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瑜》陆佰封信

1、冬雪

　　明德十七年冬。

　　“皇后娘娘的药可安稳放好了？熬了好些时辰，可莫要洒在药盒里了。”

　　“徐掌事将药给我吧。”

　　被指派送药的宫女还未来得及应答，一道温和的女声从膳房门口传来，如玉磐叩地。

　　二人回望，只见一位着一席素雅的水蓝色衣绸，身披白色的斗篷的女子徐步走近，风雪未扰她的清容，只更衬出她冰肌玉骨。掌事与宫女闻言，向眼前徐步走近的女子福了福身子，齐声道：

　　“顾姑娘。”

　　女子颔首以作示意，妥帖地端起紫檀药盒，向那掌事道：“徐掌事昨夜辛苦了，皇后娘娘特命我前来取药，并告知徐掌事可早些前去休息，今日不必再当值。”

　　“奴婢多谢娘娘关怀，这是奴婢该做的事。”被唤作徐掌事的年长宫女名叫徐婉音，在坤宁宫当值已有十数年。听闻女子的话，她内心一凛，皇后可是发现她所侍汤药的不妥之处？不然为何会让眼前女子来取药，还让自己今日不必再当值？

　　蓝衣女子语气柔和，不含指使之意，可徐婉音也听出了不可辩驳的意味。

　　怕眼前之人起疑，徐婉音对那姿容清丽的女子再次福身，恭敬道：“全凭娘娘吩咐，送药之事便劳烦顾姑娘了。”

　　女子莞尔以应，转身走出了膳房，在门口等候她的宫女早已撑好了伞，待她轻言“走吧”，宫女将伞撑过其头顶，退步至她身后侧，二人向东暖阁中走去。

　　徐婉音收回目送的眼神，向身旁的年轻宫女叮嘱：“你收拾完后便去娘娘身边侍奉，若娘娘再有恙，叫小李子速去请齐太医并立刻来唤我。”

　　蓝衣女子名唤顾清瑜，是本朝开国将领顾英的孙女，当朝皇后的亲侄女。她少时怙恃，祖父与父亲皆亡于战场，母亲闻噩耗早产而亡。得帝后怜惜，顾清瑜六岁时被皇后接入坤宁宫抚养，皇后视其与所出无异。入宫十年，因顾清瑜待人接物温柔识体，从不与人争辩，在宫内素有娴雅贞静的美名，宫中皆称其为顾姑娘。

　　坤宁宫内通往各殿宇间道路上的积雪此时已被太监们清扫至墙角处，路上只余一些冰碴子，一踩上去便化为了水。顾清瑜望着天光，思忖着今日之雪已不前似几日纷纷扬扬，只簌簌下着。

　　“雪明日应会停了。”撑伞的宫女温声道。宫女名扶月，自幼随顾清瑜入宫，是顾清瑜的贴身宫女。

　　“严冬过去，皇后娘娘的身体慢慢好转，姑娘便可不必那么忧心了。”作为日夜相处的贴心人，扶月自是了解顾清瑜心中的顾虑。

　　“雪要停了...”顾清瑜喃喃道，视线追随着那兀自飘落的雪花，它们仿佛一触到地就消失，实则却是结成了一层冰，让晚些到来的雪能够堆积。

　　“扶月你可知，雪化的日子才最是熬人的。”雪落时带来严寒，而融化时又会偷走所有的暖意。这宫内的冬天向来冷，可近些日子，顾清瑜愈发感到有人想要剥离她在这世上所剩不多的温暖。

　　“姑娘说的是。”扶月应言。二人一时不再言语，只不疾不徐走着，偶尔听得地上冰碴细碎之声。

　　不多时，二人行至殿门口。早有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知书在殿外等候，正欲接过她手中的药盒，殿内恰传出一道疏朗的男声，

　　“臣萧云翊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身体安康。”

　　请安之人是穆王世子。穆王乃先帝第五子，与当今圣上虽非一母同胞，但颇得当今看重，大宁这座军机要地便由穆王戍收。穆王世子作为穆王嫡长子，更是自小承圣上恩泽，七岁时便被册封为世子，入宫成为太子伴读。

　　顾清瑜递出药盒的手微顿，知书见这动作望向她，只见她旋即已眉目微展，双眸正浅浅地凝视着自己。见知书似未察觉，顾清瑜便轻缓地将这紫檀盒子上的暖意，渡入知书冰凉的掌心。

　　扶月将顾清瑜一瞬的失神收进眼里。

　　殿内众人已发觉门口的动静，目光纷纷由殿中央行礼之人落至顾清瑜，只余那殿中央的人身姿未动，如松如岳，自带一方沉静的气场。

　　“云翊不必多礼，快起来罢。”皇后抬手时，指尖掠过膝头的素色锦毯，病中苍白的面庞上，染上几分笑意。她望着殿中垂首的少年，目光缓缓扫过他肩头未抖净的碎雪，语带关怀，“离京几月，瞧着清减了些。”

　　话音落毕，萧云翊沉着起身，动作从容中不乏利落，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皇家的贵胄之仪尽显。一阵在冰雪天浸染久了的寒意因他的起身被带起，萧云翊解开落雪的大氅，等候在旁的内侍立即上前，双手将其接过。

　　顾清瑜走入殿中，银丝炭的热气将殿中所熏檀木香送至呼吸之间，瞬间将周身的寒气逼退。她行至皇后身侧，皇后浅浅向她摇了摇头，阻止了她的行礼。顾清瑜便只微福身子，再转身望向殿中，此时萧云翊的视线移来。

　　二人的眼风只在空中接触了一瞬。须臾间，顾清瑜已收了眼帘，向殿中之人欠身行礼道：“世子殿下安。”

　　萧云翊看不清眼前之人的神色，只见她长睫掩映，交叠的双手指尖泛白，殿内的温暖还未来得及使她久久暴露于殿外寒冷中的手复温。

　　“顾小姐多礼。”萧云翊拱手还礼，声音似已解冻的潺潺春水，让人安定。

　　皇后慈爱地望着殿中见礼的顾清瑜与萧云翊，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二人年纪相仿，连入宫都是在同一年。顾清瑜长在坤宁宫中，而萧云翊作为太子伴读，与皇子们同住在皇宫内院，时常会跟随太子入坤宁宫向皇后请安。

　　太子萧晏璟乃皇后唯一所出。或许是继承了母亲的仁爱的性子，太子颇有身为兄长的担当，时常照拂着两个入宫不久、对皇城备感疏离的弟弟妹妹。

　　两个对皇宫的陌生而警戒的孩童，因着太子与皇后的关怀与照顾，对坤宁宫产生了一丝归属感。

　　温暖在明德十三年戛然而止。那一年太子患了急症，病来得太异常太突然，宫中太医竟无一人可凭病症为太子诊断，任何的医药到了这怪病面前都是罔效。

　　生气从太子的身体中渐渐抽离，只剩那温润的眉眼犹在。太子撑着想让皇后与弟弟妹妹们少些担忧，却因无法阻止她们的伤心而面上难掩愧色。

　　明德十三年冬十月，皇太子萧晏璟薨。谥曰“怀瑾”，葬皇陵。

　　见皇后似陷入了对过往的追忆，顾清瑜忧心皇后想起太子之死而伤神，她向皇后道，“娘娘可否服过药后再与世子殿下叙旧？齐太医曾嘱咐过，药煎好后需趁热服用，切不可放凉后复热，不然药效当有所减损。”

　　“端来吧。”皇后准许了顾清瑜的建议。说罢，于隔间放置药盒的知书已将药盛好。她走出隔间，托盘上的药碗仍热气氤氲。

　　皇后接过药碗，眼波在碗沿稍作停留，便从容饮尽，一如她将门之女的身份，洒脱利落。皇后向顾清瑜递出了空碗，同时指尖在顾清瑜的手背上轻轻一拍。

　　“齐太医开的这药愈发苦了。”皇后接来知书递过的帕子，拭了拭唇角。

　　“娘娘，良药苦口。”接过药碗的顾清瑜回应着，仍带余温的碗壁还残留着极淡的甘松香气，是与膳房辛烈药气迥异的气味。

　　顾清瑜垂眸接过碗，声音缓而稳：“许是今日煎煮的火候，终于合了娘娘的体质。”

　　皇后笑着摇摇头，复望回殿中之人问道：“云翊是何时回京的？陛下可曾召见了你？”

　　萧云翊复躬身回话：“回娘娘，臣昨夜入京，今日已上过朝。早朝后得陛下于御书房中召见。”

　　“怎不回府休息，还来探望本宫？你连日奔波本就劳累，应在府内好好休养才是。”

　　“劳娘娘费心，正是陛下知娘娘一直挂怀臣下，故召见之后，准许臣入后宫向娘娘问安。不知娘娘近日身体可安好？往日的头疾服药后可有缓解？”

　　皇后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本宫的头疾是老毛病了，幸而本宫有齐太医医治，身侧又有清瑜，为本宫念念经揉揉穴道，头疼也能纾解一二。倒是听闻云翊本次赈灾的安河县有疫病发生，云翊你可有染疫？”

　　“劳娘娘挂心，臣一切安好。”萧云翊言罢一顿，“安河当地有位秦大夫，于时疫防控颇有经验，在臣至安河前他便及时隔离病患，让安河未致大疫。”

　　顾清瑜静静听着二人的谈话，面色无波无澜。听到谈及这位秦大夫，她原本平稳交叠的双手一颤，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扣。

　　“善医者无煌煌之名。这位秦大夫能在危局中避免疫病扩散，可见我大燕王朝人才济济，朝廷之外亦有颇多能人。云翊可向陛下禀明此人之功？”

　　“禀皇后娘娘，臣已向陛下上书为此人请功。陛下已言明，安河县此次赈灾抗疫有功的官员都将论功行赏。”

　　皇后缓缓点了点“云翊你赈灾这几月来，陛下收到你回复朝廷的上书后，夸赞不绝于耳，称你行事缜密，思量有方。”

　　“是陛下谬赞了，为陛下分忧是为臣的职责。”

　　皇后望向萧云翊的目光也透露着赞许与慈爱，本欲留他用膳，但看过时辰，皇后思量后道，“你今日上过早朝，已是劳累，本宫就不留你陪本宫用膳了。”皇后朝顾清瑜道：“清瑜，你去将本宫库房中那支北地供奉的人参与补品取来，交予世子的属下带回去。”

　　不待萧云翊道出推辞之言，皇后又道：“你本次赈灾有功，本宫却没有什么可赏你的。只是念你身有旧疾、连月辛劳，你便将本宫这做长辈的心意带回去罢。”

　　萧云翊俯身谢恩。

　　殿门口，扶月将已备好的补品和人参递予内侍，嘱咐内侍将穆王世子送至宫门口，并将这些物什交给在宫门等待的仆从。

　　顾清瑜遵循皇后吩咐，欲送世子离开，在她踏出暖阁之际，萧云翊的话温声传来：“外间仍有风雪袭人，望顾姑娘留步。”

　　二人的目光终于在今日迎来第一次交汇。顾清瑜仰头，看见萧云翊望向自己的眼神安宁，如一泊湖水。

　　顾清瑜移开了视线，道出恭敬的关切之言：“旧疾最忌寒凉，也请世子殿下保重身体。”

　　见顾清瑜不欲再往外走，萧云翊点了点头后离去。

　　步入风雪之中，那暗色的大氅上便落了莹白。待萧云翊走远些，便只能见那一片暗色在视野中愈发模糊。目送那道身影走出坤宁宫门，顾清瑜还伫立在原地，扶月静静伴在她身旁。一阵寒风穿廊而过，顾清瑜收回了神思。见扶月被冷得一颤，顾清瑜向她报以歉意的一笑，主仆二人正欲转身回殿，檐下扫撒的宫女和内侍的交谈传入二人耳中。

　　“今年的雪真是大，我进宫以来，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雪呢。”小宫女的声音脆生生的，宫中的严寒还未将她的生机压抑。

　　扫雪的小内侍头也未抬道“明德七年初的雪才叫大呢，有十年了吧，大雪一夜间覆盖了这宫里所有的宫殿，整个天地都是一片白茫茫的。那时你肯定还没入宫呢，我都已经跟着我干爹来到坤宁宫了...”

　　余下的话语随着顾清瑜走远而飘散，天地间又恢复了静谧。

　　明德七年初，正是顾清瑜入宫的那年。

　　那段时间的记忆在顾清瑜心中已冰封太久。

　　纷纷扬扬的雪，年复一年地落在她心头，这一下就是十年，不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