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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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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瑜起身时,天色还未明朗。她开窗望向庭院中,昨夜的飘雪果然已是冬雪末尾,今日除了地上已有的积雪,已不再降下琼芳。
正月十五将至,又是一佳节。但去岁各地受灾,今年过节宜尚简,故而几日后的上元节不会如往年般在宫廷内张灯结彩,邀大臣及其家眷进宫共享宴席,陛下有言:今年宫宴规制不宜宏大,只道是“家宴”。
坤宁宫上下对此类宴席的规格与章程了然于心,又有宫内六局二十四司配合,皇后不必再像春节般劳心费神,只需每日午后分别召见六局各女官,听其汇报各项事宜。
今日来坤宁宫的是尚食局的主官王尚食。
女官王氏,因父兄在战场离世,被未婚夫家退亲而进宫。她出自良家,才学甚佳。王氏入宫十年,行事颇为稳当,明德十五年,皇后将其从司膳擢拔为尚食局主官,是如今六局主官中最年轻的一位。
王尚食行过宫礼,向皇后道:“问皇后娘娘安,奴婢奉旨点检上元佳节夜宴备品,今特来回禀。”
“讲。”皇后并不多言,命王氏回话。
王尚食直起身,展开手中那本烫金云纹奏牍,朗声禀道席上的肴馔,其间热馔、冷碟、汤品按制备齐。另有酒酿、茶水、点心,为防有主子不胜酒力,司药女官会备醒酒汤药在其列。
王尚食回禀完,将奏牍交由顾清瑜手中,顾清瑜将其呈于皇后。
殿内众人皆垂首静候皇后吩咐。
皇后阅览之后,将那奏牍放置桌上道,“上元节当日司膳女官烹制肴馔时还需你亲督,本宫知你做事向来周全,此次也务必仔细,莫要出半分差池。”
“奴婢遵旨。”王尚食再次行礼,皇后摆手示意退下,她便躬身缓步退了出去。
殿内此时又恢复了宁静,皇后疲乏地摁揉了一会太阳穴,顾嬷嬷见状领着余下的宫人们退下,此时殿中只剩顾清瑜与皇后。
“姑姑可是有些倦了?今日未曾午休,姑姑可要回寝宫歇息?”
皇后摇了摇头,“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要用晚膳了。今日好不容易天晴,趁还有些日光,清瑜你扶姑姑到殿外走走吧。”
“是。”
顾清瑜扶着皇后走在坤宁宫的前庭,高悬的太阳不吝释放着晴好,可日光照耀在身上却并无温暖之意。
“这雪白日看是化了些,到夜间复又结冰。如此反反复复,不知几时能消解干净。”
顾清瑜聆听着皇后的呢喃,开口言道:“依往年看,雪停之后,这积雪便只是强弩之末,不多时便能融化了。”
皇后回望向顾清瑜,侄女的话语让她感到安心。在这宫中,侄女是唯一与自己血脉相连之人,也是十年间相伴最多的人。皇后知晓顾清瑜与萧云翊隐秘的往来,若无她的默许,何人能在坤宁宫内私传宫外之物呢?
她疼惜他们的安静、守礼,十年间以长辈的身份庇佑着二人。
顾清瑜在宫中待人和善、处事周全,是宫内交口称赞的贵女;萧云翊英才卓荦,笃决睿行,亦是陛下于朝堂上得力可用的后生。
被命运遗弃的两个稚子,拥有的只是贫瘠土地上的一隅,便从孱弱渺小的草木,长成如今根茎挺崛的模样。
她希望能让这两株草木再繁盛些,长过荫蔽在他们头上的那片天。为此她愿为他们提供养分,为他们撬开地下可扎根的缝隙。
只因她也从未放下过往。
上元节宫宴设在华英殿。
殿宇四角悬挂着八宝琉璃宫灯,光影流转,照亮了御案上镂金错彩的食器、令人垂涎的蜜供。
最吸引人的还是殿外所设那璀璨壮观的鳌山。上千盏彩灯层层叠架,形成山峦叠嶂之势,堆叠的山形如龙头龟身的巨鳌。
传说中神兽巨鳌驮负着东海的五座仙山,能令其稳固不移。故而上元节,阖宫内外皆有架建鳌山灯的传统,这千百盏花灯寄托着皇家与臣民们对天下承平,江山永固的美好祝愿。
顾清瑜随皇后入席时,陛下未到,其余宗亲妃嫔已各按位次落座。
顾清瑜今日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宫装,外罩月白雀金裘斗篷,发间簪一支素银镶玉的步摇。
如月下清辉中摇曳的白梅,那道纤细而淡雅的身影在满殿金芒间晃入萧云翊眼眸中。
只是一瞬,他收回眼神,随着殿内众人皆起身恭迎皇后。
“都平身吧,今日家宴,不必拘礼。”皇后温声道,语间是一国之母的慈爱。
待众人行完礼,她拍了拍顾清瑜的手背,“你也落座吧。”
顾清瑜由侍女领向席位,宗室女宾的席位在殿内西侧,以南向为尊,她的位置在最北侧。座次从南起依次是长公主与其女仪安县主,宁妃与三公主,五公主。
“五公主安。”顾清瑜方落座,便向在她上首的五公主问安。
“顾姐姐。”五公主萧琼宁笑颜以应,少女的脸上释出是真心的欢喜。
作为生母不受宠且早逝,也无外祖家可仰仗的公主,这宫内的人情冷暖,萧琼宁最是明白。宫人们向宁妃所生的三公主行的讨好献媚之事,从来不屑于对萧琼宁做。
但顾清瑜待她甚好。待她和善,从不轻视她。
故她从落座伊始,便在期盼着眼前这位顾姐姐早些入席。
顾清瑜浅笑向五公主颔首,目光微微掠过宴席对面的萧云翊,他今日着一身靛青色锦袍,面色比前几日少了些奔波的疲累,正垂眸听着身旁七皇子说话。
他的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柔和许多,手指骨节在桌沿,极缓地敲着,似是认真倾听时的习惯之举。
只顾清瑜知道,那是他们幼时约定的信号。
今日之宴,需寻机离席交谈。
顾清瑜敛眉收目,欲与五公主言语,内侍悠长的通传声传来,
“陛下驾到——”
一时殿内的笑语尽数收敛,众人皆起身,整肃衣衫。
皇帝在众人的恭迎中拥下步入殿中。陛下今日身着常服,他走向皇后,将扶皇后起身,神色舒展眉目含笑向众人道:“都平身罢,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宴席开,尚食局的女官们向席间的贵人们奉上珍馐。今日虽无往年上元节的丝竹乐声、歌舞升平,却也少了几分庄重拘谨,皇帝向皇后说了几句关切之言,关怀了皇子公主们近日的课业,言谈间一派天家和睦的景象。
顾清瑜浅饮着杯中桂花酿,口中的甜香,让她忆起当年与太子、萧云翊在宫中的桂花树下封坛酒酿的场景。她抬眸,望向殿中,此时皇帝面上尽是慈爱的笑意。顾清瑜手中握着温热的杯子,心里却泛着冷气。
“朕看着长大的这些孩子们,转眼也到了可以婚嫁的年纪了......”皇帝忽而开口,他的目光扫过席间的晚辈们,向皇后与宁妃道,
“待开春,替二皇子选妃便可提上日程了。”
“陛下说的是。”皇后与宁妃应答道。
宁妃乃二皇子萧晏安的生母,母家宁府的男子皆是朝中重臣,其父乃兵部尚书,其兄任三品京官礼部右侍郎。
宁妃未语先笑,“陛下日理万机,竟还将晏安的婚事放在心上,臣妾与晏安真是感念不尽。”
语毕,宁妃复又正色,望着皇上柔顺道,“二皇子作为第一个议婚的皇子,这选妃一事,关乎天家体统与前朝安稳,臣妾也盼着选一位德容言功皆备的女子做二皇子妃。至于家世身份,都不及人品才学重要。”
宁妃这番识大体的言论让皇帝露出欣慰的神色。皇后漠然地看着宁妃,此番乖顺的模样似与平日目无中宫的宠妃不是一人。
不重家世只重人品不过是为得圣心的说辞,宁妃怎会允许二皇子妃的人选是对二皇子毫无助益、家世平平之人?
此时位居东侧首座的二皇子站起了身,向上首的皇帝与皇后道:“儿臣的婚事全由父皇母后做主,选妃之事便劳母后、母妃费心了。”恭敬的语气带着笃定,他的婚事,母妃与外祖家已有成算。
见这融洽的气氛,长公主慢条斯理地抚过腕间玉镯,开口赞道:“二皇子如此一表人才、器宇不凡,这二皇子妃定要好好甄选。”她面带笑意,语意深长。
宁妃闻言一愣,长公主为人向来高傲,平素宁妃多番示好都不曾回应。不曾想她今日会在谈及二皇子婚事时出言。
宁妃望向长公主,见她向自己莞尔一笑,耐人寻味。长公主抚摸着女儿仪安县主的发髻,仪安县主去岁已及笄,求娶县主的公爵子弟不少,但长公主和驸马未将县主许配人家。长公主眼高于顶,普通的功勋之家无法入她的眼。
宁妃心下一时了然——长公主竟打起她皇儿婚事的主意来,想让仪安县主做二皇子妃。
是了,晏安如今得陛下重用,在朝廷上亦得不少大臣的推举。其余皇子中,四皇子的母妃虽身份高贵,却是异族女子;六皇子与七皇子年纪尚小,且生母分别是低位嫔妃与卑贱的宫女。还有何人能与她的晏安争夺未来的储君之位呢?
而作为女子,还有什么比未来一国之母的身份来的尊贵呢?
宁妃回以浅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她端起杯盏饮茶,掩下了嘴角的讥讽。
席上的皇帝饮过杯中酒,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复又开口道“还有清瑜这孩子......”他眼神转向落座于西侧下首的顾清瑜,顾清瑜今年十六,与仪安县主同岁,年纪稍长于两位公主。
顾清瑜握杯的手一凛,心道来了。在二皇子婚事之后提及她,如此突然,却又时机恰好。
一股因筋脉拉扯产生的酥麻之意自右腕窜上,顾清瑜心中有了思量。皇室婚姻不过政治权衡,她承恩皇家自须恪守。而陛下,绝无可能让顾家女做皇子妃。
此举意在敲打,也是试探姑姑的底线。
“清瑜由皇后一手带大,性子贞静贤淑。朕看清瑜也像看自己的孩子一般。”说着,皇帝放下酒杯,转向身侧的皇后,语气随意道:“转眼间,也到该考虑婚事的年纪了,皇后你这做姑姑的可有打算?”
殿中陡然静默。杯盏轻微的碰撞声、宫侍们服侍的声音,都如水滴入池,融于无声。众人皆对皇帝突如其来的话头一转感到些许诧异,思索着有何深意。
案几之下,皇后的手缓缓收拢,指甲嵌进了掌心。顾清瑜只觉杯壁传来的暖意正在慢慢抽离,而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正映出头顶粲然而扭曲的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