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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意外与本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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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深深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唤醒的。
她其实没怎么睡好。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张黑白照片上年轻师傅的脸,还有照片背面那行褪色的字迹。五十年的等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里,让她翻来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合眼。
起床时,宿舍里其他三个女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深深,你脸色不太好啊。”对床的李晓婷一边扎头发一边说,“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深深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上铺的刘媛探出头,“我听江念舒说,她这几天在给你补习数学?”
深深点点头,想起那些像天书一样的公式和符号,轻轻叹了口气。
“慢慢来嘛。”李晓婷笑着说,“你语文那么厉害,数学肯定也能赶上的。”
深深感激地笑笑,爬下床开始洗漱。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人眼圈有点发青,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精神。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不管怎么样,日子总要过下去。
食堂的早饭时间总是热闹的。
深深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盘子里是馒头、稀饭,还有一小碟咸菜——这是她来城里后渐渐习惯的早餐。在山里的时候,早饭通常是师傅熬的粥配上自己腌的野菜,偶尔会有野果。
正吃着,对面突然坐下一个人。
“早。”
陆北辰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的盘子里东西更简单:一碗白粥,一个鸡蛋。
深深愣了一下,差点被馒头噎住。
“早……”她小声说,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根却悄悄红了。
最近两人在学校里碰面的次数好像变多了。有时候在图书馆,有时候在走廊,有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在食堂“偶遇”。
但像这样直接坐对面吃饭,还是第一次。
食堂里人来人往,嘈杂的说话声、餐盘碰撞声、打饭阿姨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热腾腾的烟火气。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陆北辰慢条斯理地剥着鸡蛋壳,动作很细致,连一点碎屑都没掉在桌上。
“你昨晚没睡好?”他忽然问。
深深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很明显吗?”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眼圈有点重。”陆北辰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小碟里,“学习别太拼。”
深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继续低头喝粥。
其实不是学习的问题。
但她不能跟他说师傅的事,不能说地脉之眼,不能说五十年的等待和因果。
那些东西太沉重,也太……不可思议。
“对了,”陆北辰忽然说,“陆南星那小子,没再找你麻烦吧?”
想起陆南星,深深忍不住笑了:“没有。他这两天……挺安静的。”
其实也不算安静。
昨天下午体育课,陆南星还跑过来问她要不要加入篮球社,说他可以教她。被她委婉拒绝后,又嚷嚷什么“深深护卫队”要发展壮大,被路过的体育老师敲了一下脑袋才消停。
但这些,她没跟陆北辰说。
“那就好。”陆北辰点点头,开始喝粥。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饭,谁也没再说话。
但气氛并不尴尬。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深深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抬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已经在集合,准备晨跑。绿色的草坪,红色的跑道,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这就是师傅让她来的地方。
这就是地脉之眼所在的地方。
看起来那么平常,那么……安全。
“我吃好了。”陆北辰站起身,端起餐盘,“先走了。”
“嗯。”深深点头,“谢谢你的鸡蛋。”
陆北辰顿了顿:“我没给你鸡蛋。”
“啊?”深深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剥好的鸡蛋,装在干净的小碟里。
她抬起头,陆北辰已经端着餐盘走远了,背影在食堂门口的光里一闪,消失不见。
深深看着那个鸡蛋,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上午的课平平常常。
数学课依然像听天书,深深努力跟着老师的思路,但那些函数图像在她眼里就像一团乱麻。她偷偷掏出罗盘,在课桌底下悄悄摆弄了一下——卦象显示“宜静不宜动”。
好吧,那就安静地……发呆。
语文课是方老师的课。
讲的是《赤壁赋》。方老师的声音温和平缓,讲到“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时,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深深,又很快移开。
深深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
笔记本的夹层里,还放着那张黑白照片。硬质的纸角抵着封面,存在感鲜明。
课间休息时,方老师没有找她说话,就像普通的师生一样,收拾教案离开了教室。
深深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她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
关于五十年前的事,关于师傅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关于那些“怪事”……
但她也知道,有些答案,得自己去找。
第四节课是体育。
九月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但午前的阳光还是有点晒。体育老师让大家先热身跑两圈,然后男生打篮球,女生练习排球。
深深站在队伍里,跟着大家一起做拉伸。
她的动作很标准——在山里的时候,师傅每天清晨都会带她练一套养生功,那些动作和现在的热身运动有异曲同工之妙。拉伸,活动关节,调整呼吸……
“林深深,你动作做得很好啊。”体育老师注意到她,走过来表扬道。
周围几个女生投来好奇的目光。
深深不好意思地笑笑:“以前……在家里练过类似的。”
“不错不错。”体育老师点点头,“大家多向林深深学习,热身要到位,不然容易受伤。”
宋瑶站在队伍另一边,听到这话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
自从那次“预言应验”事件后,她对深深的态度变得有些复杂。不再像以前那样公开嘲讽,但也没有主动示好。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线,在班级里各自生活,偶尔交汇,也只是短暂的一瞥。
热身结束,女生们开始练习排球。
深深从来没打过排球。
山里有的是石头、木棍,可以扔可以掷,但这么轻飘飘的、用网隔开的球,她不知道怎么玩。
第一球发过来,她下意识用上了在山里接落果的反射神经——手一抬,稳稳接住,但力度没控制好,球直接飞过了网,砸在对面场地的底线内。
“好球!”体育老师吹了声口哨。
对面的女生愣住了。
深深自己也愣住了。
“林深深,你会打排球啊?”旁边的同学惊讶地问。
“我……不会。”深深老实回答,“就是……随便接的。”
“随便接都能接这么好?”另一个女生羡慕地说,“你运动神经也太发达了吧。”
深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笑笑,继续练习。
接下来几球,她有意控制力度,但那种精准的预判和快速的反射已经让周围的同学刮目相看。连宋瑶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球场另一边,一个女生在接球时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咚”一声磕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女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婷!王婷你怎么了?”旁边的同学慌忙围过去。
体育老师快步跑过来,蹲下身检查:“中暑了?不对……脸色这么白……”
深深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那个女生脸上。
她的呼吸很微弱,嘴唇发紫,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更让深深心头一紧的是,她看到那女生眉心有一缕极淡的灰气——那是生机滞涩、气血不通的征兆。
“都散开!保持空气流通!”体育老师大声说,转头对另一个学生喊,“快去叫校医!”
人群慌乱地散开,有人跑去叫老师,有人不知所措地站着。
深深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
她想起师傅教过的东西。
山里有采药人,有猎人,有住在深山的老人。有时候他们会受伤,会生病,等不及送去山下的医院。师傅就教她一些应急的法子——按压穴位,疏导气血,用草药暂时稳住伤势……
那些方法,不是现代医学。
但有用。
“校医过来至少要五分钟。”体育老师焦急地看着手表,“这……”
深深咬了咬嘴唇。
然后,她走了过去。
“老师,”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能看看吗?”
体育老师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林深深?你……”
“我以前跟长辈学过一点急救。”深深蹲下身,手指已经搭上了女生的手腕。
脉搏很弱,很乱。
她的另一只手悄悄探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古旧的罗盘。罗盘在她掌心微微发热,指针轻轻颤动,指向几个特定的方位。
深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浮现出师傅教过的人体经络图。气血如河流,穴位如枢纽。现在这条“河流”在某处堵住了,需要疏导……
她睁开眼,左手按住女生的人中穴,右手在她胸口几个位置快速按压——动作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急救按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按压,都有一缕极细微、极精纯的自然之力顺着指尖渗入。
那是她从地脉中汲取、在体内温养了多年的力量。
温和,纯净,充满生机。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宋瑶站在人群里,看着深深专注的侧脸。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睫毛上跳跃。她的动作那么熟练,那么沉稳,完全不像一个刚入学不久、对城市一无所知的“山里丫头”。
有那么一瞬间,宋瑶甚至觉得,林深深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场。
像是山间的雾气,沉静,悠远,不容侵犯。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大约过了一分钟,女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醒了!”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女生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的紫色已经褪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她茫然地看着围在身边的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别动,躺着别动。”体育老师连忙按住她,“校医马上就到。”
深深悄悄收回手,站起身,退到人群后面。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麻——刚才那一下,消耗虽然不大,但对她说还是有点吃力。
更重要的是,她在公开场合,用了法术。
虽然伪装成了急救,但……
“林深深,”体育老师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刚才做的是什么手法?我看不像是普通的心肺复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深深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校医已经到了。
“让一让!让一让!”
穿着白大褂的校医提着医药箱匆匆赶来,蹲下身开始检查。测量脉搏,量血压,听心跳……
“奇怪,”校医喃喃自语,“体征基本正常……就是有点虚弱。刚才怎么回事?”
“她突然晕倒了,”体育老师说,“是林深深同学做了急救,然后她就醒了。”
校医抬起头,看向深深:“你做了什么?”
“就是……按了几个穴位。”深深小声说,“我家里有长辈懂中医,教过我一点。”
“按了哪些穴位?”校医追问。
深深说了几个穴位的名字——人中、内关、膻中。都是常见的急救穴位。
校医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些疑惑:“按穴位确实有帮助,但这恢复速度……也太快了。”
他从医药箱里拿出听诊器,又仔细听了一遍女生的心跳:“心率平稳,呼吸均匀……简直像没晕过一样。”
女生在同学的搀扶下坐起来,小声说:“我就是突然眼前一黑……现在觉得好多了,就是有点没力气。”
“回去好好休息,下午别上课了。”校医收起听诊器,又看了深深一眼,“同学,你手法很专业啊。以后想学医?”
深深摇摇头:“就是……学过一点。”
体育课的后半节取消了。
女生被送去医务室观察,其他同学自由活动。深深独自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靠着树干坐下。
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想。看到同学有危险,身体就自己动了。就像是本能——山里人看到受伤的动物会救,看到摔倒的老人会扶,看到生病的人会帮忙。
师傅说,这是山神一脉的“仁心”。
但师傅也说,要藏好,不要显。
她好像……又没藏住。
“喂。”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深深抬起头,看到宋瑶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瓶水。
“给你。”宋瑶把水递过来,“刚才……谢了。”
深深愣了一下,接过水:“谢我?”
“王婷是我初中同学。”宋瑶在她旁边坐下,也不看她,目光盯着远处的篮球场,“虽然关系一般,但……反正谢谢你。”
深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心里的焦躁。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篮球场上传来男生们的吆喝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远处教学楼里传来隐约的读书声。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刚才按穴位的手法,”宋瑶忽然开口,“真的只是跟家里长辈学的?”
深深握紧了水瓶。
“嗯。”她说,“山里缺医少药,大家都学点应急的法子。”
宋瑶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探究,怀疑,还有一丝……好奇。
“林深深,”宋瑶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深深心里一紧。
但宋瑶没等她回答,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算了,不想说就算了。”她说,“不过……今天这事,我会记住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
深深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手里的水瓶外壁凝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冰凉的感觉透过掌心传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施法时微弱的灵力波动——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她能感觉到。
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她不知道。
放学铃声响起时,深深收拾好书包,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个楼道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她的影子拖得很长,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走到一楼大厅时,她看到了那个女生——王婷。
她已经从医务室回来了,脸色好了很多,正和几个同学说话。看到深深,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林深深!”王婷抓住她的手,“今天真的谢谢你!校医说要不是你及时处理,我可能会更严重。”
她的手很暖,握得紧紧的。
深深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热情,但还是笑了笑:“没事,你好了就行。”
“我听宋瑶说,你懂中医?”王婷眼睛亮晶晶的,“好厉害啊!我家就是开中医馆的,我爷爷也是中医,但他总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学这些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深深安静地听。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
教学楼的影子越拉越长,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有学生在打球。广播里传来轻柔的音乐,是放学后的背景音。
一切都很安宁。
“深深!”远处传来陆南星的大嗓门,“走啊,一起去食堂!今天我请客,庆祝你救人一命!”
他跑过来,一把揽住深深的肩膀——然后被随后走来的陆北辰拎着后领拉开。
“别动手动脚。”陆北辰淡淡地说。
“哥!我这是表达热情!”陆南星抗议。
深深看着这对兄弟,忍不住笑了。
笑容很轻,但很真实。
也许,这就是师傅让她入世的原因。
不仅仅是为了守护地脉之眼,了却三世因果。
也是为了遇见这些人。
遇见这些温暖,这些吵闹,这些鲜活的人间烟火。
“走吧,”她说,“我饿了。”
三个人一起朝食堂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深深走在中间,左边是聒噪的陆南星,右边是安静的陆北辰。
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初开的香气。
很淡,很甜。
就像这个初秋的傍晚,像这座城市给她的,第一个温暖的拥抱。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宋瑶站在教学楼拐角的阴影里,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刚才偷拍的照片——深深蹲在地上施救时的侧脸,阳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宋瑶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了好久。
最终,她关掉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转身离开时,她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困惑,像是挣扎,又像是……某种决定正在慢慢成形。
夜幕降临。
星海一中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