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折月光》泊舟客

38、第 38 章 苏城。

　　苏城。
　　临河的茶馆二楼，沈疏行坐在敞开的木窗边，面前摆着一杯清茶。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窗外石拱桥与欸乃而过的乌篷船的轮廓。这里的节奏很慢，慢到几乎可以听见时间从青石板路上流过的声音。
　　这份精心营造的静谧，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刺破。
　　沈疏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宋知乐。他眉心微蹙，接起电话。
　　“哥……哥！你在哪儿啊？”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背景嘈杂，“你能来一趟医院吗？我、我被车撞了……”
　　沈疏行的心猛地一沉，瞬间站起身：“怎么回事？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在哪家医院？”他一边问，一边抓起了椅背上的外套。
　　“在、在杭城第一医院……我也不知道严不严重，腿疼，头也晕……”宋知乐的声音听起来六神无主。
　　“我马上到，待在医院别乱动！”沈疏行语速极快，顾不上收拾茶具，将几张钞票压在杯下，转身便冲出了民宿。木楼梯被他急促的脚步踩得咚咚作响，惊飞了檐下几只打盹的麻雀。
　　杭城第一医院。
　　沈疏行冲出电梯，几乎是跑着冲向护士站，气息有些不稳：“您好，请问刚刚送来的，叫宋知乐的患者在哪个病房？车祸送来的。”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快速查询了一下电脑，指向一个方向：“急诊观察区，7床。”
　　“谢谢！”沈疏行道了声谢，立刻转身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观察病房的门虚掩着。沈疏行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靠坐在病床上、额角贴着纱布的宋知乐。少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正低头看着手机。
　　“知乐！”沈疏行快步走到床边，目光迅速上下打量他，“感觉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医生怎么说？”
　　宋知乐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哥，你来了……我没什么大事，就是脚踝扭伤，然后有点轻微脑震荡，医生让观察一晚。”他语气轻松，“你看，活蹦乱跳的！”
　　沈疏行按住他，眉头紧锁：“别乱动。怎么会被车撞的？”
　　“我……我周末和同学一起出去玩，”宋知乐小声解释，带着后怕，“刚出学校门口，我过马路的时候有点走神，没注意看车……然后就被蹭倒了。”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不过那个司机人还挺好的，没有跑，立刻下车把我送医院来了。所有检查费、医药费都是他付的，还……”他犹豫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还硬塞给我这个，说里面有五万块钱，算是补偿和营养费。我说不要，他非给，放下就走了。”
　　沈疏行接过那张普通的储蓄卡，指尖冰凉。他沉默了片刻，将卡放回宋知乐枕边，语气严肃：“钱的事之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出门在外，尤其是过马路，一定要万分小心。”
　　“知道了，哥。”宋知乐乖乖点头，然后央求道，“那个……我伤得真的不重，医生说观察一晚，明天没事就能出院回学校休养。你别告诉爸妈好不好？他们知道了肯定要着急上火，大老远跑过来，没必要。”
　　看着弟弟恳求的眼神，沈疏行叹了口气，终究是心软了：“好，暂时不告诉他们。但你得答应我，好好休养，彻底好了再去上课。”
　　“嗯！我保证！”宋知乐立刻笑了，随即又眼巴巴地看着他，“哥，那……你今晚能在这儿陪我吗？我有点怕……”
　　沈疏行看着他贴在额头的纱布，心又软了几分。他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声音放柔：“好，我在这儿陪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买。”
　　宋知乐嘿嘿笑了起来：“哥，你真好。”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沈疏行迈步走出，一抬眼便看见了那个倚靠在他家门边的身影。靳争显然已等候多时，深色西装外套上满是褶皱，衬衫领口微敞，眼底带着浓重的倦色与一丝挥之不去的焦灼。
　　看到沈疏行出现，靳争立刻直起身，快步迎了上来：“疏行！”他的声音里混合着如释重负与急切，“你终于回来了。你这几天电话不通，信息不回，我很担心。”
　　沈疏行却仿佛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听见他的话。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径直打开了们进去。
　　“疏行！”靳争在他身后急切地唤了一声，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下意识便想跟着进去。
　　然而沈疏行进门后没有丝毫停顿，反手就要关门。动作干脆利落，拒绝意图明确。
　　“等等！”靳争一只手迅速抵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板，情急之下用脚别住了门缝。两股力量在狭窄的门隙间无声对峙，门框发出轻微的呻吟。
　　僵持数秒，沈疏行垂着眼，忽地松了力道。他不再看靳争，转身径直走向客厅。
　　阻力消失，靳争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推开门走进去，室内没有开灯，傍晚昏暗的光线透过窗户，勾勒出沙发上那个疏离背影的轮廓。
　　靳争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仰视着沈疏行。
　　“疏行，”他仰着脸，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每一个字都像是小心翼翼捧出来的，“我们不分开，好不好？”
　　沈疏行把头转向另一边，避开了他的视线，沉默是冰冷的拒绝。
　　靳争看着他绷紧的脖颈线条，继续开口，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急于剖白的清晰：“那天在办公室，你听到的那些话，我都可以解释。那真的、真的只是为了应付我爸的权宜之计。我对岳汀澜没有半点男女之情，更谈不上喜欢。我心里的人是谁，你不知道吗？”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想要去碰沈疏行放在膝上的手，又在咫尺之遥停住：“让你离开公司，受了委屈，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没能保护好你。”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卡片，轻轻放到沈疏行的手心，“这张卡里有一千万，你先拿着用，算是我的一点补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或者……就当是我的赔罪。”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卡片边缘，沈疏行猛地抽回手。那张卡从他掌心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靳争的西装裤上，又滚落到地毯上。
　　“我不需要。”沈疏行的声音终于响起，干涩，没有任何起伏。
　　靳争的目光随着那张卡落到地上，停顿了一秒。他没有去捡，反而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更坚定地握住了沈疏行想要躲开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却控制得恰好，不容挣脱，又不至弄疼对方。
　　“疏行，你听我说，”他仰视着沈疏行终于转过来的脸，“一定是靳衡。是他把我和你的事情捅给了我爸和岳云海。我爸才会突然过来，逼我做选择。他不想看到我坐稳位置，他要的就是我出错，把我踢出局。”
　　他握着沈疏行手腕的力道无意识地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寒意，一字一顿：“这笔账，我一定会跟他算清楚。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沈疏行静静地看着他，开口时声音轻飘飘的：
　　“靳争，你对每个人说不同的话。”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靳争的眼睛，直抵深处：“你让我怎么分辨，哪一句是‘权宜之计’，哪一句是‘逢场作戏’，而哪一句……才是真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靳争试图掩盖的所有混乱与不得已之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沈疏行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反而牵引着那只微凉的手，缓缓贴上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掌心下是清晰而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滚烫而急促。
　　“别的是假的，”靳争的声音低哑，“可这里是热的，跳得是真的。我对你是真的，疏行。这句话，没有半分虚假。”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沈疏行，不允许他有丝毫闪避，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向前倾身，目标是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
　　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秒，沈疏行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抵住了靳争的嘴唇，阻止了这个吻。
　　靳争的动作僵住，眼底的光微微黯淡。
　　两人在昏暗中无声对视，
　　终于，沈疏行抵在他唇上的手，力道一点点松懈、滑落。他闭上眼，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又像是最后的警告：
　　“好。靳争，我信你最后一次。”
　　他重新睁开眼，那里面不再是冰冷的拒绝，却也不是全然的信任，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你最好……不要再骗我。”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靳争的衬衫前襟，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让靳争心脏骤紧的决绝：
　　“如果你骗我，那就一直骗下去。骗我一辈子。”
　　“永远……不要让我发现。”
　　靳争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却又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汹涌而上。他立刻将沈疏行滑落的手重新紧紧攥在掌心，用力得几乎要将彼此的骨骼都嵌合在一起。
　　“不会，永远不会。”他急促地保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灼热的吐息，“相信我。我爱你，疏行。”
　　这一次，再没有阻碍。他低下头，吻上了那双微微颤抖的唇。
　　起初只是触碰，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的珍重。随即，在感受到沈疏行极其细微却确实存在的回应时，这个吻骤然加深，变得急切而炽烈，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焦虑、不安、思念，以及方才那濒临失去的恐慌，都通过这个吻尽数传递、吞噬、融为一体。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室内没有开灯，两个相拥的身影在沙发上几乎融为一体，沉入这片由忏悔、试探、警告和暂定的信任共同编织的、摇摇欲坠的静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