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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七楼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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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归宁在医院大厅座椅上看见杨勇。
杨勇“腾”的站起来,看着路归宁跑过来。她汗涔涔的,嘴唇紧闭,眼睛望着他。
她的眼神里,是她的迷茫,无助,还有在死亡边缘的恐惧,退缩。
路归宁手攥成拳头,攥的紧紧的,指尖用力戳着皮肤。
身体的痛感,一点也没法分散她被支配的情绪。横七竖八躺在身体的血肉里,牵制住路归宁,在里面翻转又翻转。
杨勇抿抿嘴,心里叹了口气,拉着路归宁的手,按下电梯。
“走吧,我带你去。”杨勇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领着她上去。
门口的路归宁一下子脱离力似的,跪下去,再也起不来了。路归宁没有打开门进去,她就跪在门外。没有力气打开门,没有力气站起来。
杨勇把她拉起来,又滑下去。门外两个人一直反复这个动作。
“你这孩子,干嘛呢这是。”杨勇看着她着急,又拉她起来。路归宁牙齿磨在下嘴唇上,一股血腥味涌进口腔。指尖染上红色,膝盖还是跪着。
杨勇这次没有再拉她。一滴眼泪从半空坠落,路归宁再能没有抓住命运最后的时间。
“咚。”砸在地上,她终于哭出来了,无声的,沉重的。
陆生回了宁城,回到南川路。他一个人住在这。他在准备清谈营养的午饭送去医院,保温盒里装了清炖鸡汤和阳春面。
陆生提了保温盒往外医院走,医院十七楼是放疗科病房层,这里都是痛苦和生死边缘线徘徊的人,承受心理和生理两方面的巨大痛苦。
陆兰芝住在这里的单人病房。
床上是一个消瘦的女人,稀少的黑色盘发。病服上套了紫黑色薄衫。光脚端坐在上面,薄衫上的蝴蝶兰绣在□□塌陷的一侧。她手肘撑住桌板牵动笔尖在纸上书写。正午的阳光正落到了纸上,蝴蝶兰从遥远的时光流淌到了这里,揉着岁月的气息在那里抚吻。
这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她的坚强只是因为她有自己的坚持,不关乎其他。
陆生推开门,陆兰芝看见他,放下手上正在翻页的书,温和的笑。
“阿生来了,过来坐。”
陆生去墙边拿来就餐架,置到床杆上。“妈,今天精神好吗?”
“很好的,你一会帮忙把笔稿寄去这个地址。”陆兰芝说着,脱下外套。
“好,先吃饭。我做了面。”陆生拧开保温盒,一层一层放下。
陆兰芝笑着坐起来,点点头,“我尝尝。”
陆生把刚脱下的薄衫披在她身上,拉了凳子过来坐在她身边,挑了一个鲜红的苹果来削皮。
过了好一会,陆生突然开口了。
“妈,吃了阿生做的面,要好起来,好不好。”陆俯下上半身,乖顺的趴在陆兰芝腿边。
“怎么了,阿生今天发生什么事了?”陆兰芝咬断的面条还含在嘴里,却咽不下去了。她哽着声音问他。
“妈,你多休息,别太累。”
陆生保持着姿势在她身边不动。陆兰芝摘下眼睛轻轻擦拭眼角,顺着陆生的头发往下摸。
“阿生,长大了。”
陆兰芝做了切除手术以后,就在医院化疗。她挣来的稿费和陆生赚的钱足够支撑高额医疗花费。不再需要花费她丈夫霍凌的钱。
她很明白,她需要活下去。
陆兰芝在患病之前偶然了解到了霍霖从事的勾当,从那之后霍凌的恶臭如同垃圾车里的污物,轰然倾斜下来。她看到那些破碎的家庭,无助的眼睛,与霍霖反抗,有了癌症的结局。
从那时起,她维持与霍霖的平和,霍霖让他厌恶到如同一块腐肉,烂在他自以为是一方天地的角落里,还不断有蛆虫爬上来。
霍凌手里提了两只纸盒进来,是酒店餐厅的外卖,酒店名字白花花印在上面。霍霖稍有重量的把纸袋放到就餐架上,同时看了陆生一眼。
“阿生送来的饭吗?正好,我也买了汤,兰芝你可以多补补。”霍凌挡住陆生的视线,盯着陆兰芝塌陷的位置说话。
“吃不了。”陆生站起来,抓住霍凌要打开餐盒的手臂,凛然对上霍凌的眼睛。
“阿生这是什么意思?”霍凌止住动作,偏过头,眼角侧目。
“妈刚化疗完。“陆生把纸盒装进去,提着外卖袋扔进垃圾桶。
霍凌抚上陆兰芝的头发,轻声问。“刚化疗完啊,恢复的怎么样。”
陆兰芝闭上眼睛,“很好。”
“很好,很好。我和阿生说点事。兰芝你想听听吗“霍凌说。
“有事出去说。”陆生先一步走出去,打开门,在门口等他。陆生侧身站着,陆兰芝轻轻对着它摇头。
“你先好好休息。”霍霖脸上浮起微笑,转身往门口走。
霍霖一出来,陆生缓缓关上门。迈开步子冲上去揪住霍凌的衣领,霍凌被抵在墙上,他的身体各处体会到年轻手劲充满的力量,霍凌的后背在墙壁撞了几下。
陆生沉寂的眼睛里有排山倒海的气势。
“以后别拿这些东西进来。”陆生沉着语气,告诉霍凌。
霍凌尝试反抗后,他张开口。“后天下午去平城,跟着海哥做点事。“陆生手上力量更狠,拽紧衣领勒住霍霖,喘不上气。
“不去?”霍霖反问陆生,神色变了变。换了一个邪恶的笑容。
“陆生,你信不信我对陆兰芝做点什么。”霍霖恶劣的喊了一嗓子。
“我知道你现在挣的钱足够她治病,我霍凌也能给陆兰芝这破生活多添两股风,多加两场雨!”霍霖说话声越来越大,恨不能刺穿墙壁,让里面的人清清楚楚的听着。
霍霖预谋已久,他早就看重了他这个儿子,要拉他下泥潭,替他做事。
“来跟着我做事怎么样!陆兰芝做了多少对不起我的事,我待她多好,她还把自己的言论不停的往新闻媒体里寄送。”
“你试试。”陆生握紧拳头,眼里的冰冷锋利到极点,是高峰山巅被风吹起的凌冽的雪。
在拳头挨到脸侧面的前一秒,霍霖无所谓的笑笑,“好啊。”
陆生沉静了两秒,沉着气收住力量。
“我去。”
霍霖靠着墙整理好衣领,往病房里走,把门关的一震,白色的墙壁跟着震了几下,更加泛白。
平城市一抢救室外,路瑾缴完费,扒着栏杆从楼梯走上来,眼皮半耷拉下来,一只手撑在腰上。
“不进让她一直跪那吧。咋俩还有得忙。”
“知道花了多少钱吗?”路瑾说完,拿眼角瞧她。
路归宁的眼泪,在她和外界之间形成一层屏障,她看得着一切,却听不见,摸不到。
路归宁看着路年被推走,回到家,静静的躺在那里。直到按照习俗进行土葬,变成一个土堆。
房子里,她一个人,停不下来,一直做些什么。晚上做一桌子菜,吃不完冷藏在冰箱,又或者是洗一天的衣服,全部晒在晾衣杆上面。
路归宁站在阳台,转下晾衣杆,客厅里电视开着,播放山与水之类的纪录片。阳台上的水仙花叶子枯了,路归宁拿水壶去厨房接水回来。一阵风掀起花盆里的枯叶,顺着边沿划出去,落到电视机前的瓷砖上。
视线经过电视屏幕,正在插播一机车广告。路归宁停下来,看到广告结束。她这些天让自己忙的连轴转,倏忽间想起来一件事。
没有打电话来过。
宁城,一条山路在与城市的连接处绕着栏山盘旋而上。引擎声轰鸣,响彻在公路上。
两辆车在起跑线蓄势待发,霍峰与陆生并排。陆生眉目裸在头盔外。目光直视前方,沉静,锋利。发车点上,陆生朝他点点头,两人短暂目光交汇一瞬。下一秒霍峰不屑一笑,两人同时带上拉下挡风镜片。
红色车身率先出发,黄沙扬土,轰鸣声此起彼伏。引擎声点燃高耸寂寥的山脉,黄昏连起地平线撒射光芒。
弯道处,两人膝盖擦过公路,车压着车子与地面形成倾角,落在后面的霍峰速度死死咬住陆生。霍峰暂时被压制,想利用弯道超车,再次被速度绝对压制。突然,霍峰将车头改变方向。他意图想要撞上前面的车。
速度对持,只有更快。
直到最后一个弯道,霍峰再改方向时,车身晃动,摔车,连滚了好几圈。陆生迅速漂移过弯。
在最后的夕阳落下之前,到达终点。
下午昏黄的阳光映射在挡风玻璃镜片上,他摘下头盔,仰面抬起头,显现清晰的轮廓。
赢了。
“哥,赢了。”齐域欢呼,跑过来。
“嗯。”
齐域举起手臂,陆生见他的动作,顺势抬手。
“啪。”俩人击掌撞上对方肩膀。
“最后超车的时候,霍峰改了方向,他这动机是要撞上来。”齐域咬咬牙,厉声道。
“我现在去找他。”齐域捏着拳头,要往霍峰那个方向走。
“我知道。”齐域转身,听见陆生开口。
霍峰看起来摔的不轻,对面抬着担架过去了。
陆生沉声说;“他会自己找过来。”又拍拍齐域的肩膀:“不会让着他。”
齐域脸上一下子挂上放大的笑容。“哥,明天晚上给你庆祝啊。”
陆生说。“好。“
齐域点头,手顺势搭上陆生的肩旁,对着终点拍下两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