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钓系小可怜一见钟情之后》观崧

3、Chapter 3

　　外婆去世在夏日里一个很平常的下午，那时言珩十岁，兜里揣着的零花钱，正和新认识的朋友在小卖铺里买零食吃。

　　天气很热，为了不弄脏手，言珩只能不断舔食冰糕。小伙伴手里的零食也是言珩买的，家里人并不在零花钱上苛责他。

　　最后冰糕变得很小，两人于是将冰糕整个含在嘴里，蹲在一块，和小卖铺老板养的小狗一起玩。

　　言珩现在还能想起当时的细节，包括小狗毛茸茸的触感、嘴里冰糕的甜腻奶粉味、邻居奶奶跑过来喊他回家，小伙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咚的一声——
　　但他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有意识时，就是外婆冰凉的手，紧接着是自己因为奔跑狂跳不止的心脏，他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惊觉刚才邻居奶奶喊的是：
　　“小言快回家！你外婆没了！”

　　没了就是死了的意思，言珩在课本上学过，他觉得他这个时候应该哭，但他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哇的一声将胃吐了个干净。太混乱了，他摊在地上，目之所及是来来往往的大人们的腿。

　　一直到后半夜，高挑的女人从屋外进来，身上是栀子花的味道，气压很低，很漂亮，比言珩见到过的所有人都漂亮，她没有看言珩一眼。

　　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大滴落下来，言珩只从照片上见到过女人，但他们合该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妈妈。
　　我的妈妈。

　　后来言珩被接到海市，他想，被父母丢在垂城的那十年他应当是恨的，但当他第一次见到妈妈，一瞬间，他也分不清自己心头的惆怅究竟是什么。

　　气味是有记忆的，之后每次闻到那款栀子花的香水味，言珩都仿佛回到那天，他无法否认，当时的他对妈妈这两个字，有很深的期待。

　　歌声也是有记忆的。在来到垂城的这天晚上，言珩第二次见到林斯年。
　　那时，他去便利店，想买两瓶水和明天早上吃的面包，在看到柜台后熟悉的人后，先愣了愣，又若无其事地往里面的货架去。

　　耳机没有摘下来，放着歌单里的歌，言珩刚刚心思并不在歌声上，这会呼吸放慢，不由自主听清了词句。

　　“情深深，雨濛濛。
　　多少楼台烟雨中。
　　记得当初，你侬我侬。
　　车如流水马如龙。
　　尽管狂风平地起。
　　美人如玉剑如虹——”

　　是R&B版本的情深深雨濛濛，好像是小时候，他窝在外婆怀里，困得直打盹，外婆反复观看的电视剧的主题曲。歌词熟悉，旋律好听，此前这首歌的印象如此，此后却跟一个少年挂钩。

　　一阵叮铃响声，又进来两个画着浓妆的女孩，看起来年纪也不过十六七，两人嘻嘻哈哈，对这边很熟悉，随手拿了两袋薯片、几瓶水和一些散装的卤味零食放到柜台上。

　　其中一个女孩笑嘻嘻地说：“这不是我们姐夫林斯年嘛，又来这里兼职啦。刘姐上午还说找你呢，你家楼下蹲了半天没等到你。我们还是老样子，记在刘姐的账上，她明天给你钱。”

　　言珩最终决定只买两瓶水，往柜台走的时候，他听到少年回话，声音清脆，带着某种玉石质感的温润。
　　“现在老板每天都要查账，不能再赊账了。一共四十七块，现金还是扫码？”

　　两个女生脸色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又嬉皮笑脸地说：“我们才不管这些呢，哎呀。咱们什么关系呀，东西也是刘姐让买的，要钱你让刘姐给你呗。”

　　言珩视线没有离开，那个少年脸色无奈，语气却依旧温柔：“我和刘艺秋真的没什么关系，你们别这么讲了。这次的钱不能再赊账了，已经被老板说了很多次了。”

　　这个时候，两个女孩还是笑着的：“那你把钱先垫上呗，你和刘姐的事情不是迟早吗？你能不能上道一点，跟刘姐在一起，还用天天晚上来这兼职？”

　　见林斯年还不松口，长得矮胖的那个女孩才从兜里取出一张五十块钱的纸币，一把拍在柜台上，翻了个白眼：“真是不知好歹，给脸不要脸，怪不得大家都说你……”
　　后面的声音太低了，言珩没听清，但可想而知不是什么好词。

　　年轻的男孩接过钱，没等他从抽屉里找出三块钱来，两个女孩手挽手，愤愤向外走去。
　　“不用找了，林斯年，那三块钱就当赏给你这个穷鬼的，又不是给不起你，至于吗。”

　　明显的挑衅，少年却没什么反应，只是习惯性的低下头，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姿态。
　　从言珩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对方轻颤的睫毛和额前细碎的头发，于是他出声了。
　　他倚在柜台看手表：“这都快十二点了，你们两个小姑娘走夜路不怕吗？听说满嘴喷粪的人更容易遇见不干净的东西。”

　　快走出门的两个女孩扭头，才看见他一样，正要骂回来，却看言珩人高马大，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说实话，言珩的长相确实不符合大众审美，有一种老警匪片里卧底多年的坏蛋的感觉。他单眼皮，眼尾上勾，上次打架脸上的伤口还没好，自以为无所畏惧的气质在别人看来，分明是脾气不好。
　　两个女孩打量了他一会儿，走了，只是到底不服气，走出去很远还能听到一声骂。

　　轮到言珩结账，扫条形码的空挡，他一直盯着柜台里面的人看。
　　他确实还处在一个不会隐藏自己心思的年纪，但下意识地，当林斯年扫完码，抬头对他说“两瓶水一共五块”的时候，他很快挪开视线，点亮手机，在上面胡乱划了一下。

　　“现金还是扫码呀？”

　　言珩点开微信的付款码，又划出去清了后台，转而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少年接过的时候，言珩不免碰到了对方的手心，很凉。

　　“现金吧，正好把钱换成小的。”

　　等林斯年找钱的时候，他拧开矿泉水瓶猛灌了一口，随意瞥到柜台上打开的书。
　　言磬有一个很大的书房，言珩偶尔会从里面找几本书看，这本书他刚好看过，于是也就脱口而出了：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
　　“啊？”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林斯年发愣，反应过来后，笑了一下，将找的钱放在言珩手中，把那本书举起来晃了晃，“我随便找朋友借了看的。”

　　“嗯。”言珩点头，指着林斯年胳膊上的伤口，“这是不小心摔的吗，还没处理，小心感染。”

　　林斯年抬起胳膊，仿佛才注意到上面的伤口，眉眼很轻地弯了一下，笑着对言珩说：“对，没准是什么时候摔了一下，我没看到。”

　　言珩没戳穿，他想问些别的什么，正斟酌间，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最后他沉默着，拿着两瓶水闯进潮湿的夜幕中。
　　雨水打在身上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身后是追出来的脚步声，言珩转过头，对上一双棕色的眸。

　　“伞给你。明天雨停了你再还给我就好。”
　　“……不还也行，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

　　一直到林斯年又回到便利店，言珩才能感知到自己的呼吸，他手里是硬塞过来的一把伞，伞柄上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言珩学过很多东西，在刚了解的时候，他对很多东西都展现出来极大的兴趣，但往往三分钟热度。
　　因为了解得很杂，他有自己很独特的审美，不管是文艺作品、电影，还是穿的、吃的，他固定只喜欢某几种。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林斯年只站在那里，他就觉得好看，眉目舒展，唇红齿白，山明水净。没有人会不喜欢好看的事物的，他当然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