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折月光》泊舟客

37、第 37 章 办公室厚重

　　办公室厚重的隔音门外。
　　沈疏行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本该敲门进入，此刻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静静立在门外。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里面父子间激烈而冰冷的对话，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从靳守渊的震怒呵斥，到靳争那句“玩玩而已”、“没什么意思”、“回去就跟他了断”，再到最后那声冷酷决绝的“绝无二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入心脏最柔软的深处。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握着文件夹边缘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片刻后，他转过身，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朝着不远处的安全通道楼梯间走去。
　　刚走进昏暗的楼梯间，身后便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靳衡像是早已等候多时，从容地跟了进来，甚至颇为“体贴”地反手带上了防火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他走到沈疏行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惋惜，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沈组长，刚才……你都听到了？”
　　沈疏行没有回头，也没有拂开他的手，只是背脊挺得笔直。
　　靳衡继续道，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靳争亲口说的，对你只是‘玩玩’。他真正放在心上、要娶回家的是岳汀澜。他们马上就要订婚了。”他顿了顿，像是要给沈疏行消化的时间，“这就是现实，沈组长。有些梦，该醒了。”
　　沈疏行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他看向靳衡，目光清澈而直接，仿佛刚才听到的那些诛心之言从未入耳：
　　“听到了。二公子大费周章，安排了这么一出好戏，目的究竟是什么？”
　　靳衡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他此刻的镇定：“沈组长好涵养。枕边人这样无情无义，将你视如敝履，你还能如此冷静，保持风度。佩服。”
　　“二公子不必绕弯子。”沈疏行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涟漪，“有什么目的，直说便是。”
　　靳衡笑了笑，也不再掩饰，直截了当地抛出橄榄枝，这一次，他自信筹码已经足够：“那么这一回，沈组长是否愿意……重新考虑一下与我合作？”
　　沈疏行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却又空空荡荡，什么情绪也捕捉不到。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吐出的话语清晰而坚决，与半个月前毫无二致：
　　“抱歉。”
　　“我的回答，和上次一样。不能。”
　　说完，他不再给靳衡任何游说的机会，转身，迈步向下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规律而空旷的回响，一声，又一声，逐渐远离。
　　靳衡站在楼梯上方，俯视着他逐渐消失在拐角处的挺直背影，脸上那伪装的温和终于褪去，露出一丝冰冷的恼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算计覆盖。他提高声音，话语如同跗骨之蛆，追着沈疏行的背影而去：
　　“明天，沈组长就会收到公司的离职通知了。”
　　“如果到时候……实在走投无路，没地方可去。”
　　“记得，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的承诺，一直有效。”
　　楼梯间里只剩下他余音袅袅的话语，和一片噬人的寂静。
　　晚间，城市的霓虹透过落地窗，在空旷的客厅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靳争推开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沈疏行端坐在沙发正中，背脊挺直，脸上没有惯常迎接他回家的温和笑意。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虚空处，脚下整齐地码放着几个纸箱。
　　“疏行？”靳争心里没来由地一紧，反手带上门，“怎么坐在这儿？”他的视线落在那几个纸箱上，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这些是……？”
　　沈疏行缓缓转过头，目光与他相接，眼神里只有一片近乎疲惫的平静。“今天白天，”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你和你父亲在办公室里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靳争的瞳孔骤然收缩。
　　“东西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沈疏行的目光扫过那些纸箱，“都是你的衣物和日常用品，不多，你直接拿走就行。”
　　他又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宣读什么：“另外，我已经向人事部提交了辞职申请。就不必……劳烦老靳总特意下开除通知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靳争心上。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双手用力抓住沈疏行的肩膀，急切地想要穿透那片平静的表象：“疏行！那些话……那些话是我为了应付我爸才说的！不是真心的！一句都不是！”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我对你怎么可能是玩玩？我怎么会喜欢岳汀澜？疏行，你信我！我现在……我现在手上证据还没收齐，还不能和他们彻底撕破脸，我只能先顺着他们说，虚与委蛇……”
　　他收紧手指，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时间，等我收集到足够的证据，等我能够彻底摆脱他们的控制……我很快就能解决这一切！你信我，再等等，好不好？”
　　沈疏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松动。等靳争说完，他才抬起手，一点一点坚定地将靳争紧抓着自己肩膀的手指掰开。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
　　“靳争，”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结了冰的湖面，“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你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他看着靳争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那些录音也好，你今天亲口说的话也罢，我分不清哪些是‘虚与委蛇’，哪些是‘权宜之计’，哪些……又是真的。”
　　他退后半步，和靳争拉开一段距离：“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彼此都冷静一下。”
　　“不！”靳争几乎是立刻拒绝，又想上前，“我不要分开！疏行，我不可能……”
　　他没有再给靳争争辩的机会，伸手握住对方的手臂，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人推向门口。
　　“我们之间的关系暂停。”沈疏行将他推到门外，声音隔着即将关闭的门缝传来，“你走吧，靳争。”
　　话音落下，门“咔哒”一声锁上了。
　　“疏行！开门！”靳争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门板，“让我进去！我们好好谈谈！疏行！”
　　门内一片死寂。
　　沈疏行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膝盖。
　　门外，靳争的拍打声渐渐弱了下去，最终只剩下压抑的沉默。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房门，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灭顶的无力和恐慌。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扇门，却仿佛隔着一整片无法跨越的冰海。
　　酒吧角落的光线昏昧不明，空气里浮动着威士忌的醇厚与烟草的辛辣。靳争独自陷在卡座深处，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散乱地堆着好几个空酒杯和酒瓶，烟灰缸里早已积满了歪斜的烟蒂。他指间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一片沉郁的阴霾。
　　林其野找到他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他在靳争对面坐下，挥了挥手驱散些呛人的烟雾：“哥们儿，你这是怎么了？喝多少了？”
　　靳争没抬眼，只是将烟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任由尼古丁的辛辣在肺腑间弥漫，才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沈疏行要和我分手，这几天我找不到他人了。”
　　“分手？”林其野一愣，“怎么回事？”他皱了皱眉，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分开也好。你俩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家里那边又逼得紧，正好趁这个机会……”
　　“分不了。”靳争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他重重地将烟按熄在早已不堪重负的烟灰缸里，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我说过，这段关系，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由我说了算。”他抬起眼，看向林其野，昏暗光线下的眼神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我还没腻，他就没资格喊停。”
　　林其野被他眼神里的偏执和冷意慑了一下，耸耸肩：“那你打算怎么办？沈疏行那性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可倔得很。他要是铁了心……”
　　“那就让他铁不了心。”靳争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笃定。他不再看林其野，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瞬间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解锁屏幕，指尖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没有半分犹豫，他按下了拨号键。
　　林其野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灌了一大口。
　　电话终于被接通，听筒里传来一道略显低沉的男声：“喂？”
　　靳争将手机贴到耳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目光投向远处迷离变幻的灯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是我。”
　　“有件事，需要你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