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折月光》泊舟客

61、第 61 章 假期结束，

　　假期结束，生活被切割成两个部分。
　　白天，沈疏行回到公司上班，夜晚，他则驱车回到这个位于城市高处、灯火通明的“临时住所”。
　　靳争因为腿伤和背部的伤口仍需静养，暂时没有返回公司，开始了居家办公。
　　第一天晚上下班后。
　　沈疏行打开公寓门，带着一身都市夜归人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寒意的气息走进玄关。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柔和。靳争没有在书房，而是将笔记本电脑挪到了客厅的茶几上处理工作。听到开门声，他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操控轮椅灵活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期待，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在看到沈疏行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疏行，你回来啦。”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客厅的安静，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仿佛他们从未分开，一直这样朝夕相处。
　　他操控轮椅靠近些，指了指餐厅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雀跃：“今天阿姨做了你喜欢的糖醋排骨，快洗洗手，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沈疏行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糖醋排骨……是很久以前，他无意间提过一次的偏好，靳争还记得。
　　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涟漪，说不清是暖意还是别的什么。但他很快将这点情绪压下，面色如常地换好鞋，走向餐厅，语气平淡地回应：
　　“谢谢。不过，” 他在餐桌旁坐下，看向被阿姨精心摆放好的、显然两人份的菜肴，补充道，“以后晚上不用特意等我。我下班时间不固定，有时候项目忙起来，可能会很晚，你先吃就行。”
　　靳争操控轮椅来到他对面，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抬起眼，看向沈疏行，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可是……” 他轻声说，声音里透出落寞，“一个人吃饭……太孤独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疏行脸上：
　　“我想等你一起。”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沈疏行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
　　沈疏行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色泽红亮、裹着晶莹酱汁的排骨，放进自己碗里，然后低头安静地吃了起来。
　　灯光温暖，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深夜，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沈疏行靠在沙发上，笔记本的光映着他疲惫的侧脸。连日的项目赶工让他眼下泛着淡淡青黑，呼吸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绵长。
　　靳争从卧室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沈疏行不知何时已阖上眼，笔记本屏幕却还在亮着。
　　轮椅的滚轮压过地毯，悄无声息毛靳争转身回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条薄毯。他停在沙发旁，动作极轻地将毯子盖在沈疏行身上，掖好边角。
　　暖黄的灯光下，沈疏行的睡颜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靳争看了片刻，伸出手，小心地摘掉了他鼻梁上的眼镜，折好放在茶几上。
　　随后他伸出手隔空描摹过沈疏行的眉骨、眼睫，最后落在他微微干燥的唇上。他向前倾身，轮椅发出细微的声响，沈疏行的呼吸忽然乱了一瞬。
　　靳争停住了。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伸手用指腹拂过沈疏行的脸颊，拈起了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睫毛。
　　轮椅缓缓后退，靳争回了卧室。
　　客厅重归寂静。
　　沙发上，沈疏行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早在靳争摘他眼镜时，他就醒了。
　　他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那样的靠近。
　　方才靳争倾身过来时，他的呼吸几乎停滞，以为会落下一个吻。可等来的，只是指尖拂过脸颊时，蝴蝶振翅般轻痒的触感。
　　那样克制而温柔的靳争，陌生得让他心口发涩。
　　沈疏行抬手，摸了摸自己方才被触碰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他重新戴上眼镜，毯子却还裹在身上，屏幕的光映着他微微失神的脸。
　　另一端的卧室里，靳争靠在床头，指尖捻着那片纤薄的睫毛。良久，他拉开床头抽屉，将它夹进一本厚重的书里。
　　书页合拢时，他望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笑。

　　连日熬夜透支了沈疏行的精力，一场猝不及防的降温让他着了凉。
　　是靳争先察觉的。
　　晚上，他注意到沈疏行裹了件厚外套，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疏行。”
　　靳争推着轮椅靠近，从医药箱里取出体温枪，抬手轻轻贴向对方额头。
　　“嘀”一声轻响，屏幕亮起微光。
　　“你发烧了。”靳争看着数字，声音沉了沉。
　　沈疏行怔了一下，抬眼看向体温枪，又垂下目光，低声说：“难怪……总觉得冷。”
　　靳争没再多言，转身回到医药箱旁，找出退烧药，仔细按剂量冲好。他端着杯子回到沈疏行面前，水温被小心地调成刚好能入口的温热。
　　“把药喝了吧。”
　　沈疏行接过杯子，“谢谢。”他低声说，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靳争注视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等他放下杯子才开口：“去睡吧。如果明天还不舒服，我们就去医院，好吗？”
　　沈疏行点了点头，神情有些疲倦的温顺。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卧室，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深夜，靳争轻轻推开了客卧的房门。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沈疏行熟睡的脸上。靳争停在床边，再次举起体温枪——36.4℃，已经恢复正常。
　　他无声地舒了口气，伸手替沈疏行掖了掖被角，又将被沿仔细压实。指尖无意间触到对方散在枕上的发丝，很软。
　　靳争就那样在昏暗里看了他一会儿。
　　睡着的沈疏行卸下了所有防备，眉头舒展，呼吸匀长。
　　许久，靳争才收回目光，操纵轮椅缓缓退出房间。门被极轻地带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床上的沈疏行翻了个身，陷入更深的睡眠里。
　　一夜无梦。
　　一个月转眼过去，复查那天，沈疏行特意请了假陪靳争去医院。
　　诊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清淡，医生仔细检查了靳争后背和腿上的伤，手指在新生皮肤边缘轻轻按压：“恢复得不错。伤口正在长新肉，可能会痒，记住千万不能抓。”他抬头看向靳争，“如果不想留疤，可以适当用些祛疤的药膏，等结痂完全脱落后开始涂。”
　　接着是拆除腿上的夹板，器械剪开绷带，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显出久未见光的苍白。医生扶着靳争的膝盖，让他尝试轻微地弯曲：“疼吗？”
　　靳争摇头。
　　“恢复进度比预期好。”医生取下最后一块夹板，“接下来可以开始复健了。先从试着站立、慢慢走路开始，注意——”他的语气郑重了些，“一开始不要用力过猛，时间也不能长，更别负重。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急不得。”
　　沈疏行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目光落在靳争腿上那道淡红色的愈合痕迹上，又移到医生开医嘱时移动的笔尖，神情专注得像在记下每个字。
　　诊室的窗半开着，初春的风微微吹进来，拂动了病历纸的边角。
　　靳争坐在检查床上，垂眼看向自己终于重获自由的腿，又抬起视线——看向沈疏行微微蹙眉凝听医嘱的侧脸。
　　那一刻，诊室里的日光格外清透。
　　回到顶层公寓的客厅，宽敞明亮的地板成了临时的复健场地。沈疏行换上了方便活动的家居服，走到靳争的轮椅旁，语气平稳：
　　“医生说了，今天开始可以适当尝试行走。我们先试试，让左脚完全踩实地面，感受一下，然后尝试慢慢走几步。别怕，我扶着你。”
　　靳争点了点头，他扶着轮椅扶手，借助沈疏行伸过来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右腿稳稳支撑，受伤的左腿则缓缓下落。
　　“很好，脚放平了。” 沈疏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柔和，带着清晰的鼓励，“现在，试着把身体非常非常轻的一点点重量，转移到左腿上。就像只是轻轻靠着，不要用力。”
　　靳争依言尝试，可是左腿的肌肉仿佛被这微小的压力惊醒了沉睡的记忆，猛地一阵不受控制的颤抖。
　　“哎——！”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左侧一歪，瞬间失去了平衡。
　　“当心！”
　　沈疏行反应极快，手臂迅速发力，稳稳地将他拉向自己怀中，用身体作为屏障，缓冲了跌倒的势头。两人撞在一起，沈疏行闷哼一声，脚下向后踉跄了小半步才勉强站稳，手臂却始终牢牢地环在靳争身侧。
　　“没事吧？有没有扯到伤口？” 沈疏行立刻低头查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靳争靠在他肩头，急促地喘息了两下，摇摇头：“没、没事……就是这腿，一点力气都没有……”
　　“刚开始都这样，肌肉萎缩，神经也需要重新适应。” 沈疏行扶着他重新站稳，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别着急，我们慢慢来。今天能感觉到脚踩实地面，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他的话语像温和的水流，渐渐平复了靳争因为挫败而升起的烦躁。
　　在沈疏行稳固的支撑和耐心的引导下，靳争重新开始尝试行走。
　　一步，两步，三步……
　　短短几步的距离，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额头上迅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和脖颈滑落，浸湿了衣领。呼吸也变得粗重而急促，胸膛明显起伏，显然消耗了巨大的体力和心神。
　　沈疏行始终紧贴在他身侧，手臂稳稳地提供着支撑，目光专注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和身体状态。看到靳争额头的汗水越来越多，呼吸愈发沉重，步伐也开始不稳时，他果断地开口：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不能再走了，休息。”
　　沈疏行稳稳地扶着他，一步步挪到旁边宽大柔软的沙发前慢慢坐下。
　　汗水浸湿了靳争额前的碎发，一缕缕黏在皮肤上。
　　沈疏行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沙发边，他将水杯递到靳争面前。
　　“喝点水，缓一下。”
　　靳争缓缓睁开眼，眼神因为疲惫而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他看向那杯水，又抬眼看了看沈疏行沉静的脸，然后缓缓伸出手。
　　他的手指在接过杯子的那一刹那，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擦过了沈疏行握着杯子的手指。
　　沈疏行的手指如同被细微的电流刺到，他迅速松开了握着杯子的手，向后退缩了半分。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进靳争那双因为运动而显得湿漉漉映着一点狡黠笑意的眼睛里。
　　沈疏行微微蹙起眉头，瞪了他一眼
　　靳争接收到他的眼神，借着低头喝水的动作，完美地掩饰住了嘴角那抹得逞后加深的笑意。
　　客厅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铺陈一地温暖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