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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案件落幕(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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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江城,空气里还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冲刷掉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残留的血腥和罪恶的味道。
距离“人彘案”正式结案,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季寻白把自己埋在了如山的卷宗和报告里。
陈子默的精神鉴定报告出来了,确诊为偏执型人格障碍伴反社会倾向,法院的判决很快就会下来,是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这个结果在季寻白的意料之中,但当他看到“缓期”两个字时,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涌起一股郁气。
不是对法律的不满,而是对生命的惋惜。
李蕴梅和陈嘉静,两条鲜活的生命,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个阴暗的温室里。
赢了案子,却没能救回人。这种无力感,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不上不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季寻白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江城本地。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带着办案一周后的沙哑和疲惫。
“季队,是我,江妄烬。”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清朗而富有磁性,背景音是轻柔的爵士乐和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案子结了,我哥熬了好几个通宵,你估计也没少受罪。今晚我这儿打烊早,没什么客人,有几瓶好酒刚到,赏脸来喝一杯?就当……庆祝我们第一次合作愉快,也当是我给你的‘情报费’打折了。”
季寻白愣了一下。
江妄烬。
这个名字和他的酒吧“余烬”,最近一周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你哥也在?”季寻白下意识地问。
“在,刚从局里回来,正在我这儿抱怨今天的三明治难吃呢。”江妄烬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怎么,季队不敢来我这‘龙潭虎穴’?”
季寻白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露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淡的笑意。
他确实有些累了,不想回家对着空无一人的公寓,也不想再看那些冰冷的案卷。
“地址发我。”他言简意赅地说道,然后挂断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季寻白的车停在了“余烬”酒吧门口。
酒吧的霓虹灯招牌已经熄灭,只在门边挂着一个小小的“Closed”(打烊)的牌子。
他推门进去,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声。
与他上次来时的喧嚣和迷离不同,此刻的酒吧安静而整洁。
吧台后的灯光调得很暗,只在中央的高脚桌上方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吊灯,像一个温暖的孤岛。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咖啡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雪松的香薰味道。
江妄烬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正背对着他,在吧台后熟练地擦拭着一个水晶酒杯。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优雅而疏离的微笑。
“季队,准时得像瑞士钟表。”
季寻白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露出了里面一件简单的深灰色高领毛衣。
他走到高脚桌旁坐下,目光扫过四周。
“你哥呢?”
“洗手间。”江妄烬将擦好的酒杯放下,拿起一瓶深色的液体和一个冰桶,走了过来,“别紧张,他不会在酒里下毒的。”
他将冰桶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瓶红酒,动作优雅地开始醒酒。
深红色的液体顺着瓶口流入醒酒器,像一汪流动的宝石。
“我没紧张。”季寻白靠在椅背上,环抱着手臂,目光落在江妄烬的脸上。
在这样柔和的灯光下,这个男人的轮廓显得不那么锋利,多了一丝烟火气。
“是吗?”江妄烬轻笑一声,将醒好的酒分别倒入三个已经冰好的酒杯中,然后将其中一杯推到季寻白面前,“尝尝,‘雨后初晴’,我自创的配方,基酒是威士忌,加了一点点接骨木花利口酒和柠檬汁,清爽一点,适合现在喝。”
季寻白端起酒杯,轻轻晃动。
酒液在杯中旋转,散发出一种清冽而复杂的香气,确实没有一般威士忌那么浓烈,反而带着一丝雨后森林的清新。
他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辣之后,是回甘的清甜。
“不错。”他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能得到季队的一声‘不错’,看来我这酒吧老板没白当。”江妄烬自己也喝了一口,眼神里带着一丝满足。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开了,江妄执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似乎刚洗过,还有些湿润,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看起来比在警局时更年轻,也更……生活化。
他径直走到桌旁,在季寻白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酒杯,什么也没说,先喝了一大口。
“哥,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江妄烬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给他的杯子里添了点酒。
江妄执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季寻白:“案子结了。”
“嗯。”季寻白点点头,“陈子默的精神鉴定报告出来了,偏执型人格障碍。”
“典型的反社会人格,只是披了一层‘艺术’的皮。”江妄执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对人体解剖结构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大部分外科医生。可惜,用错了地方。”
季寻白沉默了。
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的微凉让他想起了陈嘉静那双空洞的眼睛。
“有时候,赢了案子,却救不了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种感觉,不太舒服。”
江妄烬正在倒酒的手顿了一下。
江妄执则一直看着他,眼神深邃,没有说话。
酒吧里一时间只剩下轻柔的爵士乐在流淌。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季队。”江妄烬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许多,“如果不是你坚持追查那个五芒星图案,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植物园,陈嘉静可能连被救出来的机会都没有。你给了她……最后的尊严。”
季寻白抬起头,看向江妄烬。
他从这个男人的眼中看到了真诚,没有一丝的虚伪和客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苦笑:“谢谢。”
“而且,”江妄烬继续说道,语气又恢复了那丝玩味,“你总不能指望一个警察,还能兼职做上帝,决定谁生谁死吧?那也太全能了。”
季寻白被他逗笑了,这是他这一周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那双总是带着锐利和疲惫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你这张嘴,当警察真是屈才了。”他摇摇头,说道。
“是啊,所以我只能当个卖酒的。”江妄烬也笑了,他拿起酒瓶,又给季寻白的杯子里添满了酒,“来,为了我这个‘屈才’的酒保,再干一杯。”
三人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酒吧里,显得格外清脆。
气氛从这一刻开始,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们不再谈论案件,不再谈论死亡,而是聊起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江妄烬讲了一些酒吧里发生的趣事,那些醉鬼的滑稽模样,听得季寻白频频皱眉,却又忍不住想笑。
江妄执则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句,往往是一针见血的吐槽,精准得让人捧腹。
“我哥上次喝醉了,非说自己是福尔摩斯,要给我解剖一只猫,看看它为什么有九条命。”江妄烬指着江妄执,一脸嫌弃地对季寻白说。
江妄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只猫是流浪猫,死因不明,我有义务查明死因。”
“是是是,‘查明死因’,你最后把它做成标本了,还摆在你床头!”江妄烬夸张地叹了口气,“季队,你可得离他远点,他有时候对‘活体’也很感兴趣。”
季寻白看着江妄执,眼中带着一丝探究和好奇:“你平时……除了工作,还有什么爱好?”
江妄执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道:“收集古典音乐的黑胶唱片,偶尔……养点多肉植物。”
季寻白挑了挑眉。
这个答案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很难把眼前这个冷静、沉默,甚至有些冷酷的法医,和那些圆滚滚、毛茸茸的多肉植物联系在一起。
“多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不行吗?”江妄执反问,语气依旧平淡。
“没,挺好的。”季寻白连忙摇头,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眼中的笑意,“比养猫强,至少不会抓人。”
江妄烬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季队,我发现你这个人,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比谁都好笑。”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说道。
季寻白没说话,只是低头喝酒。
酒液的温热从喉咙蔓延到胃里,驱散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寒意。
他看着眼前这兄弟俩。
一个热情似火,言语如刀,却藏着一颗玲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