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大人入学了》三三三三三三三丈

10、第十章 偏科生

　　数学试卷发下来的那个下午，高二七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空气。

　　大部分人在埋头核对答案，偶尔传来几声懊恼的叹息或欢呼。只有林深深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那张只得了9分的试卷——一道判断题，选对了，得2分；选择题全选C，蒙对了7分。鲜红的分数印在纸面上，像一个小小的、刺眼的烙印。

　　她听见前排几个男生压低声音的笑：“9分……我闭着眼睛踩一脚答题卡都不止这个分。”

　　“人家山里来的，能理解。”

　　“理解啥？高一的知识点都不至于考9分吧？”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

　　深深低下头，把试卷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手指碰到抽屉里那个装草药的小布袋，粗糙的布料触感让她稍微平静了些。

　　师傅说过，人各有所长。她长于感知自然，通晓草木，却对数字和符号缺乏天赋。这没什么好羞耻的，就像山里的松树不会开花，但能历经风雪而长青。

　　只是心里还是有点闷闷的。

　　“深深。”旁边的江念舒转过身，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手，你手心都是汗。”

　　深深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湿漉漉的。她接过纸巾，小声道谢。

　　江念舒推了推眼镜，轻声说：“数学不好没关系，慢慢补。下次……我笔记借你。”

　　语气很真诚，没有怜悯，只是单纯的善意。深深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上课铃响，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方，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手里常年拿着一本线装的《古文观止》。学生们私下里叫他“方夫子”，既尊重他深厚的学识，又有点怕他严厉的作风。

　　“把上次布置的《滕王阁序》背诵抽查一下。”方老师开门见山，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从第三组开始，一人背两句，接龙。”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书声和轻微的哀叹。

　　《滕王阁序》是这学期要求全文背诵的篇目，骈俪华美，用典密集，背起来相当吃力。不少学生虽然提前准备了，但临场还是会紧张。

　　接龙开始。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第一排的男生顺利开头。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第二个接上。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第三个稍微卡顿了一下，但还算流利。

　　接龙传到宋瑶时，她站起身，声音清脆：“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背得一字不差，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方老师点点头：“不错，下一个。”

　　接龙继续。有人流利，有人磕巴，有人背错字被纠正。教室里的气氛有些紧张，每个人都盯着书，生怕轮到自己时出丑。

　　传到林深深时，已经是后半段了。

　　她前面的同学背完“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教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深深站起身。

　　“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字正腔圆，每个音节都咬得很准。不是机械的背诵，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像在吟诵，又像在诉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方老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示意：“继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深深继续背下去，语速平稳，“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

　　她的眼睛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而是微微垂着，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背诵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摹文字的形状。

　　“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

　　这一段用典极多，不少学生背到这里都会卡壳。但深深没有，她流畅地接了下去，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沉浸感？

　　仿佛不是在背诵一篇要求掌握的古文，而是在重温某个熟悉的场景。

　　宋瑶盯着她，眉头微微皱起。前排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男生，也收起了戏谑的表情。

　　“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深深背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方老师以为她忘了，正要提示——

　　“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她接了下去，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怅惘。

　　好像真的在惋惜“杨意不逢”，真的在感慨“钟期既遇”。

　　教室里落针可闻。

　　只剩下少女清越的背诵声，在秋日下午的阳光里流淌：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

　　“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

　　“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最后一句落下，余韵悠长。

　　深深抬起头，看向方老师：“老师，我背完了。”

　　方老师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你以前……背过这篇？”

　　深深摇头：“第一次见。但师傅教过我类似的文章，说骈文的气韵是相通的。”

　　“你师傅……”方老师顿了顿，“他还教了你什么？”

　　“很多。”深深想了想，“诗词歌赋，经史子集，只要是文字写的，师傅都教过一些。他说文字是桥梁，可以连接古今，也可以……”她声音轻了些，“也可以让山里的孩子，看见山外的世界。”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

　　方老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只是摆摆手让她坐下：“背得很好。下一个同学继续。”

　　接龙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不少人偷偷回头看林深深，眼神里没了嘲笑，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好奇。这个数学只考9分的转学生，怎么会有这样深厚的古文功底？

　　宋瑶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边缘。

　　这个山里来的女孩，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让人意外的东西？

　　接龙结束后，方老师开始讲解课文。

　　讲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他问：“谁能说说，王勃写这两句时，可能看到了怎样的景象？”

　　几个学生举手，回答无非是“傍晚的景色很美”“动静结合”之类的标准答案。

　　方老师点点头，正要总结，目光忽然落在林深深身上：“林同学，你有什么看法吗？”

　　深深正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闻言抬起头，迟疑了一下：“我可以说吗？”

　　“当然。”

　　她放下笔，想了想，轻声说：“王勃写这篇序时，是重阳节后不久。赣江边应该刚下过一场小雨，江面上还有未散的水汽。所以‘秋水’才会那么清澈，倒映着天色，看起来像连成了一片。”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落霞’……那时候的晚霞，应该是橘红色里掺着一点紫，因为雨后空气干净，颜色会特别鲜明。孤鹜飞过的时候，翅膀尖会沾上霞光，看起来像是……”

　　她努力寻找合适的词：“像是霞光的一部分，又像是从霞光里飞出来的。”

　　教室里很安静。

　　方老师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而且，”深深补充道，“这种景色，不会持续很久。雨后的晚霞变得特别快，可能一炷香的时间，颜色就会淡下去。王勃能抓住那一瞬间写下来，很厉害。”

　　她说完了，教室里还是一片寂静。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被带入某种情境后的出神。

　　方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你对景物很了解。”

　　“我喜欢看云，看山，看水。”深深说，“万物有时，景色也有时。错过了，就再也看不到一样的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粒石子，投进不少学生心里。

　　在这个忙着刷题、考试、追逐排名的时代，有多少人还会停下来，看一场雨后的晚霞，记住它颜色的变化？

　　方老师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讲课。

　　但接下来的课堂，明显有了微妙的变化。

　　讲到《滕王阁序》的用典时，方老师偶尔会问林深深一两个问题：“‘徐孺下陈蕃之榻’，这个典故，你知道背景吗？”

　　深深点头：“知道。陈蕃做豫章太守时，不接待宾客，只给徐孺子准备了一张榻。徐孺子来了就放下，走了就挂起来。是说……”她想了想，“是说真正的才德之士，值得特别的礼遇。”

　　“那‘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呢？”

　　“这是俞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深深说，“伯牙善鼓琴，子期善听。子期死后，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王勃用这个典故，是说遇到了知音，才能尽情施展才华。”

　　她解释得简洁明了，没有照搬教辅书上的套话，而是像在讲述熟悉的故事。

　　方老师眼里赞赏的光越来越明显。

　　下课前的最后十分钟，是自由写作时间。方老师给出题目：“以‘秋’为主题，写一段文字，体裁不限。”

　　学生们开始动笔。有人写秋天的校园，有人写思念，有人照搬背过的范文。

　　深深握着笔，看着窗外。

　　香樟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红色的跑道在秋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明。

　　她想起青冥山的秋天。

　　想起满山红叶像燃烧的火焰，想起溪水变得清澈冰凉，想起清晨草叶上的白霜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想起师傅坐在院子里，一边喝茶一边听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她低下头，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不算工整，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十分钟后，方老师收作业。

　　他快速浏览着收上来的文字，大多是平铺直叙的描写或抒情感慨。直到翻到深深的那一篇——

　　他停住了。

　　纸张是最便宜的那种作业纸，字是用最普通的黑色水笔写的。但文字……

　　方老师看了很久。

　　久到下课铃响了，他都没有察觉。

　　“老师？”课代表小声提醒。

　　方老师回过神，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寻找，最后落在林深深身上：“林深深同学。”

　　深深正在收拾书包，闻言抬头。

　　“你写的这篇，”方老师举起手中的纸，“我能念给大家听吗？”

　　深深愣了一下，点点头：“可以。”

　　教室里还没离开的学生都停下了动作。

　　方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山间的呼吸》”

　　标题就很特别。不是“秋色”，不是“秋思”，而是“山间的呼吸”。

　　“青冥山的秋天，是从第一片叶子变黄开始的。”

　　方老师的声音很稳，念得很慢：

　　“那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今天这片叶子黄了一点，明天那根枝条红了一截。像有人用最细的笔，蘸着阳光和霜，一点一点给山峦上色。”

　　“山泉的声音会变。夏天是哗啦啦的，急着赶路；秋天就缓下来了，叮咚，叮咚，像是老人在讲故事，一句一句，不慌不忙。”

　　“早晨推开木门，冷空气扑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师傅会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说‘今天有风，云走得快’。然后我们就知道，该把晒着的药材收进来了，不然会被风吹跑。”

　　“下午的阳光斜斜的，透过树叶照在青石板上，光斑晃晃悠悠。我蹲在药圃边拔草，能听见泥土下面，种子在沉睡，根茎在储存养分——那是山在呼吸，很深，很慢，为了度过即将到来的冬天。”

　　“傍晚的时候，雾从山谷里升起来，先是薄薄的一层，像纱；然后越来越浓，把整座山都裹进去。站在雾里，能听见很远的地方，有鸟归巢的叫声，一声，又一声，渐渐安静下来。”

　　“师傅说，秋天的山最诚实。叶子该落就落，果实该熟就熟，不拖延，也不着急。人要是能像山这样，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就会少很多烦恼。”

　　“但我现在不在山里了。我在城市，在教室，窗外只有几棵香樟树。它们的叶子也会黄，也会落，但落下来，很快就被扫走了，来不及在泥土里慢慢腐烂，变成明年的养分。”

　　“我有点想念青冥山的秋天。想念那种缓慢的、诚实的呼吸。”

　　方老师念完了。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有女生悄悄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金秋送爽，丹桂飘香”，忽然觉得苍白。

　　宋瑶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写的是一篇工整的散文，用了很多华丽的辞藻，引用了不少诗句——那是她一贯的风格，要展现出自己的文学素养。

　　但现在听起来，像一件精心缝制的戏服，好看，但不真实。

　　而林深深那篇，字字句句都像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土的湿润，草木的清香，和山风的温度。

　　没有技巧，没有卖弄。

　　只有真实的感知。

　　方老师放下纸，看向深深，眼神复杂：“写得很好。是真的……很好。”

　　他说了两个“很好”，声音有些哑。

　　深深站起来，微微鞠躬：“谢谢老师。”

　　下课铃早已响过，但不少学生还坐在座位上，没有离开。

　　方老师收拾好教案，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深深，放学后来一趟我办公室。”

　　深深点头：“好的。”

　　老师离开了，教室里才渐渐有了声音。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离开，经过深深座位时，目光都多停留了几秒。没有嘲笑，没有议论，只有一种混杂着惊讶、困惑、和隐约敬佩的沉默。

　　江念舒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深深，你写得真好。我……我好像看见你说的那座山了。”

　　深深对她笑了笑：“谢谢你。”

　　陆北辰从后排走过来，经过她桌边时，脚步顿了顿。他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像是在重新审视什么，然后转身离开了。

　　宋瑶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深深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整理书包。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此刻看起来不再土气，反而有种返璞归真的干净。

　　宋瑶咬了咬嘴唇，转身快步离开。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方老师念的那段话：“山在呼吸，很深，很慢……”

　　还有林深深背书时，那种沉浸的、仿佛真的看见了王勃所见景象的语气。

　　以及更早之前，那句轻描淡写却应验的预言。

　　这个女孩……

　　夕阳西下，教学楼里的人渐渐少了。

　　深深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朝教师办公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