤式普通话笑道:“后生可畏,有空去香港,我带你见识花花世界。”
      龙虾刺身、鲍鱼扣鹅掌、清蒸东星斑陆续上桌,排场十足。服务员开茅台时的轻响,像推开了一扇隐秘世界的门。韩科长与李主任一唱一和,从投资环境聊到政策优惠,陈先生话少却精准,每句都戳中要害:“税务优惠能落地?”“土地出让金有议价空间?”
      酒意渐浓,林先生又开始吹嘘香港夜生活,凑到王霖身边絮叨。王霖强装笑意,却瞥见韩科长与李主任交换的眼神——和在疗养院时如出一辙,心照不宣的交易藏在眼底。他忽然想起小梅发抖的肩膀,想起那些在底层挣扎的身影,这座城市的繁华背后,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礁石。
      饭局尾声,众人举杯,王霖刻意把酒杯举得低些,这是潘美教他的规矩。茅台入喉辛辣,烧得食道发疼,也烧得他心里一片混沌。
      散场后,韩科长让司机先送李主任,车里弥漫着浓重的烟酒气。“今天表现不错,陈先生夸你踏实。”韩科长闭目养神半晌,忽然开口,“他们的项目下周你负责初核,小问题灵活处理,大原则不动就行。”这话没说透,却带着明确的暗示与警告。
      车在宿舍楼下停稳,韩科长降下车窗:“那个信封花了吧,买身像样的衣服,以后场面多。”王霖立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夜风卷着凉意袭来,才发觉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他在楼下站了许久,摸向挎包里的信封,重量依旧压手。昨天去百货大楼,看中一件四十八元的羊毛衫,捏着信封在柜台前站了十分钟,终究没买——那不是干净钱。可这世上,又有多少干净钱?父亲在黄土里刨一辈子的碎银,张莉在银行领的薪水,韩科长手里的俸禄,似乎都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了又灭,一明一暗间,王霖仿佛看见小梅卑微的身影,看见韩科长意味深长的眼神,看见这座城市飞速奔跑的模样。他脚下的路,看得见开头,却望不到尽头,且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
      (第二章·暗流礁石完字数 2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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