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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帝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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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十五,依循礼制,皇帝应与皇后同宿。因陛下今夜饮酒,皇后忧心夜深寒凉,恐再伤身,便劝陛下早些离席安寝。
皇帝拍了拍皇后的手,以示默许,帝后二人摆驾回坤宁宫。
望着帝后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宁妃饮尽了杯中酒,将杯盏撂在了桌面。
“母妃…”三公主萧琼华低呼出声,她未料到宁妃见帝后情深,妒意如此外露。三公主抬眸望向仍在席的长公主与仪安县主,见她们似未察觉这边的声响,心下稍安。
宴席毕,殿内众人依序离殿。
顾清瑜与五公主一同走出殿外,二人在廊下道别,顾清瑜神色一如往常的柔和。顾清瑜待五公主转身先行离去,见那抹娇小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她面上惯常的柔色褪去,取而代之是如月般的清冷。
欲离去时,顾清瑜看到不远处萧云翊仍立于廊下,他眉目微敛,认真听着六皇子说话。跟在六皇子身后的七皇子,满脸皆是止不住的倦意,却仍听话地静待二人交谈。
“走吧。”顾清瑜转身,向扶月说道,语气里尽是疲惫。
坤宁宫东苑。
顾清瑜躺在床榻之上,今夜的经历让她心神疲惫,可她却久久无法入眠。
微凉的手从被中慢慢覆上心口,今夜所有的不安都从那处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唯有腕间,仿佛还残有一丝力道,那是被萧云翊托住的地方。
“别担心。”
在二人返回宴席之前,萧云翊最后对她说的这句话回响在她的脑海。
不是轻缈的安慰,是因为心有成算,才对她说出笃定之言。
世子府内。
更漏滴滴,将近丑时。
偌大的宅邸被冷寂笼罩着,只书房内还有些声息。萧云翊闭目靠坐在椅中,面前紫檀大案上燃着一盏孤灯,只够照亮案上的一角。萧云翊身旁是自幼陪伴的大伴冯习,他佝偻着背,手执拂尘,静静伫立着。
杯盏中的茶又冷了。先前已经替换过两回了,冯习正欲再换茶,只听萧云翊道:“大伴不必再替我添茶,此刻已近丑时,大伴去歇息罢。”
茶壶还在暖炉上热着。听闻萧云翊的话,冯习收回了欲取茶壶的手,却并未挪动步子。
“老奴若睡了,等下谁来服侍世子安寝?”嗓音并非是太监的尖利,而带着沙哑。
萧云翊不再多言,书房一时又恢复了静默。
又过一刻,丑时已至。窗棂因风吹而传来极轻的转动声,案几上的烛火立时一摇,一道漆黑的身影闪身进了书房。
“属下青冥前来复命。”青冥跪下,回话微喘,周身散发着冷寒萧索之气。
“让你探查的事情如何?”萧云翊缓缓睁眼,眸色清明,并无半分睡意。
“回世子,属下遵令彻查明德八年安河固堤工程石料采买一案。现查明,当年修筑安河县堤坝时,工部上报采买的是特等青条石,但实际用料为取材于邻县玉平河床的砂岩。砂岩质地不及青石坚硬,遇大水易溃,与世子于安河灾区田间发现的冲毁石料质地一致。”
安河去岁坝口决堤,以致农田淹毁、百姓失所,这固然与其连绵不断的大雨有关,但这并非全然的天灾。
静默片刻,青冥语速稍缓道:“属下循着采办这条线暗中查访,砂岩取材、运送、购置等费用合计起来不足工部上报作价的三成。”
听到这数额,纵使是见惯朝廷贪赃枉法之事的冯习,也屏住了一道呼吸。
“证据。”萧云翊指尖在案几轻叩,眼里添了锐利之色。
“有三。”青冥言简意赅,将藏于怀中的小册呈于案几。“一为明德八年玉平石料商原始进货、售卖的账册副本,二为当年运输石料的漕帮工人的证词;二者皆能证实当年砂岩曾被大举进购入安河。”
萧云翊翻看着册子,里面所记日期、数额、品类皆清晰,溯源可查。
“还有最重要的,”青冥语气微顿,“属下顺着承包石料采购的永固商行的银钱流向往下查,发现其大半利润,并非流向了当时的工部侍郎林余年之手,而是通过五家遍布京畿的当铺与票号洗转,流进了宁尚书的私库。”
林余年,时任工部侍郎,是宁妃兄长的妻弟。安河堤坝修筑事宜便是由他主理。
林余年与宁府,萧云翊默念这几字,心中冷笑。皇帝派他前往安河赈灾,竟让他窥见这“天灾”之下,人祸的痕迹。
虽心中早有猜测,但萧云翊却未曾想查出此事如此顺利。不知这是“天赐”的良机,亦或又是人为。
目前虽有证据表明宁家接收林余年侵吞的工程之款,却无法证明他的贪墨之罪是由宁家指使而犯下。
若贸然将此事奏于朝堂,林余年有极大可能一人承担罪责,这便无法从根本上撼动宁家,反而会给皇帝借机敲打宁家的机会。
且目前与宁家树敌,对他全无益处。
“退下吧。”萧云翊开口,青冥便起身沉默地退出书房,消失在黑夜之中。
静坐在椅上,萧云翊用指骨轻揉了揉太阳穴。一旁的冯习走近了些,开口道:“殿下,早些歇息罢。”
萧云翊起身,吹灭了灯盏。黑暗之中,他感觉到疲乏从脚底升起。
是该歇息了。萧云翊心道,不知宫中的那人,此时是否睡了?
翌日,坤宁宫。
天色微白。因主子已醒,宫人们皆前往寝殿处侍奉。
上元节免朝三日,今日皇帝无需早朝。但皇帝已习惯早起,此时他正伸开双臂,站在皇后跟前,任由皇后服侍穿衣。
“陛下今日可要在臣妾宫中用过早膳再回乾清宫?”皇后一边整理着皇帝的袖口一边问道。她刚已吩咐,让下人们备好二人早膳。
“嗯。”皇帝回应着,低头看向皇后,乌青的秀发中也不知何时开始有了几根白发。
暖阁内,待宫人将早膳验完毒,皇后拾箸为皇帝布菜。一场早膳下来,二人皆谨守着食不言的礼制,只有碗筷轻碰之声。
“陛下,”见皇帝用完膳,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皇后方才开口,“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拭过嘴角,递还帕子,语气自然道:“你我夫妻之间不必如此计较,皇后有言便直说。”
皇后似踟躇了一会,继续开口道:“陛下您也说,清瑜到该成婚的年纪了,臣妾想为她找个好人家,她嫁过去了自然也是要管家的。”皇后眉峰拢起,面上是请求之色。
“若她能在嫁人前,帮臣妾协理后宫事务,今后她不管嫁到哪一家,都是不用愁的。”
“原是为了这件事。”皇帝笑着望向皇后,停顿了片刻道:“你这做姑姑的,有心了。后宫之事本就由你掌管,如今你身子不适,让清瑜帮你打理,既是个历练她的机会,也能让你少些操劳,有何不可。”
皇帝的允诺来得爽快,皇后未来得及言谢,他又道:“只是姑娘家,莫要让那些琐碎人事耗尽了心神,反倒耽误了正经事。”
说完,皇帝的手覆在了皇后手背上,“你我夫妻二人,相伴二十余年,如今也是老了,小辈们都到能成婚的年纪了。今早你为朕更衣时,朕见你生了白发。”
“是啊,臣妾老了。”皇后也感慨着,将手抽出,抚摸着自己的青丝,似想寻出白发。皇后望着皇帝的神色依旧柔情婉转,“如今臣妾所念,不过是盼着清瑜找个好人家,还望着陛下平日处理朝政莫要过于操劳,千万保重龙体。”
东苑内,听扶月道皇帝用完早膳,已摆驾回乾清宫,顾清瑜便起身,前往暖阁服侍皇后用药。
昨夜不知是何时入睡,今早起来时顾清瑜只觉头有些重。
走进殿内,顾清瑜见掌事宫女徐婉音已将那紫檀雕花的药盒端来,正欲打开药盒盛药。
“我来吧,”顾清瑜徐步上前,对徐婉音道:“劳烦徐掌事替我向姑姑取些蜜饯来。”
徐婉音打开药盒的手顿住,犹疑着是否该将盛药交于顾清瑜,她望向皇后。
“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需要什么蜜饯。”皇后对顾清瑜嗔道,却对徐婉音点了点头,示意其听从吩咐。
徐婉音缓步退出殿门时,顾清瑜正将药盛好放在托盘之上。待殿门关上,徐婉音走远的身影不再映于殿门上,顾清瑜将碗中的药全然倒进殿内的万年青盆景里。
顾清瑜倒得小心,为了不让药溅出,碗口几乎要触到盆景中的土壤上。
见最后一滴药滴入盆景中,扶月递过一方粘有口脂的帕子,顾清瑜用那手帕擦拭了碗口,便将药碗和手帕一齐放回药盒内。
看着顾清瑜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皇后未发一言。待药盒盖上,殿内才发出些声响。顾清瑜转身,皇后凝视着侄女的脸,方不疾不徐开口道,
“本宫已得皇上恩准,让你帮本宫协理后宫之事。”
顾清瑜有些讶然,她从前只帮姑姑打理坤宁宫内事务,姑姑处理后宫事务时总是跟在姑姑身旁看。因着这份权力不是顾清瑜能染指的。顾清瑜抬头望向皇后,见她轻启微唇,
“皇上想让你嫁人,我便以此作借口,要教你掌家之事。从此你若查阅近年各宫用度、人事调动的档册,也名正言顺。”
“清瑜谢过姑姑。”顾清瑜福身,再抬头时,眼中惊讶之色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
皇后看着顾清瑜神色从微澜归于静水。她诚觉满意,但一股更为复杂情绪又翻涌上她的心头。
眼前的少女,十年如一日的贞静乖顺是她于皇权规训下的躯壳。而她的骨子里,流经顾家血脉的坚韧与不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