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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师傅的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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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她心里有点忐忑——方老师叫她去办公室,会说什么呢?是她写的东西有问题,还是……
她想起师傅的叮嘱:“莫显神通,莫言身世。”
今天,她好像有点“显”了。
但那些文字,那些感知,是她真实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藏不住。
走到语文教研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深深敲了敲门。
“进来。”方老师的声音传来。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方老师一个人,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她写的那篇《山间的呼吸》,看得很专注。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桌上堆叠的作业本、墙上的字画,都在光线里显得柔和。
“老师。”深深轻声说。
方老师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的眼神很温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深深坐下,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方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父亲……曾经是他的学生。”
深深愣住了。
方老师转过身,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脸却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五十年前,星海一中刚建校没多久。”他的声音很缓,像是在回忆一个很远的故事,“那时候这里还不是现在这样,周围都是农田,远处能看见山。学校请了一位特别的老师——教地理,也教民俗,还会说很多山里的故事。”
他顿了顿:“那位老师,就叫林守山。”
深深握紧了膝盖上的手。
师傅从没跟她提过这段过去。她只知道师傅在山里守了一辈子山,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也曾在这座城市,在这所学校,教过书。
“我父亲那时候是班长。”方老师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怅惘,“他说林老师很特别,不像别的老师只教课本上的东西。他会带学生去野外,教他们认植物,看云识天气,讲山川河流的故事。他还会唱一种很古老的山歌,调子……”他看向深深,“跟你唱的那种,很像。”
《青冥调》。
深深心里一动。
“但林老师只教了一年。”方老师的声音低了下去,“突然就辞职了,离开了学校,再也没人见过他。我父亲找过他,没找到。这件事,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学生放学时的喧哗声。
方老师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边。
他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照片。
黑白的,四寸大小,边角已经磨损。
他把照片递到深深面前。
深深接过来,指尖微微发抖。
照片上是几十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星海一中的老校门——不是现在的样子,更简单,更朴素。学生们穿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的衣服,站成三排,脸上洋溢着青涩的笑容。
正中间,站着一个清瘦的年轻人。
穿着中山装,背挺得很直,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那双眼睛……
深深呼吸一滞。
是师傅。
年轻时的师傅。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还没有后来那些深刻的皱纹,但眼神里的那种沉静,那种仿佛能看透很多东西的清明,一模一样。
“这是他。”方老师指着照片中央的年轻人,又指向照片背面,“你看这里。”
深深翻过照片。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星海一中,地脉之眼,守之。待有缘人至,因果自了。——林守山,一九五三年秋”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师傅写给她的遗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深深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冰凉。
地脉之眼。
有缘人。
因果。
师傅五十年前,就已经知道这里?就已经在等待?
“这张照片,我父亲珍藏了一辈子。”方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说如果有一天,林老师的传人出现,就把这个给她看。”
深深握着照片,久久说不出话。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方老师开了灯,白炽灯的光刺眼而冰冷。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深深:
“告诉那个孩子,林老师当年离开,不是逃避,而是为了保护。”
深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保护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保护这座学校,保护地脉之眼,也保护……”方老师深吸一口气,“也保护当时知道太多秘密的学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夕阳正在下沉,橘红色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上温暖的色调。但深深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我父亲,”方老师继续说,声音很低,“就是当年知道秘密的学生之一。”
深深握紧了手。
“那年——一九五三年秋天,学校里发生了一些……怪事。”方老师斟酌着用词,“具体是什么,我父亲不肯细说,只说和林老师教的东西有关。他说林老师教的不只是地理和民俗,还有一些……更古老的知识。”
“关于地脉的知识?”深深轻声问。
方老师点头:“应该是。我父亲说,林老师能看懂山川地势,能感知地气流动,甚至能预测一些事情。那些年,国家刚成立,百废待兴,学校里经常有各种运动和检查。有人注意到了林老师的特别,开始调查他。”
深深的心提了起来。
“林老师察觉到了危险。”方老师的语气变得沉重,“他不能继续待下去,否则不仅他自己会有麻烦,那些跟着他学习、知道一些事情的学生,也会被牵连。”
所以他才离开。
所以他才走得那么突然。
“他走之前,”方老师的声音有些哑,“单独找了我父亲,把这张照片给他,说了照片背面的那句话。然后他说——”
方老师抬起眼,看着深深:
“他说,五十年后,会有人回来。到时候,把这张照片给她,告诉她,该守的东西还在,该了的因果,也该了了。”
深深觉得呼吸困难。
五十年。
师傅在五十年前,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
预见到了她会来。
“我父亲一直记得这句话。”方老师说,“但他等了五十年,直到去世,也没等到林老师说的那个人。他把照片交给我,让我继续等。”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说实话,我本来已经不信了。五十年,太久了。直到你出现,直到你唱出《青冥调》,直到我看见你写的那些文字……我才相信,我父亲等的人,真的来了。”
深深说不出话。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沉沉的。
“你师傅他……”方老师轻声问,“这些年,过得好吗?”
深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在山里,守了一辈子的山。很安静,很……孤独。”
“孤独……”方老师喃喃重复,“是啊,守着秘密的人,总是孤独的。”
“老师,”深深抬起头,“您父亲他……后来怎么样了?”
方老师沉默了片刻。
“他成了一名语文老师。”他说,声音很平静,“就在这所学校,教了一辈子的书。他说,这是他能做的,最好的守护。”
守护。
又是这个词。
深深握紧了日记本。
“谢谢您。”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方老师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我父亲等了五十年,终于等到了。他可以在九泉之下,安心了。”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方老师开了灯。
“你回去吧。”他说,“学习上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随时来问我。你师傅的事情虽然我知道的也不多,但至少……可以陪你一起找答案。”
深深抱着日记本和信封,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她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灯还没有全开,昏暗的光线下,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深深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怀里,日记本和信封沉甸甸的,像两块石头,压在她的心上。
五十年。
师傅的等待。
方老师父亲的等待。
现在,轮到她了。
她打开信封,又一次抽出那张照片。
黑白影像里,年轻的师傅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清澈,平静,深处藏着只有她能读懂的重量。
“师傅,”她轻声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您到底……背负了多少东西?”
照片不会回答。
但深深知道,答案就在她怀里这本日记里。
就在这座学校地下,那个名叫“地脉之眼”的地方。
就在她必须完成的、跨越了三世五十年的因果里。
夜色彻底笼罩了校园。
深深擦干眼泪,站起身,抱着日记本和信封,一步一步,朝宿舍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