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折月光》泊舟客

60、第 60 章 术后第三天

　　术后第三天，靳争的各项生命体征趋于稳定，护士进来拆除了他身上那些连接着监护仪的管线，只留下手背上的留置针。
　　“监测仪器可以撤了，恢复得不错。” 护士一边收拾设备，一边对沈疏行交代，“今天开始可以尝试在床边稍微站一站，活动一下身体，对血液循环和防止并发症有好处。但是千万记住——” 她指了指靳争打着厚厚石膏的左腿，“这条腿绝对不能受力，一点力气都不能用！”
　　沈疏行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明白了，谢谢。”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少了那些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显得更加安静。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移动着光影。
　　沈疏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午后宁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忽然，病床上传来一声轻唤：
　　“疏行。”
　　沈疏行从书页间抬起头，看向靳争。
　　靳争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上，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他看着沈疏行，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想去趟洗手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无法动弹的左腿上，又看向沈疏行，“你能不能……扶我一下？我自己……不太行。”
　　沈疏行合上书，放到一边，起身走了过来。
　　“慢一点，别急。” 他语气平静，走到床边，先将被子掀开一角，然后一手小心地托住靳争没受伤的右边胳膊下方，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扶住他的后腰，避开绷带覆盖的伤口区域。
　　沈疏行站在靳争身侧，微微屈身，让靳争将右臂搭在自己肩膀上。靳争比他略高一些，下巴几乎要碰到沈疏行的发顶。
　　鼻尖传来沈疏行发间清淡的、令人心安的石榴香气，靳争的目光落在那柔软的黑发和微红的耳廓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满足的笑意。
　　“慢点走，重心放在右腿和我身上。” 沈疏行没注意到他细微的表情，全神贯注于搀扶的动作，低声指导。
　　短短几步路，从床边到洗手间门口，走得异常缓慢而艰难。沈疏行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调整着自己的步伐和重心，最大限度地减少对靳争的牵拉和震动。
　　“你先处理，我就在门外。” 沈疏行松开手，退开一步，语气平常，“好了叫我。”
　　“嗯。” 靳争应了一声。
　　沈疏行转身走出洗手间，反手带上了门，他背靠着门边的墙壁，静静等待。片刻后，靳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疏行，我好了。”
　　沈疏行推门进去。靳争已经自己扶着洗手台边缘，用右腿支撑着，单脚站立，洗好了手。看到他进来，靳争转头对他笑了笑，额角有因为刚才一番动作而渗出的细汗。
　　沈疏行走过去，再次充当他的“拐杖”，以同样谨慎的方式，将他从洗手间半扶半抱地挪回了病床边，小心翼翼地帮助他重新躺下，盖好被子。
　　“我出去抽支烟。” 他对靳争说。
　　“疏行……” 靳争却忽然开口叫住他。
　　沈疏行回头。
　　靳争躺在雪白的枕头上，眼巴巴地望着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
　　“我也想抽……可不可以……就一口？”
　　那眼神，配上他苍白的病容和虚弱的样子，竟有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
　　沈疏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丝毫动摇，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不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医生说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必须禁烟禁酒，抽烟会影响伤口愈合。”
　　靳争几不可闻地“哦”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好吧。”
　　那模样，竟让沈疏行觉得有几分……好笑。但他绷住了脸，没让自己露出任何笑意，只是又看了靳争一眼，确认他不会再提无理要求，才转身拿起外套，走出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靳争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嘴角悄悄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得逞般的弧度。
　　一周后，靳争的各项指标符合出院标准，但左腿的石膏和背后的伤口仍需长时间休养。出院手续是沈疏行去办的，他还特意提前购置了一架轻便的电动轮椅。
　　将靳争送回公寓，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早已接到消息的住家阿姨已经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他们，连忙上前，接过沈疏行手里的东西。
　　“先生，沈先生，你们可回来了！” 阿姨脸上满是关切，随后连忙去房间里收拾。
　　玄关处，只剩下他们两人，沈疏行看着坐在轮椅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的靳争，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靳争，既然已经安全到家，阿姨也在，那我就……”
　　“疏行！”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靳争急急打断，靳争仰起头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迅速浮上一层清晰的不安和恳求，像是生怕他下一秒就会转身离开。
　　“你……你这阵子……” 靳争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能不能……暂时住过来？”
　　他似乎意识到这个请求有些突兀，连忙解释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伤病者的脆弱和无奈：
　　“阿姨只负责白天的打扫和做饭，晚上就回去了。我现在这个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和行动不便的上身，苦笑了一下，“晚上万一想喝个水，或者……身边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
　　他重新抬起眼，望向沈疏行，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点可怜的意味：
　　“就几天……行吗？等我稍微恢复一点，能自己挪动、不那么麻烦的时候，我保证不再打扰你。真的……就几天。”
　　他眼巴巴地看着沈疏行。
　　沈疏行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告辞话语，就这样被堵了回去。他看着靳争苍白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焦虑和恳求，理智上，他知道靳争说的确是实情，一个重伤未愈的人独自在家，尤其夜晚，确实存在风险和不便。情感上……那份因为对方舍命相救而无法彻底硬起的心肠，也在此刻微微动摇。
　　他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好。”
　　听到沈疏行答应，靳争眼中骤然亮起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光芒！那光芒如此炽烈，让他原本有些黯淡的病容都瞬间生动起来。
　　“谢谢你，疏行！” 他立刻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欢欣和感激，仿佛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恩赐。
　　沈疏行搬进了靳争的公寓，依旧住在那间熟悉的客卧。
　　重新踏入这栋公寓，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过往的气息，既有过短暂的温暖，也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冰冷记忆。
　　当初离开时，他曾以为，这道门，这个地址，连同那个人，都将彻底成为他人生中翻过的一页，永远不会再回头。
　　没想到，命运的轨迹兜兜转转，竟又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将他带了回来。
　　晚上，沈疏行将靳争推回卧室安置好，转身正要离开时，袖口却被轻轻拽住了。
　　“疏行，”靳争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想洗个澡。”
　　沈疏行脚步顿住，回过头看他：“医生说，你后背的伤不能沾水。”
　　“可是，身上不太舒服。”靳争的嗓音低了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示弱。
　　沈疏行沉默片刻：“我拿湿毛巾帮你擦擦，可以吗？”
　　靳争点头：“好。”
　　浴室灯光温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瓷砖上。沈疏行垂着眼，一颗颗解开靳争的衣服纽扣。布料滑落，露出紧绷的肩线和结实的胸膛。指尖无意擦过皮肤时，靳争身上的温度透过指腹传来，沈疏行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侧开视线，继续手上的动作。
　　毛巾在温水中浸透、拧干，沈疏行从手臂开始，顺着脖颈、胸口、腹部一路向下擦拭。他始终面无表情，只有耳尖泛起的淡红泄露了一丝情绪。水珠沿着靳争身体的线条滑落，在灯光下泛起细碎的光。
　　擦到后背时，沈疏行看见了白色绷带下隐约透出的药色。他停下动作，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绷带边缘：“还疼吗？”
　　“不动的话，不疼。”靳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沈疏行“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上半身擦完，沈疏行的手停在靳争裤腰边缘，指尖触到金属扣的冰凉，他整个人忽然僵了僵，耳廓的红晕迅速蔓延开来。他别过脸，摸索着拉开拉链，手指几不可察地发着颤。
　　褪下长裤后，沈疏行迅速拿起另一条毛巾，草草擦拭了几下靳争的腿。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靳争的小腿，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全神贯注研究的东西。
　　靳争的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耳尖上，唇角若有似无地弯了弯。
　　“好了。”沈疏行站起身，将毛巾塞进靳争手里，“剩下的……你自己来。”
　　说完迅速转身出了浴室。
　　靳争握着尚带余温的毛巾，低笑了一声。
　　等靳争自己收拾妥当，换好干净衣物后，才出声唤他。沈疏行推门进来时，靳争正坐在床沿，昏黄的灯光流淌过他宽阔的肩膀、沟壑分明的胸腹肌理，以及修长有力的双腿。胸口的绷带非但不显狼狈，反而为这副身体添了几分脆弱的张力，令人无端想要触碰。
　　沈疏行迅速移开目光，取过一旁的睡衣替他穿上。动作克制而规矩，指尖避开了所有不必要的接触。
　　一切收拾停当，沈疏行扶靳争躺下，为他掖好被角：“睡吧。”
　　靳争望着他，眼底映着温暖的灯光：“晚安，疏行。”
　　沈疏行身形微顿，没有看他，只低声回道：“晚安。”
　　门轻轻合拢，室内重归寂静。靳争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眼睛，唇角仍噙着一抹未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