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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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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珩的手机固定设置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免打扰。第二次响铃的时候,言珩才从被子里挣扎出来,手机显示八点十分,连同现在响的这个,一共五个未接电话都来自言磬。
从七点半开始,隔十分钟打一次,非常固定。
言珩接起电话,鼻音很重。
电话里,是言磬的声音:“小言,醒了没,这会还在酒店吗。我跟你妈妈商量了一下,之前给你外婆盖房子的时候给你也在垂城买了一套房,不是很大,装修都已经是装修好的。本来是打算等你成年了再跟你说,现在你在那边,舅舅家也不用去了,你直接住过去吧,不过一些家具什么得自己买。”
“嗯。”对于垂城有套房,言珩一点都不意外,“那你来之前不早说,跟这边的亲戚我又不熟。”
言磬的声音很无奈:“也是没想到——”
言珩打断他:“其实长住酒店也挺好的,都不用自己打扫卫生。”
“一直住酒店哪能行?”言磬不赞同,“你的胃从小就不好,住酒店天天吃外卖,没两天你就得肠胃炎。”
“嗯。”
言珩感觉自己鼻子像是堵住了,呼吸不畅,他得微张着点嘴,估计又感冒了,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体很好,小病偶尔,大病却从来没有,所以也并不在意这个小感冒。
言磬听出他声音里的沙哑:“是不是感冒了?昨天让你加衣服你肯定没加。别住酒店了,听爸的,正好这两天国庆放假,你把那套房子收拾一下,记得找个阿姨给你做饭,不能天天吃外卖哈。”
“知道了。”
“就知道说知道了知道了,说你的话不知道哪一次听进去过。”
言磬断断续续地吩咐言珩,谁承想,电话这头的人只留一只手在被子外面接电话,眼睛慢慢闭上,耳边的声音如同催眠曲,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等彻底清醒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了。言珩打开微信聊天界面,言磬给他发了几张图片,包括有关房子的证件、一张顺丰速递的快递单、以及一笔转账。
言珩放大照片瞅了瞅,房产证上的名字是他,他倒是没有买这套房子的记忆了,不过每年过生日,他妈妈不知道送什么都会给他买一套房子,兴许什么时候买的他没在意;快递的是这套房子的钥匙和各种材料,半夜揽收的,估计今天下午就能到;转账言珩依旧没数,直接收了。
雨下了一整晚,言珩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半,他打开窗帘,外面出了太阳。
昨晚回来的时候言珩把伞撑开放在门口,这会已经干了,他把伞收起来放在书包里,打算出门觅食,顺便去看看那套房子。住酒店很好,但是住自己的房子更好。
言珩转了半天,这里的建筑布局和他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但好在县城不大,外环他没机会去,内环光靠两条腿就能走完,原来的市中心已然破败不堪,一片灰扑扑的景象,新建的市中心在更北边一点。
而他在的酒店和要去的学校分别位于市中心的两边。那套房子,则是在学校的正对面的小区,和市图书馆、市体育馆挨着。
快两点的时候言珩大致摸清楚现在的布局,他终于顶着饿扁的肚子往酒店走,计划吃完饭再睡个回笼觉,然后等钥匙送到。他随便拐进一家餐馆,盯着墙上贴着的菜单,点了一份鱼香肉丝盖饭。
上菜后,言珩点开一集柯南,将手机横着支撑在桌子上,很下饭。没放到过三分之一,门被推开,然后是熟悉的声音,“老板,要一份肉夹馍,肥瘦,加尖椒。还是七块五?”
“对。钱放柜台上就好。”
直到他走了,言珩都没抬头。
老板是个胖大叔,看面相就很和善,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这小孩长得精干吧,听那开便利店的说,在二中上学的,每次考试都稳定在年级前十呢,大学霸。”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
越是小的地方对成绩好的学生越是宽容,尤其他们早早进入社会的,对成绩好的学生有一种莫名的崇拜。
言珩吃完饭,从书包里拿湿巾擦嘴,寻找间他抓到了一把小巧的雨伞。
这边的人交谈大部分是方言,只有听到言珩说话的时候,才自动切换一口不流利的普通话。“精干”在这边特指长得很好看,尤其是形容男的。毕竟用方言的漂亮或者什么词来形容,总有一种不尴不尬的感觉。
言珩琢磨着,拐进了便利店。
他们昨天才见过,林斯年能记住他让言珩有些意外。午后的阳光让柜台后年轻的男孩几乎融化,言珩听到林斯年说:
“你是来还伞的吗?”
言珩摇头:“我来买水,本来是想还你伞的,但是我忘记带了。下次还你吧。”
“……好。”
林斯年并不着急,言珩注意到他圆形的眼睛,瞳色很浅,双眼皮,眼窝附近的骨头是一个很漂亮的形状,睫毛太长了,以至于眼尾的部分天然有一个上翘的弧度,像某种温顺的猫科动物。
便利店在门的那一侧有一排桌子,有一个男生坐着正在抄作业,见言珩和林斯年寒暄,从扎堆的试卷里抬起头说:“你俩认识呀?”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很快扫了言珩一眼,也没等两人回话,径直放下笔,走到言珩面前,“我是林斯年的发小,我俩从小一块长大,我叫王扬。”
言珩神情清浅:“言珩。”
王扬朝林斯年笑了一下,“没见过你这朋友呀,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不一般的朋友了?”
两人确实很熟稔,王扬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想着能听到林斯年的回话,他又转向言珩,“你是还在上学吗?你不是我们这的人吧?”
和这里格格不入。
“刚转学过来,之前不在这。”言珩点点头,他想起他之前办过转学流程,言磬说这边有熟人在哪所学校里当教导主任,于是就将他转了过去。他之前并不在意,毕竟离开海市,上哪所学校对他没什么影响。
他很早就考过雅思,自从知道他在学业上简直烂泥扶不上墙后,他爸妈就给他安排了要出国,现在也不过是走流程罢了。
“我看你也不是我们这的人。”王扬笑道,“转到哪所高中啊?我们这就两所普高,一中和二中,我和林斯年都在二中,我十四班,他七班。”
言珩翻到聊天记录,说:“二中。”
“哎呦。那我们以后就是同学了。”王扬连忙从兜里掏出烟盒在手心磕了一下,倒出两支烟,是白色的利群,他自己先叼在嘴里一根,没点着,将另一支递给言珩,“哥们,抽烟不?”
“以前抽,现在戒了。”言珩没接。
这个年纪的男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默契,抽烟的在一块玩,不抽烟的在一块玩。就算是两个毫不相识的人,只要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烟,那他们就是能说得上话的关系了。而且,不管递过来的烟好不好,拒绝就是瞧不起。
不管在哪里,潜规则都大差不差。于是王扬执意将烟塞到言珩手里,“兄弟,戒烟哪有完成时,只有进行时。我爸说戒烟说了十几年了,从一天一包到一天一包半,快接着。”
比较了一下接过烟和让王扬不痛快,言珩觉得显然后者更麻烦,他接过烟,任由王扬给他点着。
言珩翻着和言磬的聊天记录,才注意到他爹还给他推荐过一个联系人,是新班级的班主任,他顺手添加,很有礼貌地介绍自己是新来的转学生。
他拿了两瓶矿泉水,刚放到柜台上要结账,王扬就开口了:“都是好朋友,算什么钱啊,你拿走喝,这便利店的老板是我亲叔叔,不用给。以后想买什么直接拿就行。”
“……还是算钱吧。”
这人有点热情过头了,言珩打量起王扬,长得还算周正,就是脸上挂着刻意的笑容让他有点割裂,而且言珩深知,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忽略掉王扬的客套,言珩掏出五元的纸币放在柜台上,这还是昨天找开的钱。
他状似无意对林斯年说:“七班吗?我要去的班级好像也是七班。”
“嗯?”林斯年抬头,言珩正低头把玩钱包,扣子开合发出金属碰撞的咔哒声,钱包上没有logo,通体漆黑。正愣神间,言珩突然抬眸。
两双眼睛措不及防撞在一起,言珩甚至能看到林斯年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言珩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他说你是在七班,不出意外的话我要转去的也是七班。”
“啊……”林斯年发出很低的气音,但并没有带什么情绪,只是他的习惯,说话要慢一点。
言珩说:“好巧。”
林斯年于是也弯了眼睛:“好巧哦。”
这个县城,中午的空气天然带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惬意。店里又进来一个打扮得很精致的女孩,和王扬他们显然也认识,她从王扬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很自然地给自己点上。
“王扬,小林子的作业还在你那里吧。”小姑娘吐出一口烟,鲜亮的口红印在烟嘴上,“你晚上记得拍照发我一份啊。”
王扬对女生的亲昵并不反感,反而是在见到女生后瞬间脱胎换骨,摆出一副很狗腿的样子:“好嘞。”
女生可不吃这一套。王扬忙从货架上取了两瓶营养快线,女孩不接,烦躁地皱眉:“早跟你说了要戒糖要戒糖,你别老给我这些乱七八糟的,我不喝,你好烦。”
又走到林斯年旁边,换了另一副表情:“还是我们小林子好。长得好、学习好、也不烦人。”
王扬脸僵了一下,却没恼,说:“你以为谁都跟林斯年一样?说吧,过来有什么事,你交给我的事情我一定会帮你搞砸的。”
女孩不跟他扯皮,掏出两张电影票:“两张免费的电影票,小林子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
王扬立马捂住胸口,受伤道:“许凌音你个小没良心的,为什么只问他不问我,你王扬哥哥对你不好吗?”
许凌音瞥了他一眼:“滚。”
这会林斯年才说:“我去不了,你俩一块去吧。下午还得看店呢。”
女孩本来也没多大希望能约上林斯年,这会被拒绝也无所谓,问王扬:“那我们王扬哥哥要和我一起去看电影吗?”
王扬摆出敬礼的姿势:“得嘞。”
许凌音刚才没察觉,猛不丁看到言珩,狠狠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她很是打量了言珩一番,对上言珩的视线的同时吹了个漂亮的口哨:
“呦,哪里来的新帅哥?”
“这是小林子的朋友,新转学过来的,你别把人家吓着了。”王扬掰着许凌音的肩膀给她掉了个个儿,“我们去看电影了,先走一步。"
三人之间有一种氛围,打闹着,分明是一种无法被任何人插入的关系。言珩以前在很多小团体之间感知过这种密不可分的、隐蔽的情绪,只是——
那女生就要消失在视线中的时候,回头的最后一眼看向的——
言珩的目光落回林斯年身上。
只剩下两个年轻的男孩,便利店里很暖和,给人一种很舒适的假象。言珩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他手里的烟装模作样抽了一口,早就熄灭了,刚才被捏在指尖反复揉搓,现下才得空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什么都不说直接走、礼貌地说一声要离开、还是绞尽脑汁地找些什么话题?
现在这个年纪,这个时刻,做这些选择还是挺愁人的。
“学校环境怎么样啊?”
“你叫言珩?”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最后是言珩笑着说:“对。我叫言珩。”
“哪个珩字?”
“王字旁,行。”
林斯年很大幅度地点了两下头,得意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缝,笑起来。言珩读出他脸上的狡黠,像只骄傲的布偶猫,就听到对方说:“我知道,君子如珩的珩。”
……答对了。
这是长得好看的人的特权,他站在那里不需要做什么,别人天然就会产生幻想。
言珩眼中的林斯年再次模糊了,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很软、很柔的东西拂了一下,泛起密集、无法忽视、但可以忍受的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