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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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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深市,与杭城阴湿的寒意截然不同。阳光慷慨地洒落,带着南方特有的、熨帖皮肤的暖意,空气干爽微醺,轻易便卸下了人们从寒冷地带带来的厚重防备。
沈疏行跟随着前方靳争的步伐,踏入了这座刚刚落成、尚未迎来喧嚣的崭新商场。空间异常空旷,高挑的中庭穹顶洒下自然光线,映照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脚步声清晰回荡,夹杂着远处隐约的电钻声响。目之所及,是裸露的钢结构骨架、 等待安装的玻璃幕墙、以及堆放在角落的建材包装——一切还处于原始的、充满 可能性的状态,像一张巨幅的白纸,等待着第一笔墨迹。
这里是临渊集团布局华南的重要棋子,意在打造一个超越传统购物中心概念的“创意生活街区”。概念听起来宏大而新颖。随行的项目负责人正紧跟在一旁,语气恭敬而流利地讲解着分区规划、品牌落位、以及那些颇具巧思的公共艺术装置构想。他的目光主要落在靳争身上,汇报着各项进度与难点。
而靳争,此刻展现的是沈疏行平日少见的一面。他听得极专注,脚步沉稳,偶尔在一处关键结构或预留的挑空平台前停下,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金属栏杆或水泥墙面,提出几个问题。他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直指成本控制、动线效率或消防规范的灰色地带,语气平稳,没有高高在上的训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负责人的额角微微见汗,回答得更加审慎周全。
沈疏行安静地旁听,目光掠过靳争线条利落的侧脸。褪去了平日里那种似笑非笑的慵懒或暗藏锋芒的试探,此刻的靳争,眉眼间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决策者的审慎与锐利。他站在空旷的工地中央,与这未完成的宏大空间似乎有种奇特的契合感——同样冷静,同样蓄势待发,同样掌控着无形的蓝图。
一种沉稳而可靠的气场,从他审阅图纸时微蹙的眉心,从他聆听汇报时微微颔首的姿态中,无声地散发出来。沈疏行将这一切不动声色地纳入眼中,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神情,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微凉的指尖。
晚间的接风宴设在当地颇负盛名的酒楼。巨大的圆桌铺着暗红色锦缎,水晶吊灯的光芒将精致的菜肴映照得油润生光,却也比不上席间众人脸上洋溢的热切。靳争作为临渊集团此行地位最高的代表,自然而然地被拱上了主座,也成了所有敬酒箭头指向的靶心。
当地驻办的负责人姓王,是个精干的中年男人,此刻满面红光,亲自执壶,将靳争面前的酒杯斟至八分满。“靳总,您能亲自来深市指导,是我们整个团队的荣幸!这杯我干了,您一定得赏光!”话音未落,便仰头饮尽,亮出杯底。
紧接着,副手、项目经理也轮番站起,理由充分,言辞恳切——有敬初次莅临的,有谢集团支持的,有预祝项目大获成功的。酒杯在空中频繁相碰,发出清脆却略显嘈杂的声响,透明的的液体不停撞击在杯壁上。
靳争端坐着,脸上始终维持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淡笑,那是阅历与地位赋予他的、无懈可击的社交面具。他没有推拒,修长的手指端起小巧的玻璃杯,从容应对。每一次举杯,喉结随之平稳滚动,仿佛饮下的不是辛辣的液体,而是某种必须履行的程序。他偶尔回应几句,声音不高,却总能四两拨千斤地接住话头,让气氛保持在热烈而不失体面的区间。
然而,随着宴席深入,酒意逐渐上涌,包厢内的空气也变得稠浊,混合着菜肴香气、酒精与人们高涨的情绪。沈疏行坐在稍偏的位置,安静地夹着面前清淡的菜式,目光却像最精密的仪器,不曾真正从主座那个身影上移开。
他看到了。
就在那位王总又一次举杯,声音洪亮地讲述某个无关紧要的趣事时,靳争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他左侧的眉峰,极其短暂地、轻微地向中心蹙拢了一下。那动作快如蜻蜓点水,几乎在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的同时就已平复,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但沈疏行捕捉到了。不仅如此,他还注意到,靳争放下酒杯后,并未像之前那样自然地将手放回桌上或膝头,而是食指的指尖,极其隐秘地、用力地抵压了一下自己的左侧太阳穴,力道之重,让那处的皮肤都微微泛白,旋即又飞快松开。
灯光下,靳争的脸色依旧平静,甚至因为酒意而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温润的色泽,与他冷白的底色奇异地融合。但沈疏行知道,那层温润之下,正有熟悉的、尖锐的疼痛在颅骨内侧某处血管里蛰伏、跳动,随着每一次心跳,或许正一下下凿击着神经。那并非醉酒的不适,而是更顽固、更私人的东西。
头疼吗?沈疏行垂下眼帘,将一片脆嫩的西芹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舌尖尝到一丝清甜,心底却了然。满桌的喧嚣仿佛瞬间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他能清晰地“看见”主座上那个人,正如何用无懈可击的仪态,将一场突如其来的生理风暴,死死镇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饭局在近十点时终于散场。回到下榻的酒店,沈疏行并未直接回房。他先去了一趟大堂旁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最常用的止痛片。药盒握在手里,带着夜晚微凉的触感。
站在靳争的套房门外,厚重的实木门板隔绝了内部的所有声响。沈疏行略一停顿,抬手按响了门铃。走廊铺着厚地毯,将他的脚步声与门铃的回音都吸收得干干净净,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短暂的等待中,显得异常清晰。
几秒钟后,门向内打开。
暖黄的光线从房间内部流泻出来,勾勒出门后人的轮廓。靳争显然刚洗过澡,身上只随意披着一件浴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敞开着,露出一片大片胸膛。浴袍的黑色极浓,衬得他本就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几乎有种瓷器般的质感,又因潮湿的水汽而隐隐泛着光泽。水珠可能还未完全擦干,几缕湿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发梢末端凝聚的水滴,正沿着他明晰的下颌线,缓慢地滚过脖颈突出的喉结,最终没入浴袍领口之下那片开阔的、肌理分明的区域。浴袍的布料柔软垂坠,隐约勾勒出他肩臂流畅而蕴藏着力量的线条,以及收束的腰身。
沈疏行站在门口,准备好的话语在喉间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片反差强烈的黑与白上停留了一瞬——从潮湿的额发,到深邃的眉眼,再到那片毫无防备般袒露的、带着水汽的胸膛。夜晚的、私密空间里的靳争,褪去了白日所有的社会身份与凌厉气场,以一种近乎原始且极具冲击力的形态出现,与记忆中任何一次会面都迥然不同。
这突如其来的画面让他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拿着药盒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了些。但他很快便调整过来,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那瞬间的凝滞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靳总,”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清晰平稳,“看您晚上不太舒服,买了点止痛药。” 边说边扬手示意了一下手中的药盒。
靳争有些意外,深色的眼眸在沈疏行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除了惯有的沉稳,还多了一丝被水汽浸润后的、略显疏懒的审视。头疼显然仍在持续,他侧了侧头,仿佛这样能缓解一丝不适,随即嘴角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沈组长观察入微。”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带着刚沐浴后的微涩,“进来吧,站在门口不像话。”
说着,他向后撤了半步,让开了门内的空间。松散的浴袍随着他的动作,领口又敞开了一些。
沈疏行喉结微动,顿了一下后抬步走进了房间。身后的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走廊的明亮光线。
室内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是暖昧的昏黄色,像稀释的蜂蜜,慵懒地铺陈在深色的地毯和家具上。大片区域沉浸在柔软的阴影里,空气仿佛也比门外黏稠几分,混合着未散尽的、湿润的沐浴水汽。
他走向套房内的小会客区,将手中的白色药盒放在深色木质茶几上。掰药片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接着拧开瓶盖,往玻璃杯中倒入半杯水,泠泠水声短暂打破凝滞。做完这些,他将水杯和药片朝靳争的方向轻轻推近些许,动作利落而无声,保持着一段谨慎的距离。
玻璃杯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却孤零零的“咔哒”。
靳争一直沉默地看着他完成这一切。然后,他才慢步走过来,身影在昏黄光线下拉长。他拿起药片,放入口中,就着那半杯水仰头咽下。吞咽时,脖颈拉出清晰而明显的线条,喉结滚动。放下水杯,他没有停留或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两步,直接停在了沈疏行面前,近到几乎逾越了安全的社交距离。
潮湿的、温热的水汽随着他的靠近扑面而来,带着沐浴露的清新与男性躯体本身的温热感。沈疏行的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对方身上——浴袍领口松垮敞开,露出一片从脖颈蔓延至胸膛的冷白肌肤,线条利落的锁骨,以及其下隐约起伏的紧实轮廓。水珠或许尚未完全擦干,在昏黄光线下闪着细碎诱人的光。他的目光如同被灼伤般猛地一颤,迅速侧开头,避开了那过于直接、也过于私密的景象,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
“沈组长……这么体贴,”靳争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哑,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近乎玩味的慵懒。他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压缩到近乎危险的地步。沈疏行甚至能看清他垂落的、尚且湿润的眼睫,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温热、微潮,带着淡淡的药味和薄荷洗漱用品的凉意——直接喷洒在自己的脸颊、乃至唇畔。
那股气息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战栗,不受控制地窜过沈疏行的脊背,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
“真叫人……”靳争刻意停顿,目光如有实质,描摹着沈疏行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眼皮,“心动。”
他的气息更近了些,几乎要贴上沈疏行的皮肤。
“只不过,”他压低了嗓音,如同情人间的絮语,却带着冰冷的探究,“这份‘心意’,是靳某独享的特权,还是沈组长一贯的……博爱周全?”
沈疏行的呼吸只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拍,眼底那丝波动快得如同错觉,瞬间便被更深的平静覆盖。他没有后退,反而将原本微微侧开的脸转了回来,目光直直迎上靳争近在咫尺的注视。
只是,他脚下极稳地向后撤了半步。不多不少,恰好重新拉开了社交距离中最谨慎的那道防线,既脱离了对方气息最浓稠的领域,又未显露出任何仓惶。
“靳总,”他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波澜,甚至比平时更添一分工作汇报式的清晰,“下属关心领导,是基于团队协作与效率的考量,属于职责范畴。”他特意用了“职责范畴”这样客观冷静的词,将方才一切暧昧的氤氲都归拢到理性的框架下,仿佛在陈述一条无可辩驳的规章。
靳争依旧立在原处,看着沈疏行这堪称教科书般的防御与反击——不退让,不露怯,只是用最稳妥的姿态和滴水不漏的言辞,将两人之间骤然绷紧的那根弦,轻巧地拨回了“正常”的刻度。
“沈组长的职业素养,果然令人钦佩。”他缓缓开口,语调恢复了惯有的、带着一丝慵懒的平稳,仿佛方才那句极具侵略性的试探真的只是随意的调侃,“是靳某言辞欠妥了。沈组长……别介意。”
他将“别介意”三个字说得轻缓,目光却未曾从沈疏行脸上移开半分。那里面没有歉意,也没有被拒绝的恼怒,只有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冷静的审视。他在观察,观察这层无懈可击的平静之下,是否有一丝裂隙,一丝可供捕捉的真实情绪。而沈疏行,也同样用平静无波的目光回视着他,仿佛也在评估,评估这位上司玩笑背后的真实意图,评估这条刚刚重新划下的界限,是否足够牢固。
空气里,那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并未完全消散,而是转化成了另一种更隐秘、也更持久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