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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药 ...

  •   是夜,坤宁宫皇后寝殿内,宫女为暖炉添置了炭火后便默默退下,掩门间风雪穿缝而入,遇到殿内的暖意后全然被化解了。

      殿中此时只余炭火筚拨之声,皇后倚在榻上,呼吸平稳而沉静。一旁的顾清瑜正捻着银针,昏暗的烛火下,她寻着皇后腕上的内关穴。

      银针入穴,忽觉腕间的脉被疏通,皇后感受到血液在皮肤下迟缓地流动起来。

      皇后缓缓睁开了眼,偏头望向眼前的侄女,她的心神此刻都凝聚在指尖,未曾注意周遭。

      皇后沉默地注视良久,凝滞的空气被顾清瑜收针的动作打破。看着顾清瑜将银针放回针囊,动作稳当妥帖,皇后开口缓声道:“这灯太暗,会伤眼睛。下次还是命人将这屋内弄亮堂些。”

      顾清瑜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皇后。皇后今年四十岁,平日经上乘养肤之物浸润的面容保养得宜,旁人看上去并未有些许皱纹。只因皇后平日神色端庄,少有笑意,故而只有亲近之人才能看出她含笑时,眼尾延伸的细纹。

      “姑姑平日本就难以入眠,我施针是为了让姑姑安神静思,能早些歇息,烛火太旺该影响姑姑休息了。”顾清瑜回道,殿内暗些并不怎么影响她施针,太过亮堂却会让皇后伤神。

      皇后伸手,将顾清瑜在施针过于专神时垂落下的发丝拢在耳后,凝视着这个自小陪伴在身边的侄女。

      她的眉眼间能看到兄嫂的影子,却从不曾见她露出如兄长般飞扬的神情。她的性格太过沉静,所有的情绪都隐匿在她温柔的面庞之下。

      幼年剧变带来的痛彻是刻在她骨血中的,她很少在自己这个做姑姑的面前展露过脆弱与哀伤。皇后真正地疼惜自己母家唯一的亲人,但因忙于后宫事务,故而对身边太过安静的侄女难免有忽视。

      皇后有时希望顾清瑜能像宁妃所出的三公主、或是长公主的女儿仪安县主一般,恣意地享受她的少女年华,但皇后知道,属于顾清瑜的那份天真与随性早被埋葬在明德七年的大雪里。

      是以,皇后面对自己哥哥的唯一骨血,万千的心绪只化作疼惜与歉疚。

      顾清瑜并不认为皇后对自己有任何亏欠。相反,皇后给予了她本无法再能拥有的母爱。这世间,若还有真心关爱她、怜惜她的人,那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姑姑。

      作为一个本不应该在宫中生活的人,为了让皇后少些烦忧,她理应举止得宜,行至不踏错一步。因为她无法为她的姑姑——一国之母,分担些什么。失去亲人的痛苦,姑姑不会比她少一分,甚至更甚。

      失去唯一儿子的剜心之痛,于前朝后宫中的孤立无援,都落在顾清瑜的眼里。她有时也会怨自己无能,只能倚靠姑姑,却无法为她添些助益。故而为姑姑打理坤宁宫内的事务,施针缓解姑姑的头疼在顾清瑜看来并不是出于感恩而做的,而是她的本分。

      “姑姑现下头疼可好些了?可要安寝?”顾清瑜望向皇后充满倦怠的双眼轻声问道。

      前些日子宫内欢庆春节的宴席让皇后操劳不堪,让她的头疼愈发频繁了。坤宁宫上下不曾向外透露半分皇后头疼的加剧,只道是疲累导致皇后旧疾反复,休养些时日便好。作为没有母族倚靠、失去皇子仰仗的后宫女子,掌管后宫是皇后唯一能握在手里的权势,她无法、也不能放手。

      皇后应承担的职责与所拥有的权力,自她入主坤宁宫的那刻开始,便如藤蔓一般紧紧缠绕在她往后的人生之中,它若繁盛她便稳坐后宫之主,它若枯萎她也将丧失权柄。她需攀附于它,才能为自己的侄女,争得一个也许能不那么如履薄冰的未来。

      皇后点了点头,殿内的昏暗使她的眼神变得涣散,脑袋也变得昏沉。顾清瑜缓缓起身,为皇后铺好枕席,轻柔地将蚕丝锦被覆盖在皇后身上,然后走向桌上的宫灯,吹熄了它。

      待适应了殿内的黑暗,顾清瑜复又跪坐回皇后榻旁,安静聆听着皇后的呼吸逐渐变得轻缓而均匀。

      “璟儿...”

      皇后睡梦中的呓语让顾清瑜长久沉寂的心一阵钝痛。

      她还记得太子表兄离世前几日内的眼神。

      从疑惑、到不甘、再到不舍,最后只剩下浓浓的愧疚。

      表兄总是那样好,好到要离开了,还是在为他人想。

      再起身时,顾清瑜感受到小腿因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变得麻木。她忍受着这份针扎般的酥麻,离开了寝殿,不曾发出些许声响。

      静候在殿外的顾嬷嬷见顾清瑜关上门后,便迎了上来,“姑娘辛苦了。夜已深,奴婢已吩咐知书为您掌灯送您回东苑,还请姑娘早些歇息。”

      “有劳顾嬷嬷。”

      顾清瑜谢道,随即她朝等候在旁的宫女知书微颔首。知书向顾清瑜微福了福身子,侧身为顾清瑜照亮道路。

      “雪已是停了么?”走在回东苑的道路上,已无需再撑伞。顾清瑜望向天空,墨黑的夜空只余一弯孤月,还似在散发着沁人的寒意。

      “回姑娘,刚刚还有些许飘雪,现下已是停了。”知书恭敬地应着,她将宫灯稍稍放下些,照亮了脚下一片看似平整的雪地,轻声提醒道,“姑娘小心,这雪看着停了,地上却结了层湿滑的薄冰,最是令人难以察觉。”

      顾清瑜收回了眼神,望向知书,微笑赞道,“知书姑姑总是这般沉稳细致。”

      二人只交谈着天气,浓浓夜色轻易地便将谈话吞没了。

      不多时,二人已至东苑顾清瑜寝殿外,知书辞别过后,顾清瑜回到了寝房内。

      此时屋内的灯火燃着,有水温在暖炉之上,这是扶月早准备好的。但屋内并无扶月的身影,她还未归来。

      似早料到般,顾清瑜走向梳妆台卸下钗环后,自行梳洗起来。

      她虽也出身高贵,但皇宫始终是她寄居之所,而非她真正的家,故而不似宫内的主子般金尊玉贵。凡她与扶月力所能及的事,便不会叨扰他人,更不必谈摆做主子的威风。

      梳洗毕,顾清瑜静坐在镜前,如瀑的黑发兀自垂下。她双眼微闭养神,静谧中等待着扶月归来。

      倏忽间门开了,一道粉衣身影立时闪进屋内,发间还残存着落雪,一看便在外间待了好一阵。

      “奴婢回来晚了,姑娘恕罪。”

      “无妨,你快将这汤婆子拿去暖暖手。”顾清瑜起身将妆台上的汤婆子递向扶月,扶月却未马上接过,而是将怀抱在胸前的物什呈给顾清瑜。

      “这包裹里是世子殿下赠予姑娘的书,此书乃那位安河县的秦大夫多年行医经验整理成册,世子殿下特让手下誊抄了一份,今日进宫给了小德子,命他找时机让我转交给姑娘。”

      顾清瑜的神色看来并无惊异之色。她知萧云翊离京数月,今日入后宫,总会有些什么给她的。

      自太子殿下去世,作为太子伴读的萧云翊离宫立府后,鲜有再入后宫的机会。虽每至佳节宫宴,二人有见面的机会,但席间只能对坐相望,不得有任何逾矩的行为,席下交谈也只能寥寥几语。

      仅有少数几次萧云翊得陛下恩准入宫探望皇后与太后时,会让内监小德子将他在宫外寻得的医药典籍、置办的看诊行医时所需工具隐秘地交予顾清瑜手中。今夜扶月便是去取他为她求得的医书。

      扶月察觉到顾清瑜眼眸的微动,在这清幽的夜里,如皎月光华般难以忽视。

      顾清瑜见扶月执意呈着那包袱,无奈放下汤婆子,双手接过那包袱后将书取出。翻开书页,历经千里跋涉和风雪的书籍,此时还能隐隐闻得淡雅的笔墨香。

      “世子殿下向来有心,此次赈灾抗疫耗费心力,还为姑娘求得神医的成书。”扶月将冷得发木的手放在汤婆子上,望着顾清瑜看着书入神的样子,心中只觉冒这冬日夜晚的严寒也值。

      她家小姐与世子幼时相识,兴许是入宫时皆是孑然一身的境遇相似,二人性情也都是寡言而沉稳。故而二人相处时向来不多言,却总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暖过手后,扶月拿出书箱。书箱一打开,便散发出混杂的中草药味,那是已晒干的芸香草与茶花叶,用于防书虫咬噬书籍。箱中还安放着好几本医书,被顾清瑜翻阅过多次,却都完整无损。顾清瑜将新收到的这本医书用早就做好的皮革包裹好,与往常一样,轻柔地放置在防潮的书箱内。

      “夜色已晚,早些歇息吧。”见扶月将书箱放妥在衣柜深处,顾清瑜道。沙漏此时所示时辰,离子时只差一刻。

      扶月应答着。她适才取书箱时发现,暖炉上温着的水并未用完,还有干净的半盆,那是姑娘留给她的。

      不多时,东苑内最后一间亮灯的房间也灭了烛火。

      寝殿外的风仍肆意呼啸,顾清瑜又梦到了十年前。

      雪像落不尽似的,连同着镇国公府一片缟素,整个天地都成了白的。

      祖父与父亲的尸体已从北地送回,如今连着母亲的棺木一齐放在正厅所设的灵堂。

      顾家的家仆们在沉痛的气氛中透着井然。家中唯一的主子方才六岁,无法主事,顾家从惊闻噩耗到今日也不曾乱,是因着有管家顾声主持着家务、下人们行事也出于自发。

      外放于宁清的外祖家也于葬礼前赶回了京城,顾家停灵十五日,多亏外祖家舅舅舅母的帮衬。

      顾清瑜每日卯时便起了,由身边奴婢们梳洗打扮好,将她送到舅母们的身旁,辰时开始迎接前来吊唁的宾客。

      从辰时至酉时,顾清瑜跟随着长辈向每位来吊丧的亲友们见礼,撑着疲累与麻木的小小身体。舅母们心疼她,总会让她在午间用完膳后小憩一会。
      停灵的第十二日,这天白日来的宾客比起前几日已是少了七成,午间至此时傍晚都未有前来吊唁的人。

      用过晚膳,舅母正欲带着顾清瑜回到后院,突然管家顾声从前厅而来,说有贵人前来哀悼,将顾清瑜带去了灵堂。

      顾清瑜望向来人,他身着素衣,头发已是花白,面容苍老而疲惫。

      “定国公不辞辛劳,千里奔丧,此番情谊臣下不胜感激。这是臣下的外孙女,也是小女与长风唯一的女儿。”见外祖父许宁钧向老者躬身行礼,顾清瑜也跪下行礼。

      定国公徐逸,与她的祖父一样,同为开国五公爵,是被先帝封为公爵的唯一文臣。到本朝,定、安、镇、齐、卫,五位公爵剩定国公与镇国公。而如今,镇国公战死,开国五公爵只剩已致仕多年,返乡隐退的定国公。

      “许巡抚请起。”老者的声音传来,压低的嗓音里透着沉痛。他望向顾清瑜,古井无波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悲悯。

      老者走向厅中,朝着厅中摆放的棺木行礼。他的动作因上了年纪而显得迟缓,却格外郑重。

      殿中因老者的肃穆而保持缄默。半晌,老者上完香,缓缓走近外祖父与她的身旁。

      “可惜了,镇国公乃国之柱石......”老者闭上了双眼,他的眉目拧起,却在微微颤动,似是压抑着什么,又像下定了决心。

      老者低沉着声音,向外祖父说道:“帝心如渊......沙场上,最难测的不是敌人的刀剑,而是军中的暗箭。而这箭,遵循的乃是上意......”

      后来定国公说了什么,梦境里已然不清晰了。

      六岁的顾清瑜,只记得地板的冰凉,外祖父背脊突然的僵直,与周遭的死寂。她不懂何为“帝心如渊”,“暗箭”为何要遵循上意。

      没有惊呼,没有泪水,榻上的顾清瑜于黑暗中睁开双眼。她的周遭仍是冰凉一片,仿佛灵堂的温度,渗过了十年的光阴。

      十年后的顾清瑜,终于从朝堂上对顾家“急功冒进”的定论、皇帝对她看似关切毫无恩泽的眼神、太子表哥临终前的疑惑与愧疚、史书里旧臣流不尽的鲜血中明晰了那幅名为真相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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