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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债》中卷第三章·账本内外
香港昌荣集团东海分公司的项目资料送到财务部时,是个阴沉的早晨。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映得牛皮纸档案袋泛出冷硬的光泽。王霖拆开棉线扎带,新鲜的油墨味混着铜版纸特有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可行性报告厚得像块青砖,扉页烫金的“昌荣集团”logo在昏暗里泛着细碎的光。他指尖划过财务预测栏,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躁动的蚁群:初期投资两千八百万,三年回本,五年利润率预计达23%。纸张光滑得过分,指腹摩挲时感受不到半分烟火气,只剩一种脱离底层生计的、冰冷的奢华。
韩科长端着搪瓷茶杯踱过来,杯沿浮着几颗发胀的枸杞,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重点外资项目,得仔细审。不过——”他弯腰俯身,声音压得比日光灯管的嗡鸣还低,气息里混着茶水与烟味,“陈总那边打过招呼了,有些费用可以‘技术处理’。你是聪明人,懂我的意思。”
王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页边缘,锋利的纸边蹭得指腹发疼。那些数字在他眼前骤然活了过来:固定资产折旧年限从十年延至十五年,坏账计提比例从5%下调至2%,研发费用全额资本化计入资产……每一处微调,都能让报表上的利润凭空增厚一截。这些游走在准则边缘的技巧,课本里从未提及,是这一个月来,韩科长在“顺便指点”票据处理时,有意无意透露的“行规”。
“中午一起吃个便饭?”韩科长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李主任也来,咱们把项目的细节捋捋。”
小饭馆的包间逼仄闷热,烟雾缭绕得看不清对面人的脸。李主任脱了藏青色外套,白衬衫腋下洇出两片深色汗渍,沾着些许饭粒。他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肥油顺着筷子滴在米饭上,晕开一圈褐色的渍痕:“这个项目是市里的脸面,外资落户能顶不少政绩。账面上的事……”他抬眼看向王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小王,你年轻,脑子活,总能想出办法。”
王霖盯着碗里被酱汁浸透的米粒,喉咙发紧。红烧肉的腻香堵在胸口,像某种缓慢蔓延的侵蚀,一点点吞掉他残存的准则。他沉默片刻,听见自己的声音隔着烟雾传出来,陌生得不像自己:“主要是土地出让金,按规定需一次性缴清,但昌荣想分三期支付,跨度两年。”
“那就把它做成‘符合规定’。”韩科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谈论天气,“把整块土地分割成三块,每块单独签出让合同,付款时间错开半年。审计问起来,就说项目分三期开发——他们本就计划分批建设,算不上造假。”
李主任猛地拍了下桌子,大笑起来,肥肉在脸上抖动:“老韩啊老韩,还是你点子多!这招既合规,又给了港商台阶,两全其美。”
王霖机械地嚼着米饭,味蕾像被麻痹,尝不出半分滋味。大学时的《会计法》课堂突然在眼前浮现:老教授扶着老花镜,指尖点着课本上的黑体字,语气庄重如宣誓:“会计是企业的良心,是准则的守门人。”那时的阳光正好,透过梧桐树叶洒在摊开的课本上,字迹清晰明亮。可现在,“良心”成了可以随意调整的报表数字,“准则”成了可以灵活变通的挡箭牌。
下午回到办公室,王霖把可行性报告铺在桌面上,计算器按得噼啪作响,铅笔在草稿纸上列满密密麻麻的算式。三点钟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纸面上投下一道锋利的光影,他顺着光影落在进口设备报价栏,心脏猛地一沉——同款设备的市场均价,比昌荣的报价低了整整十五个百分点。
他攥着资料,脚步沉重地走向韩科长的办公室。敲门的瞬间,指尖竟有些发颤。
“进来。”
韩科长正伏在案头练毛笔字,宣纸上“上善若水”四个大字墨迹未干,笔锋圆润,却透着几分刻意的圆滑。见他进来,笔尖猛地一顿,浓黑的墨汁在“水”字的最后一笔上晕开一团污渍,像一块洗不掉的疤。
“科长,这个进口设备的报价……比市场均价高了十五%,不太合理。”王霖把资料递过去,指尖还残留着铜版纸的凉意。
韩科长放下毛笔,用镇纸压住宣纸,漫不经心地接过文件扫了几眼,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小王,你做事认真细致,这是优点。不过——”他拉开抽屉,拿出另一份盖着公章的文件推过来,“这是国内同类外资项目的设备采购价,你对比着看看。”
王霖接过文件,指尖冰凉。那份文件上的报价,竟比他查到的市场价还要高出五个百分点。
“不同采购渠道、不同售后服务,价格有差异很正常。”韩科长重新拿起毛笔,蘸了蘸墨,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再说了,进口设备要算关税、远洋运费、现场安装调试费,这些都包含在报价里。审计只看票据是否齐全、手续是否完备,至于价格高低——那是市场行为,与咱们无关。”
王霖拿着两份文件退出办公室,长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绿色油漆的墙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白的墙体。他在窗边站住,看见楼下院子里,老刘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那辆桑塔纳轿车,车身被擦得锃亮,却映不出半点晴朗,只把灰蒙蒙的天复刻在车身上。那一刻,他忽然懂了潘美口中的“规矩”:规矩从不是白纸黑字的条文,是韩科长笔下晕开的墨渍,是李主任衬衫上的汗渍,是陈先生金丝眼镜后审视的目光,是老刘擦车时小心翼翼的姿态。它像一张柔软的网,看似无形,却密不透风,把每个人都裹在其中,不得挣脱。
下班前,王霖把审阅意见初稿交给韩科长。那些存疑的数字、不合理的条款,他都用铅笔轻轻标了出来——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坚守。
韩科长扫了一眼初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块白色橡皮,当着王霖的面,一点点擦去那些铅笔痕迹。橡皮屑落在深红色的桌布上,细碎、苍白,像落在尘埃里的雪,也像被碾碎的、无足轻重的骨灰。
“干净了。”韩科长吹了吹纸面,抬头看向他,笑容温和却冰冷,“明天一早,把正式报告定稿,我要拿去给主任签字。”
王霖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黑了。秋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细密如针,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没带伞,索性放慢脚步,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外套。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而扭曲的光影,像一个个诡异的入口,通向他看不懂的世界。
路过百货大楼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橱窗里挂着那件米白色高领羊毛衫,标签上“纯羊毛、上海制造”的字样格外醒目,定价四十八元。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里面的钱被体温焐得温热,却一分未动。可今天,当韩科长用橡皮擦掉那些铅笔痕迹时,他感觉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也被一并擦去了——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重得让他迈不开步。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百货大楼的玻璃门。暖气混着化妆品柜台的香水味、针织品的纤维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羊毛衫柜台在二楼,售货员是个烫着波浪卷发的年轻女人,正低头织着毛衣,见他过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要哪件?”
“那件米白的,中码。”王霖的声音有些干涩。
女人放下毛衣针,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取下羊毛衫递给他。纯羊毛的触感柔软细腻,带着新衣特有的、淡淡的化学剂味道。王霖脱下湿漉漉的外套试穿,镜子里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裤、洁白的衬衫,外面套着米白羊毛衫,眉眼间褪去了几分乡野气,多了些城里人的体面。可那张脸,陌生得让他心慌。
“合身,就穿着吧。”女人拿起算盘噼啪一算,“四十八元,再要三寸布票。”
王霖从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纸币被雨水浸得有些发潮,他一张张数出四十八元,又从钱包深处找出珍藏的布票。钱递过去时,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不是他靠工资换来的体面,是用妥协换来的、带着污点的温暖。
女人麻利地开票、找零,把羊毛衫装进印有百货大楼logo的纸袋:“穿好啊,纯羊毛的,洗的时候用温水,别用肥皂搓。”
王霖提着纸袋走出百货大楼,雨还在下。他穿上新羊毛衫,外面套上湿透的旧外套,柔软的羊毛贴着皮肤,暖意一点点渗进来,舒服得让人想哭。他忽然想起父亲,去年春节前,父亲赶集回来,从怀里掏出个层层包裹的手帕包,里面是五块皱巴巴的零钱,沾着泥土和汗味。“给张莉买点东西,”父亲的声音沙哑,皴裂的手紧紧攥着帕子,“人家姑娘跟了你,不能亏待。”
四十八元。父亲要在黄土里刨多少斤玉米、多少斤红薯,才能凑够这笔钱?张莉在银行里数着一沓沓不属于自己的钞票,要熬多少个通宵,才能攒下这样一件羊毛衫?王霖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新羊毛衫吸满了潮气,变得沉重无比,像一件贴身穿的铠甲,也像一副卸不掉的枷锁。
宿舍里,张莉正坐在灯下补袜子,昏黄的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温柔得不像话。见他回来,她赶紧起身,手里还捏着针线:“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指尖触到他贴身的羊毛衫,她愣了愣,随即眼睛弯了起来,“新买的?料子真软和。”
“嗯。”王霖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换鞋,声音含糊,“单位发的福利,说是年终提前兑现。”
张莉笑着摸了摸羊毛衫的料子,语气里满是满足:“真好看,你穿着显精神。”她转身去拿干净毛巾,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潘美哥下午来电话,说他有个朋友在信用社,能弄到低息贷款,问咱们想不想做点小生意。”
王霖擦头发的手猛地停住。
“我说等你回来商量。”张莉接过毛巾,轻轻帮他擦着后颈,指尖的温度透过毛巾传过来,“我知道你想安安稳稳上班,可咱们总不能一辈子租宿舍、领死工资。多一条路总是好的。你看你们科老赵,他爱人在市场卖服装,听说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呢,比咱们俩工资加起来还多。”
温热的毛巾裹着脖颈,张莉的动作轻柔又体贴。王霖闭上眼,忽然就理解了韩科长,理解了李主任,甚至理解了那个在疗养院与韩科长纠缠的女人——每个人都在这座飞速运转的城市里找路,找一条能活下去、能活得体面些的路。有的路光鲜亮丽,有的路肮脏不堪,有的路不干不净,却能通向温暖的家、柔软的羊毛衫,通向家人眼里的期许。
“让我想想。”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
夜里,王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商南的田埂上,秋日的阳光刺眼,父亲牵着老黄牛在犁地,黄牛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蹄子踩在黄土上,扬起漫天尘土。他走过去想帮父亲扶犁,父亲却突然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漆黑的洞,浑浊的液体从洞里流出来,滴在黄土上,慢慢洇成两个工整的大字:良心。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贴身的羊毛衫,黏在背上冰凉刺骨。张莉在身旁熟睡,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窗外,城市彻夜未眠,远方工地的打桩声隐约传来,咚、咚、咚,像巨大的心跳,也像一场倒计时,敲得他心神不宁。
天快亮了。王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从漆黑变成深灰,再一点点透出鱼肚白。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早班公交车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载着满车为生计奔波的人驶向远方。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他要穿上那件米白羊毛衫,走进办公室,在那份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些被橡皮擦去的疑问、被掩盖的真相,会变成正式文件,送到领导案头,成为这座城市招商引资的政绩,成为发展浪潮里的一粒尘埃。而他,会成为这个过程中的一颗齿轮,不需要良心,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按照既定的轨迹转动。
可是为什么,胸口这么闷呢?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一块永远无法还清的债。
办公室里,老刘已经到了,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办公桌,桌面被擦得能映出人影。见王霖进来,他笑着点头:“小王来得早,韩科长刚吩咐过,让你把昌荣的报告定稿,他等着拿去给主任签字呢。”王霖“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羊毛衫上未干的潮气贴在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翻开那份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报告,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迟迟落不下去。桌上的计算器安静地躺着,键盘上还留着昨天按过的痕迹;旁边堆着的铜版纸资料反射着冷光,像一双双无声催促的眼睛。他想起韩科长昨日温和却冰冷的笑容,想起李主任饭桌上的期许,想起张莉摸着羊毛衫时满足的眼神,还有父亲那双皴裂的、攥着五块钱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韩科长端着茶杯走进来,目光落在报告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签好了?”
王霖握紧笔,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在签名栏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韩科长凑过来扫了一眼,嘴角瞬间扬起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这就对了。年轻人,要懂分寸,识大体。”说完,他拿起报告转身就走,杯里的枸杞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留下一阵淡淡的茶味。
王霖趴在桌上,鼻尖萦绕着纸张、油墨与茶水混合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撑着桌子起身,想去洗手间干呕,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潘美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个旧布包,神色慌张,不像往日那般从容。“小王,有空吗?”潘美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躲闪,时不时往办公室里瞟。
两人走到楼梯间,潘美才松开紧攥的布包,里面是一沓沓捆好的零钱,最大面额是十元,还有不少一元、五角的硬币,边缘都被磨得发亮。“这是我攒了三年的本钱,”他声音发颤,指尖冰凉,“本来想跟你合计着开个小五金店,可刚才信用社的朋友捎信,说低息贷款批不下来——上面查得严,说是外资项目占用了太多信贷额度,咱们这些小户根本排不上号。”
王霖心里一沉,像被投入一块巨石。他忽然想起昌荣集团报告里的融资计划,其中明确标注了一笔从本地信用社贷出的一千万贷款,而那笔贷款的审批流程,恰好要经过开发中心财务部复核。韩科长昨天还提过一句“资金链路要通,不能出岔子”,原来早在那时,就已经为挤占民生额度铺好了路。
“是不是……昌荣集团的项目?”王霖的声音干涩沙哑。
潘美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诧异,随即转为愤怒与无奈:“你知道?他们仗着是外资,硬生生挤掉了咱们这些小商户的额度!我那朋友说,这笔贷款的抵押物根本不合格,是用还没批下来的土地使用权做的担保,可上面拍了板,谁也不敢拦。”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恐惧,“听说,韩科长从中拿了不少好处,陈总那边给的分红,够在市区买两套带院子的平房了。”
王霖站在原地,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寒意。那件贴身的羊毛衫仿佛变成了冰壳,紧紧裹着他,让他喘不过气。他签的不是一份简单的报告,是韩科长膨胀的贪欲,是被挤占的底层生计,是自己亲手埋葬的良心。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陷入一片漆黑,他却清晰地看见那些被擦掉的铅笔痕迹,在黑暗中一点点浮现,像无数双眼睛,冰冷地盯着他这个“帮凶”。
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份烫金信封,是昌荣集团送来的“感谢函”。王霖拆开信封,里面除了两张东海大酒店的餐券,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数字——是那笔“辛苦费”的余额,比他预想的多了一倍。他拿起便签,指尖冰凉,刚要揉碎,韩科长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陈总晚上设了局,陪我去一趟。记住,少说话,多喝酒,不该问的别问。”
他没有拒绝。傍晚时分,王霖换上那件米白羊毛衫,外面套上单位发的深蓝色西装外套。镜子里的男人衣着得体,头发梳得整齐,可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张莉给他塞了一张纸条,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少喝酒,早点回家,我给你留了粥。他把纸条叠好,塞进内袋,和那个没花完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触感温热,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东海大酒店的包间里,陈总和林先生早已等候多时,桌上的两瓶茅台已经开了封,浓郁的酒香弥漫在整个房间。韩科长一进门就谈笑风生,和陈总碰杯时,两人眼神交汇,满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林先生拉着王霖的手坐下,一口一个“小王老弟”,语气亲昵,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酒杯一递,就把满满一杯白酒推到他面前。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王霖的头越来越沉,羊毛衫里的皮肤沁出冷汗,黏在身上难受至极。他听着韩科长和陈总谈论设备采购的回扣比例,谈论如何打通贷款审批的关节,谈论怎样把“技术处理”做得天衣无缝。那些话像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底线。中途他起身去洗手间,对着镜子干呕,水流哗哗作响,冲刷着嘴角的酒渍,也冲刷着他仅存的侥幸——他以为自己只是“灵活处理”,却没想到早已深陷泥潭,成了违规交易的参与者。
他摸出内袋里的纸条,张莉的字迹清秀温柔,像黑暗里的一束光。他忽然想起梦里父亲脸上的黑洞,想起那些洇在黄土上的“良心”二字,想起潘美攥着布包时绝望的眼神,甚至想起了饭局上那个端茶倒水、被林先生呵斥的小姑娘小梅——他们都在底层挣扎,而自己,却在为既得利益者的贪欲铺路。
回到包间,韩科长正拿着一份补充协议,递到他面前:“小王,把这个签了。是设备采购的附加条款,明确了分期结算的细节,免得后续出纠纷。”王霖拿起协议,目光扫过条款,里面模糊了设备价格差异,甚至注明“无需提供第三方价格评估报告”,字字句句都在为违规操作铺路。他握着笔,手控制不住地发抖。陈总笑着递过一支烟,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火苗映着他意味深长的脸:“小王兄弟,签了吧。跟着韩科长,以后前程似锦,少不了你的好处。”
烟味呛得他剧烈咳嗽,也咳醒了他混沌的意识。他看着韩科长期待又带着威胁的眼神,看着陈总得意的笑容,看着桌上那沓厚厚的钞票,忽然笑了——不是妥协的笑,是带着悲凉与自嘲的笑。他放下笔,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这份字,我不能签。”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韩科长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错愕,随即转为冰冷的愤怒,语气阴沉:“小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别一时糊涂,毁了自己的前程。”
“我知道。”王霖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设备价格虚高,贷款违规挤占民生额度,这些都不合规。那份报告,我签了字,已经错了。这份补充协议,我不能再错下去。”
陈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里的烟狠狠摁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林先生也收了笑意,伸手按住王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后生仔,别给脸不要脸!识相点,签了字,好处少不了你的;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王霖用力推开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脱下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的米白羊毛衫,转身就走。身后传来韩科长的怒吼:“王霖!你别后悔!”
他没有回头。走出东海大酒店,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醒了几分酒意。羊毛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却不再觉得冷。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在地面上拉出他孤单却挺拔的影子,没有了西装的束缚,脚步竟格外轻快。
回到宿舍时,张莉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缝补他的旧外套。见他回来,她赶紧起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这么晚?喝多了吗?脸色这么差。”
王霖一把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酒后的疲惫,却异常平静:“莉子,我可能要丢工作了。”
张莉浑身一僵,随即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温柔却坚定:“没事,丢了就丢了。咱们回老家种地,或者在镇上开个小铺子,怎么都能过日子。我不怕苦,就怕你为难自己。”
王霖闭上眼,积压已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落在张莉的头发上,也落在那件米白羊毛衫上。他知道,从拒绝签字的那一刻起,他就跳出了那张密不透风的“规矩”之网。前路或许布满荆棘,或许清贫度日,但胸口那块压着的债,终于轻了些。
只是他不知道,韩科长绝不会轻易放过他。账本上的窟窿需要人来填补,违规的交易需要人来背锅,他的反抗,无疑是捅破了那层遮羞布。夜里,韩科长坐在自家客厅里,手里捏着王霖签过字的报告,眼神冰冷。他拨通了陈总的电话,声音低沉:“王霖那边反水了,得找个人填坑。你放心,项目不会受影响,责任……我会推到他身上。”
电话那头的陈总冷笑一声:“早说这后生仔靠不住。也好,让他背锅,正好绝了后患。”
挂了电话,韩科长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而此刻的王霖,正陪着张莉坐在灯下,看着她给自己盛粥。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暖意蔓延全身,可他总觉得,有一场风暴,正在不远处悄然酝酿。这场关于良心与利益的博弈,关于账本内外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账本内外完字数 7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