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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初相识 ...

  •   阴天小雨。
      云随风动,树影摇晃。
      七楼朝南的方向,藏蓝色窗帘顺滑的躺在墙角,占满原木色地板的角落。窗边站着一个单薄的女孩,风雨正凝视着路归宁的脸。
      哗啦哗啦,风再次卷动,路归宁看着窗户上苍白凛冽的脸,若隐若现。

      打开窗户,冰冷的气息入侵,狂躁的掀着她的长发,挡去了一半的脸。路归宁把手放到窗外,感受天地间发生地力量。
      乌云挪动的速度之快,雨滴瞬间从稀疏点点倾泻而下,白色的棉质布料几秒湿透,紧紧贴着手臂。

      她闭上眼,缓缓呼吸,平静回想曾经可见的一切。

      躺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一声,一遍,两遍,直到最后自动挂断。
      接着外面一声闷雷,手机再次响起。房子里没有开任何一盏灯,路归宁在昏暗中走过去,按下通话键。

      “路归宁,收拾好了,就赶紧走吧。”中年妇女急切的声音传来,这个人,她再熟悉不过。
      不是商量,是专断,是强迫她离开。这么多年,早该明白路瑾这个女人。
      路归宁嘴唇紧闭。什么话都没说,她什么话都不想说。

      谁理解她被困当下,还有她窥见死亡的的退缩,恐惧。

      几十秒地静止后。
      急切的声音变得不耐烦,语气隔绝了从前的热络,气势逼人。
      “这房子当时我们可是出了钱的,你知道的吧。”
      “你这小孩,要知道点好歹的。在医院里,还有买墓地,花了我们家多少钱。”路槿语气有着切实的愤愤,咬牙切齿的样子如同温良夜里走来的巨兽,眼里垂涎的欲望近在咫尺,虎视眈眈盯着你。

      “你别这样,还是个小孩。”杨勇二郎腿仰躺在沙发上,直到电视机插播广告,沉默许久的他,罕见的出声劝了一句。
      当初他娶了路槿之后,就租了间六十平米的房子在平城安家。平城这个地方不大,经济发展不景气,工作更是不好找。他浑身上下只剩小学学历在这里一无是处。
      杨勇没能耐,又眼高手低。最后想考个驾照跑车,还屡屡挫败。路槿上下扫了杨勇一眼,更是气不打一出来,越发觉着眼前的人一无是处,开始破口大骂。
      “世上一无是处的男人算是被我找着了,我真是瞎了眼。”

      杨勇讪讪笑着,摸着路槿的背给她顺气,“你去找路年帮帮忙,他肯定有酒友在驾校,让他帮忙疏通疏通。”
      路槿转头盯着他,眼睛转了转。“说的也是,我现在就去。”

      路年在中间请了几场酒,杨勇也就顺利通过。今天听着路槿打电话给路归宁,脑子里忽的闪过和路年喝酒的画面,随口脱出劝解的一句话。转头看着路瑾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额头上的褶皱挺起,纹路多了几道,皱皱巴巴。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她从小就没妈,现在刚没了爸,你让她能去哪儿。”杨勇从沙发上跳起来,去衣架拿了外套,边穿边说。反正他奈何不了,也不敢有一丁点话语权。寥寥几句,只为抚平自己的那点同理心。

      “房子我可是出钱了的,她住了,我住哪?”路瑾拉下脸,抱着手臂坐在沙发另一头,转头瞪了杨勇一眼,“你不乐意住,我住。”
      路瑾毫不客气,理直气壮继续说。

      “我怎么知道她该去哪?你--”路归宁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按了挂断。

      电话那头的人听到挂断的声声。路瑾两个胳膊还抱在胸前,看着杨勇。
      “我说话你听到没有啊,杨勇。你去哪啊。”杨勇没说话,起身出了门。路瑾嘴角下垂,心里憋了口气,愤愤不平,念叨着气死人。

      她要去哪,人间苍苍,谁会留下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路归宁站在黑暗里,呼出一口气,雨水顺延手指,滴在地上。抬头,视线淡淡望去无际的天边。

      生命的枷锁太长,没有活着的依托,会使人萎缩。

      身后的整个房子不在有一丝残存的温暖,短短几天,十室九空,噩耗的发生如同乌云来势,疾速又凶猛,而后整个陷入阴雨绵绵。
      路年是个帅气高瘦的男人,管理一所小学的后勤,同时在外面接一些维修工作。

      他和路归宁的母亲李斯很早离婚。
      路归宁很小的时候,从街坊那些人里听说过。

      她放学总背着比自己大的书包走回家,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听到了家里红色小本上出现的名字。
      李斯跟人跑了,在路归宁七八个月大的时候。

      “是漂亮的,可从来不顾家,路年怎么就念着这么个女人。”路口的张婶家的维修店大门大敞开,她和几个中年女人聚在一起,围着一张编织木桌嗑瓜子。
      “我给他介绍好几个了,他都拒绝的可干脆。”说着从嘴边吐出瓜子皮。

      路归宁和寻常一样,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平静如常。如同陌生人地故事传到她耳边,她刚好经过。
      几个女人嗑瓜子的嘴上含着寡淡的笑容,目光在她身上凝聚一瞬,又偏过头聊起别的。

      她就像路过一样。路归宁无法从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容里获得情感。

      路归宁长的跟路年很像。跟和路年生活一直持续到路归宁十七岁,路年也从未找过别的女人。
      路归宁印象里,他总是很沉默,总是喝很多酒,总是很晚回来。路年无言的沉默与酒精,在路归宁的路年的父女情感里生上一道鸿沟,无法言说亲情之间的愉悦。

      路年活到四十岁,与酒作伴了一生,最后也在酒精中死去。酒精的刺鼻味道贯穿了路归宁从前到现在所有的时光。

      一年当中的很多时间,路归宁放学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喝醉酒的路年。
      路归宁拿了手电筒揣在校服口袋里,常年走在去往棋牌室,麻将馆的路上。棋牌室,麻将馆往往开在幽深漆黑地巷子深处。
      她踏上漆黑的夜路,踩着巨大的恐惧,无数次去寻找未归的路年。手电筒亮着微弱的光,照在红色掉漆的木门上。她打开门生锈地金属把手,探头往里看,又关上。

      一家两家,再探头,再寻找。

      尤其是冬天下雪,路归宁戴着毛绒线熊帽,比任何时候走得快。
      好几次路年躺在街道上空旷无人的巷子角落里,月光照在脸上半明半暗,雪一片片飘下,落在路年身上,她非常恐慌,害怕路年会冻死在这种天气里。
      路归宁隐忍住情绪,去巷口花高价格叫来出租车,扶着路年回家。

      雪落满了小巷。只剩下路归宁的断壁残垣,荒凉,破败的生在大地上,空旷着,长在风雪里,只是生,只是长,没有生命。

      医生说路年常年喝酒,导致了突发脑溢血。路归宁过去的日子她和路年关系说不上亲密,但知道路年在常年酗酒。

      夜晚路归宁的影子被拉的很长,黑夜吞没了路归宁。

      路年在小学的储物间被发现,送到医院时已经身亡。学校领导联系上杨勇,他正在拉客。
      杨勇路上支支吾吾和路瑾说了半天,又和她慌慌张张赶去医院。
      杨勇满头大汗,心里的震惊还没缓过来。看着哀嚎满天,坐在地上哭泣的路瑾,阵阵心酸。又去找路年的手机打电话给老师,把路归宁叫过来。

      正值期末时间,教室里中午时间休息还有人奋笔疾书,路归宁不在其中。
      班主任郑启步子迈的飞快,敲门。在门口午休值班的老师身边,贴着耳边说了几句话。
      “路归宁你出来一下。”郑启贴着门边叫她语气郑重。半掩上门,在外面等她。

      醒着的同学纷纷抬头,目光都齐刷刷抬起来投向郑启的方向,又横七竖八望向路归宁的位置。
      有人站起来,走到门口。
      “老师,路归宁不在,出去了。”林霖知道她中午没回来。

      郑启眉头紧锁,双手交叉紧扣。又忙开口。
      “她去哪了?”
      “老师有急事,你快去帮忙找找。”郑启推开林霖的肩旁,摆手示意他快去。

      林霖跑了学生最常去的所有地方,一无所获。他打算回去时,记忆突然闪过一个地方。很久以前的一天,他在学校废弃的几栋教学楼天台撞见过路归宁。

      林霖转身跑去那里,废弃天台,林霖又一次在这里见到路归宁。
      他要朝她走过去时,红色的烟头晃了他一眼,又顺着指尖安静落在她嘴边。路归宁头发上洒了淡淡的柔光,手指擦过发丝,几十秒后,熄灭最后的火焰。
      路归宁感觉到目光,站起来看着林霖,平静的一眼。
      “郑老师找你,很着急。”林霖收敛神情,站在原地开口。

      路归宁擦过林霖身边走到天台出口。
      “谢了。”

      林霖没跟过去,她离开的对面剩一堆残留,只有灰烬暗哑嘶声的喧嚣,散落飘零,高高的升到天上去,消失在大地上。

      路归宁走到教室,郑启站在门口,额头冒出了浅浅一层虚汗。
      “你先去医院,杨勇是你亲戚吧。他打电话来,说你父亲脑溢血已经走了,在市一医院。”
      路归宁的脑海有那么一瞬间暂停了,她听不到外界的声音,目光涣散,郑启仿佛还在开口说着什么,视线模糊虚化又清晰起来。反应过来,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已经坍塌了。

      “假已经请好了,快去吧。”郑启把假条塞到路归宁手上,拍拍她的背,急切地目光往校门口送。路归宁走出短短几步,开始跑。她把假条交给保安,给她开了门,她开始不顾一切的跑。

      夏日艳阳天,蓝色天空高深远阔,她的脚步无法丈量这两地的距离。
      辽阔大道顺着路边的白杨树笔直延展到尽头,路归宁在一片深蓝下化为一个小点,她如此渺小。

      市一医院在城中,这里是城北。学校建在市区边上,周围的建筑物不多,有一些无人居住的小平房。不远处有木材市场和水泥厂。建筑工地上的民工带着红色安全帽,顶着烈日工作。
      上课时间这里见不到人,出租车更不会来这边拉。除非今天哪一天运气好,正好碰上司机到这里送客接人。

      路归宁高中两年一直寄宿在学校,周日路年开车来接她,周日便又送她回来。这边只有公交一天早晚跑两趟,有时候路年如果有事没来,她就放学等晚上的一班公交回家。
      沉重地焦灼在心尖密密麻麻,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实在没有力气了。校服外套压着里面浸湿的T恤,贴在后背上。

      尽管她呼吸灼灼,尽管她步伐频频。
      闷热压着她,摁押着一股无力感,在她后背发烫。路归宁停在路边,脱掉外套,双手撑着膝盖,两条腿微微颤抖。马尾上的发绳被跑掉,黑色长发松散在后背,湿掉的几缕粘在脖颈上,脱下的校服外套拎在手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暖风吹过树叶轻轻流淌,路归宁仰起头,阳光扑在脸上,她眯起眼,顺着声音望过去。
      路对面,乔木大树下,一辆机车上靠着一个背挺直的人,像长在路边常年青绿的乔木树。

      “阿域,车我骑走了。”
      “今晚会在平城,九点。”
      不知道电话那边的人说的什么,路归宁只听见几句那男孩潦草简单的回答。

      低沉的声音,鬓角到耳廓后面的头发剃的干净平整,眉目生硬很有攻击性。
      他摁掉通话键,提起放在车头的头盔,手指微微用力,骨节分明。从树下大步走过来,陆生长腿跨在车上,拉下挡风镜片的前一刻,路归宁心底有个声音催促她。

      “就他了,快点。”急切的像是火炉上沸腾的水,叫嚣着,滚烫着,像是要烧进你心里去。

      “不要走,别走。”一股清越如水的声音叫他。

      陆生偏头,视线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女孩穿越马路朝他跑过来,目光一刻不离望着他,清透的声音穿过夏日燥热回荡在耳边。

      “别走。”女孩站定在她车前。
      清冷的脸,平和的眉眼下生着一双眼睛明艳,陆生撞进了她瞳孔的颜色。

      她眉眼稍稍抬起,映出虚化的人影。
      “什么事?”陆生眼神示意她说。

      路归宁眼中微微一闪,声音掺着急,气还没喘匀,手撑着膝盖仰着头。
      “我现在得,去医院。”
      “求你。”
      “送我去那。”她全部的不安与着急在这时具化成渴望,路归宁目光紧紧追随到陆生眼底。
      路归宁见他不回应,正要开口。
      “着急?陆生没等她接下来的话,继续说。
      “上车。”
      “哪个医院?”陆生问。
      “市一医院。”路归宁回答。

      陆生转头看她上车,拉下挡风玻璃,驶上大道。
      路归宁在对黑暗的恐惧里,她紧紧这抓住这道绝望里生出的希望。
      车速飞驰,风铺天盖地的朴到路归宁脸上来,路归宁头埋在陆生后背,黑发狂乱跟在后面飞舞。小臂圈着他的腰,紧紧拽上腰部的上衣,暗自发力,身前的人的领口被扯的歪斜。

      几分钟后,他们已经开出了大道。驶过的风贯穿过路归宁,闷热悄然被吹走。只是她的脸还很烫很烫,体温没降下来,突显在脸上,泛起红晕。
      驰骋的车速经过几条减速带,路归宁红晕微烫脸贴上陆生的背。陆生的身体小幅度僵硬了一下,不大的动作,路归宁还是察觉到了。
      车速变快。
      路归宁闭着眼睛,换了个动作,手从陆生腰间穿过扶到油箱上沿,浅浅保持着微小距离。

      “到了。”陆生刹车,转头告诉她。他两条腿支着车,把头盔拿下来。
      路归宁快速下车,走出几步又跑回来。拿出来一支笔。突然,她拉住陆生的小臂,翻过来。眼睛仔细注视着,轻轻蹭过。窸窣间,写了一段潦草的数字。
      路归宁注视他,快速说:“我的联系方式,谢谢你送我来。”

      陆生下了车,点点头。视线转向又朝医院的方向抬抬下巴,示意她先走。
      他的视线跟随的路归宁,消失在人群中。他沿着医院楼层往上看,在十七楼的玻璃窗上停住,他比赛完还要回宁城。

      陆生靠在车边,拿烟,点燃,抽了一口夹在指尖。
      他十三岁学车,到现在四年。无师自通,掌握自如,速度不拖泥带水。淡淡从嘴边脱出一句话:“挺礼貌。”
      五分钟后烟燃尽,引擎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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