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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圆月   皇后目 ...

  •   皇后目视着皇帝。眼前这个跟她相伴二十余年的男子似往常一般缱绻,此刻眉目含笑,柔情地望着她。

      他惯常会做戏,也擅于此。

      如同当初得知她父兄战死沙场时,他演出丧失忠臣的假意沉痛。却任凭朝中大臣诋毁顾氏父子贪功冒进,以至战事失利。

      如同当初璟儿药石无医,只有三分却能演出十分的悲恸。

      如今,他想将清瑜与自己分离,掌控清瑜的婚事,让她往后的人生也如自己一般活在由他编织的网下。

      在这密闭的殿中,皇后的背后感觉有一阵冷风灌入,心也如饮冰般变得沉凉。

      宁妃的笑声打破了殿中的沉默。

      “陛下一片仁德之心。臣妾瞧着清瑜这孩子也喜欢得紧,模样、品格都是顶尖的……”

      皇后的目光向宁妃袭来,宁妃立时噤了声。中宫威严中藏着冷厉的锋芒,宁妃将未说出口的话咽回了喉中。

      皇后调整了声色,温和着道:“陛下今日怎想起清瑜的婚事来?清瑜性子是极好的,但臣妾只有这么一个侄女,还想让她在身边多留两年。”

      皇后望向落座西面尾侧的顾清瑜,众人都看出她眼中的珍视。

      顾清瑜会意,她款步行至殿中,向御座方向深深一福,仪态无可指摘。她的声音清晰而柔和,却能让殿中之人都听得分明:

      “清瑜谢陛下、娘娘厚爱。臣女父母早逝,承蒙宫中照拂,方得平安长成。如今姑姑身有恙,清瑜别无他念,惟愿长伴姑姑左右,略尽孝心,以报深恩。”

      说完,顾清瑜跪于殿中,朝皇帝皇后俯身一拜。触地的那一刻,砖地的凉意从额间传来。

      众人的目光,此刻都凝聚在殿中那一道单薄的身影之上。有人不解、有人隔岸观戏、有人心思流转。

      萧云翊的神色,在灯影阴翳之处分辨不明。只他那握着腰间所配的玉佩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也有着细微的凸起。

      皇后望着皇帝,一副无奈又欣慰的神情,“这孩子,总归不负我养她一场。”

      说话间,皇后将皇帝已空的杯盏斟上了温热过的醇醴。

      “陛下也看到了,她一颗心全在臣妾这病秧子身上,陛下便成全她的一片孝心罢。况且结亲一事,是女子的终身大事,臣妾也想好好替她挑选,不想委屈了她。”

      “的确,”皇帝拿起杯盏,朗声道,“清瑜是镇国公的孙女,为她挑选的男子必不能亏待了她。朕也会为她留意,看何人堪配忠烈之后。“

      “陛下体恤忠臣之后,仁德之心,实乃天下之幸。”长公主笑着恭维道。

      “长公主所言甚是,”皇后接过话头,语气温婉如常,“陛下一片仁德,不仅是对晚辈,也是对天下黎民。自从去岁安河洪灾爆发,陛下一直挂心安河,操劳至今,臣妾看在眼里。今日特命尚食局烹制了这金玉满堂羹,此膳最是温补益气,望陛下多用些才好。”

      皇后向侍立一旁的王尚食递了眼神,王尚食心领神会,将那一盅由鹌鹑、山药与枸杞文火慢炖的羹汤端上了御前。

      皇后将玉箸呈于皇帝面前,皇帝举箸尝了一口,点头赞道:“皇后有心了。”

      因皇后这番贴心与关怀,凝滞的空气慢慢涌动起来,殿内也恢复了先前的暖意与和睦。

      顾清瑜已回席端坐,她杯中的酒已冰冷,侍立一旁的扶月欲为她重新温酒,她摆手示意不必。

      五公主萧琼宁小心观察着顾清瑜的神色,琢磨了一阵轻声开口道:“顾姐姐,我好似因饮酒而有些头晕了,顾姐姐可陪我离席走走?”

      顾清瑜感念五公主的体贴,浅笑回道:“自是无妨。不过饮酒后不宜吹冷风,我陪五公主赏一赏殿外的鳌山灯可好?”

      五公主轻点头,二人相伴走出殿外。

      席面东侧,萧云翊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殿内。他提箸欲食,状似无意地让桌沿的杯盏倾倒。酒洒在了他的衣衫上,晕开一团墨色。

      “堂兄!”坐在他身旁的七皇子萧晏庭低声惊呼道,萧云翊对他轻摆了摆头,嘴边挂着无奈的笑,“无碍,我去换衣裳即可。”

      言罢,萧云翊向身后的内侍示意,内侍便领着他离开了席间。

      华英殿外。

      星振珠光铺锦绣,月分金影乱琼瑶。

      月华与灯光映衬下,鳌山以楠木为骨架,金丝牵引缠绕,呈现巍峨之姿。灯山上分层点缀的仙山楼阁、神佛八仙、鸟兽人物皆栩栩如生,让所见之人迷乱了眼。

      五公主欣赏着眼前绚丽华美的宫灯,感慨道:“听闻民间过上元节时,百姓们皆会上街猜灯谜、赏花灯,市井中亦有灯山可赏,不知宫外的鳌山灯是否也同宫中一样壮观,令人称奇?”

      “这鳌山灯自是不如宫内的灯山华贵。”顾清瑜缓缓走到五公主身侧,看着她盛着烛光的眼眸,满是对宫外的好奇与憧憬。顾清瑜望着眼前华彩,接着道,“但民间过上元节时,街市铺面会悬挂各式的灯笼,市井上有摊位兜售花灯,还有小贩卖元宵、枣糕。我幼时曾与父母一道上街过节,百姓庆贺节日的方式虽不如宫中宴席雅致,亦是热闹、欢喜。”

      顾清瑜还记得那时她被抱在父亲的怀里,母亲替她提着她喜欢的兔儿灯。她看着满街熙攘的人群,眩目的花灯,只觉新奇。那时她不知,如此自在又温馨的时光,竟是此生唯一一次。

      “若能有机会看看,便好了。”五公主垂眸,她从未踏出过这宫门,此生唯一能见识宫外的机会,便是嫁人。可她的婚事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宁妃也不会允许。

      二人一时沉静无言。所谓金枝玉叶,原来是无根之人。

      “顾姐姐,”五公主突然开口,面上露出一丝羞赧之色,“方才在宴上,我为缓解醉意饮多了茶水,现下有些想出恭......外间风寒,顾姐姐不必等我,我唤我的侍女吟云陪我便好。”

      顾清瑜并未推拒,但唤来了在殿外侍立的宫女为五公主掌灯。五公主谢过后便与侍女离开了,只是转身那刻,她目光立时清明,已无半分醉意。

      顾清瑜仍立在鳌山灯阵前,那千盏灯火将她的侧影拉长,投在砖地之上,像一道寂静的裂痕。

      顾清瑜等待着,她知道有一人很快也会来此。

      鳌山灯影覆盖的廊下,一道修长的身影走来,灯光落在墨色的锦袍上,绣艺精巧的云纹层叠着,华光之下似在流动。

      “世子殿下。”扶月向已换了衣裳得萧云翊行了一礼。语毕,她站直了身子缓缓退开几步,守在廊下,观察会否有他人经过此处。

      四下无旁人。顾清瑜未寒暄,也未提及方才殿中发生的事,她以两人方能听清的声音向萧云翊道:“秦大夫所著医书我已读过,诚觉受益匪浅。尤其‘金石毒’篇,期间所述病征多是我未曾见闻的。”

      她眉目微凝,对上萧云翊的目光,眼中似藏着无限的言语。

      他赠予的医书她必然是已看完了,也发现了金石篇末处他留下的鸟纹墨渍,不然不会开口便提及此。与书中手抄所用之墨不同,那处墨渍闻起来是清冽的木质熏香,与萧云翊平日所佩香囊味道无异。

      无需多言,二人已明对方之意。

      金石篇末那页所记:“汞毒入髓,症似伤寒,久则齿落、颤搐、神昏。”描述的是汞中毒后的症状。太子离世前的种种异状,若套入汞中毒,便如散珠串线,一一串联。

      金石之毒,在宫中虽是罕见,但于历朝历代的皇家并非没有。对太医们而言,汞中毒并非未见之疑症。可太子患疾到离世的几日内,太医院十数位太医,无一人言明太子因何有疾,更无一人敢立此医案。这岂非简单医术之失?

      “医书所记,汞毒入身,无非口服、吸入、外敷三途。”顾清瑜声音低沉,吐出的话语却字字清晰,“东宫饮食,经人尝咽;身边近侍,无人同症......”

      “非膳食疏漏,也非居所□□。”萧云翊接下了顾清瑜未尽的言语,排除种种可能,二人心中只剩一个答案,“那毒物来源,便只能是可绕开所有查验,能让太医院集体噤声,而太子亦不能谢绝之人。”

      二人皆凝住了呼吸。萧云翊闭上了眼,将眸底翻涌的情绪全然压下,开口道:

      “普天之下,唯有一人。”萧云翊的话声音只二人能听清,可一字一言,都比檐下冰锥更冷、更硬。

      感觉所有的力气都在顷刻间被抽空,顾清瑜下意识攥住了萧云翊的衣袖。她身形晃了晃,借了他的力才能支撑得住。

      顾清瑜的眼眶已蓄有泪水,却忍着不眨眼,怕其盈眶弄花了妆。她低垂着头,泪水却不再受控,滴落在萧云翊的衣袖处。他衣袍上那用银线绣的云纹顿时像被染了墨。

      萧云翊的掌承托起了她的腕,感受着那份让人安稳的力道,再也无法压抑的抽泣声从顾清瑜的喉间释出。

      此时,宴席上的乐声隐隐传来。原是极静的殿外,因殿内那庆贺佳节,恭祝和睦团圆的悠扬乐声,不再如之前般静谧。将那隐忍的低泣也吞没了。

      许久,乐声中传来顾清瑜的声音,她气息如蝉:“原来,忠臣良将可弃,黎民百姓可轻......父子天伦,亦是......”

      萧云翊未发一言,他不曾松开手中那颤动不止的腕。惟愿他掌心的暖意,能让眼前之人抵御些许冬夜的寒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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