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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夜晚的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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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病房归于宁静。
靳争被妥善安置在病床上,各种监测管线连接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他沉睡的轮廓。麻醉未完全消退,加上失血和创伤后的极度疲惫,他陷入了一种深沉的昏睡。
沈疏行将林其野送到病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林公子,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你也担惊受怕,跑前跑后一整天了。靳争这里我看着,有什么情况我给你打电话。”
林其野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也没再坚持。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拍了拍沈疏行的肩膀:“那行,辛苦你了,沈部长。我明天一早就过来。你自己也抽空眯一会儿,别硬撑着。”
“好。” 沈疏行点了点头。
林其野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疏行轻轻关上房门,走回病房内。墙角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朦胧的光线勾勒出病床上的身影。
沈疏行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目光落在靳争苍白的脸上。一天的惊心动魄、高度紧张和情绪起伏,此刻化作沉重的疲惫,慢慢侵袭上来。
他靠在椅背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白天的片段,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模糊,陷入了浅眠。
深夜。
一阵含糊不清的、带着痛苦挣扎的呓语和窸窣的动静,将沈疏行猛地惊醒。他立刻弹坐起来,心脏因为瞬间的警觉而狂跳。
靳争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潮红,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的嘴唇干燥起皮,微微开合,正在喃喃地说着什么,身体也在不安地挣动,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梦魇。
沈疏行立刻俯身凑近,屏息倾听。
那些破碎的词语和句子,断断续续地,从靳争干涩的唇间逸出,混杂着痛苦、恐惧和深切的哀伤:
“好冷……好黑……”
“疏行……危险……快走……躲开……”
“不要……不要伤害纽扣……求你们……救救它……”
“妈妈……你在哪儿……妈妈……”
然后,呓语的内容陡然转向他,变得无比急切:
“疏行……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爱你……疏行……”
“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走……”
“我只有你了……疏行……别丢下我……”
声音时而含糊,时而清晰,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和无助的恐慌。
沈疏行听着这些发自梦魇深处的、毫无伪装的呼喊,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震惊、酸涩、怜悯、还有一丝被触动的痛楚,交织在一起。他静静地看着靳争即使在昏睡中也痛苦不堪的脸,那上面写满了脆弱、不安和深深的依恋,与平日里那个强势、冷硬、甚至偏执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移开目光,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电子体温枪,对着靳争的额头轻轻一测。
屏幕亮起:38.7℃。
果然发烧了。
沈疏行放□□温枪,伸手探了探靳争的额头和脖颈。靳争无意识地偏头蹭了蹭他的手心,嘴里又含糊地唤了一声“疏行……”,手臂却因为梦魇的挣扎,将被子弄得有些凌乱,露出了打着石膏的腿和缠满绷带的上身。
沈疏行抿了抿唇,动作轻柔地为他掖好被角,然后走到墙边,将中央空调的温度稍稍调高了一些,让室内的暖意更均匀地包裹住病床上的人。
然而,高烧带来的不适并未缓解。靳争依旧深陷在梦魇与高热的双重折磨中,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口中不停地、一遍遍地呼唤着:
“疏行……疏行……”
那声音里的无助和依赖,像细小的钩子,牵扯着沈疏行的心。
静默了几秒,沈疏行终于再次靠近床边,弯下腰,对着昏睡中的人回应道:
“我在。”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不要怕。我在这里。”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这回应,还是高烧带来的混沌短暂平息,靳争的呓语声渐渐低了下去,紧皱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点点。
没过多久,靳争又开始不安地扭动,嘴里含糊地嘟囔:“热……好热……”
他无意识地伸出手臂,想要掀开身上的被子,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的黑发。。
沈疏行阻止了他乱动的手臂,小心地放回被子里。然后,他转身走进病房附带的独立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拿了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
回到床边,他将毛巾在温水中浸湿,拧到半干,然后俯身,极其轻柔地开始为靳争擦拭。
先是布满冷汗的额头,然后是同样汗湿的脸颊、脖颈。接着,他轻轻拉出靳争露在外面的手臂,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着手臂和手心,帮助散热。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手上轻柔的动作,却泄露了内心截然不同的信息。
温热的水汽氤氲,毛巾擦过皮肤,带来舒适的凉意。靳争似乎感觉到了这份无声的照料,躁动渐渐平息下去,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了一些,只是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咕哝。
沈疏行就这样,耐心地、一遍遍地换水,为他擦拭。额头的汗擦了又出,一条手臂温度降下去了,他又去擦拭另一只。
时间在寂静的擦拭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
不知过了多久,靳争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渐渐褪去,眉头不再紧锁,像是终于挣脱了噩梦和高热的双重枷锁,沉入了真正安稳的睡眠。
沈疏行停下动作,轻轻放下毛巾。他再次拿起体温枪,对着靳争的额头测量。
36.8℃。
烧退了。
他静静地看着体温计上显示的正常数字,又看了一眼床上终于睡得安稳的人,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盆里的水已经微凉,他端起水盆,走向卫生间,将水倒掉,把毛巾洗干净晾好。
走回病房时,窗外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属于黎明的灰白色。
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病房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柔和的光斑。医院走廊里开始有了走动和低语声,细微的嘈杂由远及近,打破了长夜的寂静。
病床上,靳争的意识从一片深沉而疲惫的黑暗边缘,缓缓上浮。最先恢复的是知觉——后背靠近肩胛处传来沉重绵密的钝痛,左腿则被一种固定的、闷胀的酸痛感占据,让他忍不住轻轻蹙起了眉。
他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眼睛,调整呼吸对抗这份不适,视线边缘,一个模糊的、安静的轮廓便攫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有人正伏在床沿沉睡,晨光勾勒出那人毛茸茸的头顶,一个无比熟悉的、小小的发旋,还有几缕不听话的、微微卷翘的发梢,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是疏行。
瞬间,靳争就认出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随即,一股暖融融的、掺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酸涩甜意的热流,缓缓溢满心间。
疏行……他一直在这里,守着我,陪着我。
这个认知带来的悸动,甚至暂时压过了伤口的疼痛。靳争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惊扰了这难得一见的、近在咫尺的安宁睡颜。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沈疏行沉睡的侧影。从那个可爱的、圆圆的后脑勺和正中的发旋,到柔软微翘的发梢,再到露在衣领外一小截白皙光滑的脖颈,以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单薄的肩膀……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近。
这安然沉睡、毫无防备的模样,是他许久不曾看到的景象。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最初那些平静依偎的夜晚。
看得久了,心底那份失而复得的珍视和澎湃的情感,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他的心跳无法抑制地加快。
“滴滴——滴滴——”
床头的生命体征监测仪,敏感地捕捉到了病人心率的异常升高,发出了规律的提示音。
这声音在清晨静谧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伏在床沿的沈疏行身体轻轻一颤,从浅眠中被惊醒。他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睡眼惺忪,额前的碎发还翘着几缕。
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对上了病床上那双正静静注视着他的、清醒而专注的眼睛。
困意瞬间消散无踪。
“靳争!” 沈疏行立刻直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清晰的关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后背疼不疼?腿呢?”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下意识地就想去查看靳争腿上的石膏和背后的绷带。
“疏行,” 靳争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昏睡和虚弱而异常沙哑干涩,“我没事……别担心。”
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沈疏行脸上,看着他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未散的疲惫,心里又疼又软。
沈疏行却没放松,他伸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对靳争说:“让医生来给你检查一下,确认没事才行。”
很快,值班医生带着护士走了进来。看到靳争已经清醒,精神状态尚可,医生点了点头,开始进行详细的检查,他仔细查看了背后的伤口敷料,确认干燥无渗血,又检查了腿部石膏的固定情况,询问了疼痛等级,听了心肺音。
“嗯,情况不错。” 医生收起听诊器,语气肯定,“生命体征平稳,伤口没有感染迹象,是好的恢复势头。麻药过后伤口和骨折处疼痛是正常的,镇痛泵还在用,如果疼痛超过忍耐范围要及时告诉我们。腿绝对不能受力,背部也要避免牵拉。今天可以开始尝试喝一点温水或流食,少量多次。注意观察体温,夜晚有发烧现象吗?” 最后一句是问沈疏行。
沈疏行点了点头:“凌晨三点多烧了一次,后来退了,之后体温一直正常。”
“那很好。继续保持观察。” 医生点头,随后带着护士离开了。
病房里再次剩下他们两人。
靳争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疏行身上:
“疏行,在船上……靳放那疯子,有没有伤到你?”
沈疏行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平和:“我没事。你保护了我,我一点伤都没有受。”
靳争紧绷的神情这才真正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那就好。”
只要他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