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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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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组长,这是……刚和女朋友分手?”靳争将擦手的丝质方帕慢条斯理地折好,放在一旁,语调平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沈疏行闻言,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金属与瓷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一点私事,抱歉。”他抬眼,目光平静,“打扰到靳总用餐的兴致了?”
“当然没有。”靳争向后靠了靠,姿态显得松弛,甚至带上了点关怀下属般的温和慵懒,“只是随口一问,关心一下下属的个人状态。”
“小事而已,不必多谈。”沈疏行的拒绝温和而干脆。
靳争对他的回绝仿若未觉。他手肘支在桌沿,身体忽然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也将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那么……沈组长最近,有考虑开始一段新的关系么?”
“不、考、虑。”沈疏行抬起脸,目光直直迎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靳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直勾勾地凝视着沈疏行的眼睛。那目光深处,某种强烈的、近乎实质的欲望一闪而过,如同暗流涌动。半晌,他才缓缓靠回椅背,轻叹般吐出三个字:“那真遗憾。”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惋惜。
沈疏行面色未变,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自然地岔开了话题:“靳总之前说有事要请教?请教谈不上,您有什么指示或疑问,可以直接告诉我。”
“指示谈不上,”靳争笑了笑,方才那片刻的侵略性如潮水般退去,瞬间恢复成公事公办的严谨模样,“只是对公司市场部本年度的整体营销策略很感兴趣,想听听沈组长的高见。”
沈疏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也随之变得专注专业:“好的。框架性的思路我可以先大致汇报一下,具体的方案细节和数据,我回去后整理成报告,发到您邮箱。”
花洒的水流温热而密集,砸在沈疏行的肩背肌肉上,却仿佛冲不散白日里附着在皮肤之下的、某种无形的黏腻与紧绷。他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过面庞,水珠沿着他紧抿的唇线汇聚、滑落,留下一道短暂湿痕。
然后,毫无征兆地,耳边的水声开始扭曲、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记忆里另一个封闭空间的声音回响——更寂静,也更清晰。眼前的氤氲水汽,诡异地与那间洗手间冰冷光滑的瓷砖墙壁影像重叠。
“沈组长,抽这个吧,尝尝我的烟味道怎么样。”
靳争的手,那只肤色冷白、骨节嶙峋得如同玉雕般的手,再次无比清晰地横切入他的脑海。纯黑的烟身被夹在那几根修长的手指间,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冷感对比。画面如此之近,他甚至能“看”清靳争微微倾身时,额角皮肤下淡青色血管的细微脉络,以及对方靠近时,那股总是萦绕不散的、混合了高级烟草与某种冷冽气息的味道。
烟被直接递到了唇边。
记忆的触感异常鲜明地复燃——不是温热的水流,而是那截滤嘴抵上唇瓣时,微凉、干燥且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触感。他记得自己如何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微微低头,接受那支烟;如何就着对方手里迸出的蓝色火苗,微微倾身点燃;以及,吸入第一口时,那迥异于自己惯常口味的、更加醇厚却也更加苦涩的烟雾,如何在肺腑间沉沉掠过。
更清晰的,是下一个画面:靳争垂着眼,就着那支被他刚刚含过的、还带着湿润痕迹的白色香烟滤嘴,从容地吸了一口。这个画面此刻被记忆的慢镜头无限拉长、放大,带着无声的侵略性。他能“闻”到那时狭小空间里两种烟草气味的古怪交融,能“感觉”到靳争随后逼近一步时,几乎要侵入他个人领域的压迫感,以及那句压低了嗓音、带着玩味探究的话语——
“沈组长抽烟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
“哗啦——!”
沈疏行猛地抬手,狠狠拧紧了水阀。水流戛然而止,骤然的死寂如同实质的拳头,闷闷地砸在胸口。浴室里只剩下水滴从发梢、指尖坠落的声音,嗒,嗒,嗒,每一滴都精准地敲打在他此刻过于清醒、甚至有些脆弱的神经上。
他粗重地抹了一把脸,水珠被胡乱揩去。睁开眼,面前是雾气朦胧的镜面。他抬手,胡乱擦开一小片清晰区域。
镜中映出的男人,头发湿漉,水珠沿着脖颈滚落。神情是卸下所有社交面具后的紧绷,下颌线因为牙关紧咬而显得格外冷硬,眼神里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压制的烦躁与……别的什么。这与白日里那个在烟雾后从容周旋、进退有度的“沈组长”,判若两人。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片刻后,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
只有唇上,那被不属于自己的烟滤嘴短暂抵碰过的错觉,混合着靳争指尖那缕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在周遭湿热的水汽彻底消散、皮肤开始感觉到凉意之后,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和顽固。
比任何烟草的余味,都更难驱散。
深夜,顶层公寓的落地窗映出城市的流光。
靳争姿态松散地立在窗前,指间一点猩红明灭。他并未欣赏夜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晚间洗手间里那短暂的一幕——沈疏行就着他的手点烟时微垂的眼睫,吸入烟雾时脖颈拉出的利落线条,以及那口烟吐出时,混合着抗拒与冷静的、极其特别的神态。
那是一种被严密掌控的失序感,很矛盾,也很……吸引人。
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玩味的弧度。他低声自语,声音落在寂静的空气里,“不知道那张脸上……如果露出点别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子。”
他缓步走回客厅,将还剩半截的烟蒂用力摁熄在冰冷的水晶烟灰缸里,动作里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果断。随后,他整个人向后陷进宽大的黑色皮质沙发里,舒展的肢体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慵懒。
静默几秒,他伸手捞过一旁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划几下,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他没等对方多言,直接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清晰而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下周去深市的考察团名单,把市场部的沈疏行加上。”“还有,查查顾言这个人。”
周末的清晨,空气里淬着一股子清冽的干爽劲儿,吸入肺腑,微微有些刮嗓子,却也让人精神一振。
天色是蟹壳青,远处天际才刚透出一点稀薄的鱼肚白。沈疏行下了楼,沿着空荡荡的社区路开始慢跑。四周静得出奇,偶尔有早起的鸟雀啁啾两声,旋即又归于沉寂。正是周末,连惯常遛狗的老人都未见踪影,这份近乎奢侈的静谧,让他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脚步却更显轻捷。
运动带来的热度从身体内部升起,很快,细密的汗珠便从的额角、鼻梁渗出,汇聚成小小的一滴,顺着侧脸的线条滑落。皮肤表面蒸腾起微弱的热气,与清晨的冷意交融。昨夜乃至近日盘桓在心头的那些纷杂念头、无形压力,仿佛也在这稳定而重复的步履间,随着沁出的汗水,被一点点排遣、蒸发在这无人打扰的寂静里。
冲完澡,浴室里仍氤氲着未散的热气。
沈疏行站在蒙着水雾的镜前,用一条厚软的白色毛巾,慢慢擦拭着湿漉的头发。水珠承受不住重量,从发尾悄然滴落。有几颗坠在他身上那件纯棉白色睡衣的领口,柔软的布料立刻吸收了水分,洇开几小团颜色略深的湿痕,边缘模糊,像是晨雾不经意留下的吻痕。
厨房里飘起简单的食物香气。平底锅里,煎蛋边缘泛起漂亮的焦黄脆边,蛋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溏心状态。咖啡机嗡鸣着吐出深褐色的液体,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沈疏行端着餐盘在窗边的餐桌坐下。晨光正斜斜探入,恰好笼住他半边身子。光线穿透玻璃,在他低垂的、覆盖着一层细密光影的眼睫上跳跃,也落在他握着白色咖啡杯的手上。他吃得很安静,动作不紧不慢,咀嚼与吞咽几乎无声,目光偶尔落在窗外疏朗的枝桠上,又淡淡收回。
最后一口咖啡饮尽。他起身,水流声短暂响起,碗碟被洗净擦干,各归其位。流理台光洁如初,仿佛方才那阵温热的烟火气,只是晨光里一段轻盈的插曲。
次卧里,一个小小的的棕色硬纸箱早已放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像等待填满的空白。他打开衣柜下层,里面整齐叠放着的几件衣物,风格与他自己的截然不同,颜色更鲜亮,质地也更柔软。是顾言留下的。
沈疏行平静地将那些衣服一件件取出,仔细抚平本就不存在的褶皱,然后对折,放入纸箱中。随着他的动作,一丝极其淡薄、甜暖的香水余韵从织物纤维间逸散出来,幽幽地飘浮在冷清的空气里,很快又被房间本身的空旷吸纳、稀释,终至无迹可寻。
纸箱被宽胶带严实地封口,“米”字形的胶带在棕色纸板上留下反光的痕迹。一张打印好的快递单贴上箱面,收件地址清晰明确。
门铃在预计的时间响起,穿着统一工装的快递员接过箱子,扫码,确认,公式化地道谢离开。沈疏行站在门内,看着那棕色立方体被带走,然后抬手,关上了厚重的实木门。
“咔嗒”一声轻响,内外隔绝。
他背脊微微靠着冰凉的门板,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客厅里异常安静,只有窗外漫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形成明亮的光斑。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仿佛一场微小而永恒的庆典。
所有关于过去的、有形的凭证,此刻已被彻底清空,递送出门。这个空间里,如今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他亲手挑选的每一件物品,以及他为自己选择的、彻底的安静。
这安静是他熟悉的,也是他此刻需要的。没有多余的声响,没有不属于这里的痕迹,空气里连一丝暖昧的香气都寻不见了。背叛带来的刺痛早已在决断时冷却,此刻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种事务处理完毕后的、干净的空落。像整理完一个塞满杂物的抽屉,关上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只是里面空了。
他喜欢这种空。喜欢这重新完全属于他一个人的、凛冽而诚实的安静。这安静如此饱满,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规律的微弱回响,像一种确认——确认边界,确认秩序,确认一切回归掌控的、独属于他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