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折月光》泊舟客

5、第 5 章

　　返程航班上
　　飞机爬升后不久，进入了一段不甚平稳的气流区。机身开始持续地轻微颠簸，安全带指示灯亮起，舷窗外是沉沉的、看不见尽头的灰白云层。
　　沈疏行并未闭眼，只是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微微颤动的座椅靠背。一阵较为剧烈的晃动猝然袭来，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左侧倾斜——
　　肩膀与手臂外侧，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邻座的身躯。触感温热，隔着两层衣物，也能清晰感知到对方肌理的坚实轮廓，以及那股清冽沉稳的气息。
　　是靳争。
　　撞击的力道让两人都微微一震。沈疏行没有立刻弹开，反而在那短暂到几乎无法计数的接触瞬间里，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才顺着晃动的余波，缓缓靠回自己的椅背，姿态松弛，仿佛那不过是一次最寻常不过的物理碰撞。
　　“颠得厉害。”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道歉，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嗯。”靳争应了一声，同样没有转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在膝上的平板电脑，屏幕幽光映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似乎并未因刚才的触碰而有任何闪避或不适，只是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右臂，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两人之间那本就狭窄的缝隙，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机身又一次摇晃。随着轻微的晃动，沈疏行手臂外侧的衣料，若有似无地、持续地擦过靳争的西装袖口。那摩擦极其轻微，隔着布料，却像细小的电流，在安静的客舱里无声窜动。
　　靳争依旧没有动。但握着平板边缘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将左手抬起，越过两人中间那道模糊的界限，轻轻扶住了沈疏行那一侧的座椅扶手——并非触碰沈疏行本人，只是搭在了扶手的边缘，靠近沈疏行手肘的位置。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稳固的锚点，又像是一个无声的圈地。
　　沈疏行的目光从前方移开，微微垂下，落在了那只越过界的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金属指环泛着冷光。他没有移开自己的手肘，任由两人的距离近到能够共享彼此体温辐射出的微弱暖意。
　　气流尚未过去，颠簸持续。机舱内灯光昏暗，引擎声低沉轰鸣。
　　在这片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空中孤岛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对视。只有身体随着飞机共震，衣袖在每一次晃动中似触非触，以及那只跨越了扶手界限、带着无声宣告意味的手。
　　他们都在等待气流过去，也都清楚，某种比气流更微妙的东西，正在这颠簸之中，悄然滋生、缠绕，并被彼此默许。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也是一场无需言语的、安静的共谋。直到颠簸渐息，安全带指示灯熄灭，靳争的手才自然地收回，仿佛只是飞行途中一个无意识的支撑动作。

　　周五部门例会结束后，沈疏行被部门经理单独留下。
　　“小沈啊，这次圣诞连着元旦的‘双节联动’企划，你们市场部完成得相当漂亮！” 市场部经理刘建为满面红光，笑呵呵地拍了拍沈疏行的肩膀，压低了些声音，眼里是掩不住的赞许，“数据反馈远超预期，靳总亲自看了报告，非常满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平时的音量，却带着宣布好消息的昂扬：“靳总拍板了，你们项目组，年底奖金——翻倍！”
　　沈疏行神色未动，只是微微颔首：“谢谢刘经理，谢谢靳总肯定，都是团队努力的结果。”
　　“哎，不止呢，”刘经理摆摆手，笑容更盛，“为了慰劳大家，也增进公司凝聚力，下周一、二，全公司组织一次温泉山庄团建，地点都定好了，环境不错。你回去跟大家宣布一下，让大家也高兴高兴！”
　　“好的，刘经理。”
　　沈疏行走回开放式办公区，原本略显嘈杂的环境在他出现时安静了一瞬，不少目光隐含期待地投向他。他站定，声音清晰平稳地传达了两个消息：“刚接到通知，我们组这次双节活动的奖金，年底按双倍计算。”
　　话音未落，安静的办公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哇——！！！” 惊呼声率先炸开。
　　“真的吗沈哥？！我没听错吧？双倍？！” 年轻的小陈直接从工位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天啊……我的购物车有救了！” 邻座的女同事捂住嘴，眼里瞬间迸发出光芒。
　　“沈哥威武！靳总万岁！” 已经有人开始欢呼。
　　等这阵兴奋的喧哗稍缓，沈疏行才继续道：“另外，下周一、二，公司组织全体去温泉山庄团建。”
　　这下，气氛更热烈了。
　　“冬天就应该泡温泉！舒服啊。”
　　“是不是能偶遇个身材好的小帅哥？”
　　“终于能暂时逃离电脑了……”
　　“我听说行政那边看了好几个地方，选的应该不错！”
　　“双倍奖金加公费出游……我觉得我还能为临渊再奋斗五十年！”

　　欢笑和议论声嗡嗡地交织在一起，连日加班的疲惫似乎都被这个好消息一扫而空。沈疏行看着眼前一张张鲜活兴奋的脸，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好了，”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具体安排等行政部正式通知。手里的收尾工作，这周五前必须完成，别让奖金飞了。”
　　“放心吧沈哥！” “保证完成任务！” 回应声格外响亮有力，充满干劲。

　　温泉山庄的大堂灯火通明，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和温泉水特有的硫磺味。行政部的同事正拿着名单和房卡，忙碌地组织大家分组入住。
　　“靳总，这是您的房卡。”行政部的小李恭敬地将一张单独的房卡递过去，“给您安排的是我们山庄最好的观景套房，在顶层，非常安静。”
　　靳争接过房卡，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然而，没过几分钟，一位山庄经理模样的人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歉意，低声与行政负责人和陪同的小李交谈了几句。小李的脸色顿时有些为难和尴尬。
　　他快步走到靳争面前，微微躬身：“靳总，非常抱歉……我们刚接到通知，您那间套房所在的楼层，因为电路突发故障需要紧急检修，今晚可能……无法入住了。山庄方面正在全力抢修，也提出了补偿方案，但今晚……” 他额角微微见汗，这显然不是计划内的状况。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一些正在等待分房的同事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靳争脸上倒没什么愠色，只是平静地听完了情况说明。他目光在大堂里扫视了一圈，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墙上山庄导览图的沈疏行身上。
　　“没关系，意外情况在所难免。”靳争开口，声音平和，打断了小李接连不断的道歉。“不用另外单独安排房间了，”他顿了顿，在众人的注视下，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道，“我和沈组长挤一挤就行。”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沈疏行闻声转过头，恰好对上靳争望过来的视线。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合理、最方便的解决方案。
　　行政小李显然没想到这个方案，愣了一下，才迟疑地看向沈疏行：“啊……这，沈哥那边是标间，倒是有两张床……只是，会不会太打扰靳总休息？”
　　沈疏行眼睫微动，面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他很快收回与靳争对视的目光，转向小李，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妥帖：“我没问题。只要靳总不介意。”
　　“我没什么可介意的。”靳争接过话头，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沈组长不嫌我打扰就好。”
　　这话说得客气，却将选择权轻巧地抛回给了沈疏行，也将“同住”变成了一个基于现实条件、合情合理的决定，容不得旁人——也容不得沈疏行——再以“不便”为由推拒。
　　“那……那就先这样安排？”小李看看靳争，又看看沈疏行，见两人都没再提出异议，松了口气，连忙去找沈疏行的房卡，“沈哥，你的房卡……那就先给靳总？”
　　“好。”沈疏行从口袋中取出自己的房卡，递了过去。两张房卡并排放在小李手中，一张属于沈疏行，另一张……现在也指向了同一个房间。
　　靳争伸手，从容地取走了其中一张。“麻烦你了，李助理。”他对着小李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沈疏行，“沈组长，那我们先去放行李？”
　　“好的，靳总。”沈疏行点头，提起自己简单的行李，跟上了靳争的步伐。在周围同事或惊讶、或好奇、或略带艳羡的细微目光中，两人并肩朝着电梯间走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嘈杂隔绝。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镜面般的轿厢内壁映出两个身形挺拔、却各自沉默的身影。
　　数字缓缓跳动上升。
　　靳争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低沉而清晰：“临时变故，沈组长多包涵。”
　　沈疏行望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侧脸线条平静。“靳总言重了，房间本就是公司安排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标间条件普通，怕靳总休息不好。”
　　“能遮风挡雨就行。”靳争语气随意，目光却透过镜面反射，落在沈疏行的侧脸上，“况且，和沈组长同住，说不定比一个人住那空荡荡的套房……更有趣些。”
　　电梯“叮”一声轻响，抵达了他们所在的楼层。
　　门开了。靳争率先迈步出去，留下那句意蕴不明的“有趣”，在沈疏行耳边轻轻回荡。他眼帘微垂，随即也提步跟上，走向那条铺着厚实地毯、此刻却仿佛变得有些漫长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