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折月光》泊舟客

59、第 59 章 病房里短暂

　　病房里短暂的安静被沈疏行打破，他停顿了片刻，抬起眼，目光认真而郑重地落在靳争脸上：
　　“靳争，谢谢你。”
　　靳争静静地回望着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因为虚弱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深邃的柔和。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清晰：
　　“疏行，我说过的。”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沈疏行，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刻情意，如同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
　　“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这句话，以前是承诺，现在……”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是本能。”
　　这直白而滚烫的注视让沈疏行心下一悸，他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将目光转向了病房门口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林其野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几个保温袋。他一眼看到床上睁着眼睛的靳争，脸上立刻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混杂着欣喜和后怕的表情，快步走到床边。
　　“阿争！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他上下打量着靳争，语气急切。
　　靳争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弱：“还可以。死不了。”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 林其野啐了一口，随即脸上露出愤恨的神色，“靳放那孙子，已经被正式批捕收押了，现在证据确凿，就等着开庭判决，让他把牢底坐穿！”
　　他看向靳争，征求他的意见：“你这边……想怎么‘照顾照顾’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吩咐’？”
　　提起靳放，靳争眼中那点因为沈疏行而泛起的柔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危险气息，他缓缓开口：
　　“我手里……还有一些之前没来得及交出去的，关于他参与境外洗钱和几桩旧案的证据。一起整理好，交给警方吧。”
　　林其野立刻会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明白了。”
　　说完这个沉重的话题，林其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床尾的沈疏行，语气变得感慨，还带着点刻意的揶揄：
　　“阿争你是不知道，昨天你中枪昏迷被推进抢救室，沈部长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在门口守了一整夜，眼睛都没合几下，可把他担心坏了！”
　　沈疏行没料到林其野会突然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他的神情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
　　他立刻感觉到病床上靳争那道原本冰冷的视线，又转回了自己身上，带着探究、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光亮。
　　沈疏行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避开靳争的注视，匆忙找了个借口，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
　　“我……我去找护士拿今天的药和医嘱单。”
　　说完，他没等林其野或靳争回应，直接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留下病房里，一个满脸了然的林其野，和一个目光追随着门口方向、眼神复杂却隐含一丝微弱笑意的靳争。
　　病房内，靳争的目光从门口缓缓收回，他转向林其野，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明确的意图：
　　“阿野，待会儿……帮我个忙。”
　　林其野凑近了些：“你说。”
　　靳争低声交代了几句。林其野听了，先是挑了挑眉，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玩味的笑意，他拍了拍胸脯：“行，小事一桩！”
　　不多时，沈疏行拿着护士新配好的药和今天的护理单回到了病房。
　　他刚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林其野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林其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微一变，走到窗边接起。
　　“喂？……什么？……严重吗？……行，我知道了，我马上订最近的航班回去！”
　　他挂断电话，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歉意，快步走回床边，对靳争和沈疏行说道：“阿争，沈部长，实在不好意思！家里老头子突然身体有点状况，进了医院，情况……不太好。我得立刻赶回京市去！”
　　他看向沈疏行，语气恳切：“沈部长，你看这……事出突然。阿争这边，医生说他至少还得住院观察一周，后期康复更是需要人照看。我在杭城也没什么可靠的人手……这段时间，恐怕得麻烦你多费心，照顾一下阿争了！”
　　沈疏行闻言，眉头微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林其野根本不给他开口拒绝的机会，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但阿争这次也是为了救你才伤成这样，他现在在杭城举目无亲的……你就当……就当是帮兄弟我一个忙，行吗？大恩不言谢！”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抓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脚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
　　拉开门之前，他回头冲着沈疏行挤出一个笑容：“辛苦啦沈部长！回头我一定让靳争给你包个大红包，付十倍辛苦费！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迅速远去。
　　沈疏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再次关上的房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病床上，靳争将沈疏行细微的表情和那声叹息尽收眼底。他适时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因伤病和孤单而生的脆弱感，眼神也显得格外依赖和无助：
　　“疏行……” 他唤了一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语气里充满了落寞，“我在杭城……只认识你了。林其野这一走，我连个能帮忙跑腿的人都找不到。”
　　他抬起眼，望向沈疏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请求：
　　“这段时间……能不能……陪陪我？不用很久，就到我……能稍微自理一些就好。”
　　他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伤病者的孱弱。
　　沈疏行注视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审视着靳争脸上的每一丝神情——那苍白的脸色，虚弱的姿态，还有眼中那片几乎要溢出来的、真实的依赖与恳求。
　　沉默了片刻，沈疏行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你是因为救我才受的伤，于情于理，我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撒手不管。”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靳争的视线，特意将某个词咬得清晰而明确：
　　“更何况，照顾受伤的‘朋友’，也是应该的。”
　　听到沈疏行的应答，靳争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他望着沈疏行，声音轻柔：“谢谢你，疏行。”
　　阳光变得明亮了些，透过窗户，投射在洁白的床单上。。
　　沈疏行将病床自带的折叠小桌板支起来，他打开林其野带来的保温袋，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清粥和小菜。他端出一碗熬得软糯的米粥，放在靳争面前的小桌板上：
　　“你刚做完手术，肠胃功能弱，这几天只能吃一些清淡、容易消化的流食或半流食。”
　　靳争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抬眼看了一下沈疏行专注的侧脸，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伸出没打点滴的那只手，试图去拿勺子。然而，在他手臂抬起时，后背的伤口处传来一阵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手臂一软，勺子“叮”一声轻响，掉回了碗里，溅起几滴米汤。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甘心地再次尝试，动作缓慢而艰难，手臂颤抖。
　　沈疏行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下了靳争那只徒劳努力的手臂。
　　“别乱动，小心伤口。” 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然后，他拿起勺子，重新舀起一勺粥，轻吹了吹，将勺子平稳地送到靳争唇边。
　　“……我喂你。” 他说，语气平淡，仿佛这并非什么值得在意的亲密举动。
　　靳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看了看沈疏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随即，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麻烦你了，疏行。”
　　他顺从地微微张开嘴，接住了那勺温度适宜的粥。米粥软糯清淡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带着食物的暖意。当沈疏行收回勺子，准备舀下一勺时，靳争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碗粥，就在这种安静而略显奇异的氛围中，被沈疏行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完了。
　　喂完最后一口，沈疏行放下碗，拿起旁边的纸巾，轻轻擦了擦靳争的嘴角，然后他利落地收起小桌板，将餐具归置到一旁。
　　“你刚吃完，是休息一会儿，还是……” 他询问着。
　　靳争的目光投向床头柜上的手机，说道：“我想看一下手机，处理几一下工作。你快去吃饭吧，疏行，粥要凉了。”
　　沈疏行没说什么，走过去将手机拿过来，放到靳争那只还算方便活动的手里，并细心地调整了一下病床靠背的角度，让他能更省力地拿着。
　　靳争将手机撑在被子边缘借力，用指尖笨拙却认真地划拉着屏幕，查看信息和邮件。
　　沈疏行走回房间另一侧的小桌旁坐下，开始吃早餐。病房里一时间变得异常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餐盒边缘发出的、极其轻微的脆响，和靳争指尖划过屏幕的细微摩擦声。
　　阳光静静流淌。
　　然而病床上那个看似专注看手机的人，视线早已不知在何时，悄悄地从屏幕上移开。
　　他的目光越过手机边缘，无声地、贪婪地落在不远处的那个身影上。
　　沈疏行正微微低着头，安静地吃着东西。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轮廓，挺直的鼻梁，微垂的眼睫，还有随着咀嚼而轻轻动着的、淡色的唇。
　　他的动作斯文而专注，落在靳争眼中，这一幕美好得近乎虚幻。
　　疏行就在那里。
　　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此时此刻，这个人真真切切地在他身边，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存在于同一片光影之下。
　　病房里，时光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一个在沉默地用餐，一个在沉默地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