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灾难降临 ...
-
夜色再次沉降,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绒布,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城市。白日的喧嚣退潮,公寓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或者说,是裴清辞清浅的呼吸。季之珩的呼吸,从傍晚开始,就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粘滞的底噪,像琴弦上积了看不见的尘。
裴清辞察觉了。她几乎像一台调校到最敏锐状态的监听器,季之珩呼吸频率任何一丝微妙的改变,都能在她心里激起警报。整个晚上,她看似在看书,实则全副心神都系在身旁那具单薄的身体上。季之珩试图表现得若无其事,甚至主动聊了些明天工作的安排,但声音里那点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气短,逃不过裴清辞的耳朵。
“还是不舒服,对吗?”十点多,裴清辞合上书,语气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
季之珩靠在沙发里,脸色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她摇摇头,想扯出一个笑,却因为胸口的闷胀而显得有些勉强。“就是有点累,可能白天睡多了。”
裴清辞没再追问,只是起身去倒了温水,又检查了一遍茶几抽屉里的急救药品是否齐全,喷雾剂是否就在最顺手的位置。她把水杯塞进季之珩手里,触到她指尖的冰凉,心又往下沉了沉。“早点睡。”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商量。
洗漱,上床。季之珩几乎一沾枕头就感到了更深的疲惫袭来,那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倦怠,连带着呼吸都仿佛成了需要额外耗神的负担。她努力调整着,试图用白天两人达成的“坦诚”来说服自己放松,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不受控制。气管开始发紧,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刺痒感,像幽灵般悄然复苏。
她紧闭着眼,暗自祈祷这只是心理作用。然而,那刺痒迅速升级为灼痛,比昨夜来得更凶,更急。她试图悄悄坐起,不想惊动刚躺下的裴清辞,但一阵猛烈的痉挛抢先冲垮了她的意图。
“咳!咳咳咳——嗬——!”
这不是压抑的呛咳,而是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咳。她瞬间蜷缩成虾米,双手死死揪住胸前的衣料,指节攥得发白。空气骤然变成有形的障碍物,任凭她如何用力抽吸,都只能带进可怜的一点点,伴随着尖锐刺耳的哮鸣音,那声音响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怖。
“之珩!”
裴清辞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台灯“啪”地亮起,照亮了季之珩因为极度缺氧而迅速泛上青紫的脸。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睛惊恐地圆睁着,里面映出台灯的光,却空洞得像是失去了焦点。她张着嘴,却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可怕的倒气声,身体因为本能地挣扎而扭曲。
一瞬间,昨夜所有的慌乱如潮水般试图再次淹没裴清辞。但这一次,那潮水只在她眼中汹涌了一刹那,就被一种更为冰冷、更为决绝的东西冻住了。她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但手指却异常稳定地伸向了床头柜——不是摸索,是精准地抓起了喷雾剂。
“药!用嘴呼吸,对准!”她的声音出奇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硬度,不容置疑地穿透了季之珩的恐慌。她迅速摇匀药剂,将喷口塞入季之珩齿间,用力按下。
“嗤——”
药剂喷入。一秒,两秒,三秒……没有用。季之珩的挣扎丝毫没有减缓,缺氧带来的濒死感让她开始无意识地抓挠自己的脖颈,留下道道红痕。哮鸣音越来越尖利,像是破损的哨子在做最后的嘶鸣。
裴清辞的心跳如擂鼓,但她的手没有抖。她再次按压喷雾剂,一次又一次,冰冷的药剂几乎带着她的绝望,一次次冲进那仿佛已经闭合的通道。
依然没有明显改善。季之珩的指甲开始发绀,眼神开始涣散,挣扎的力气在迅速流失。
判断只在电光石火之间。裴清辞猛地丢开喷雾剂,那金属小罐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滚动声。她扑到床的另一侧,抓起了自己的手机。解锁,拨号,动作一气呵成。她的指尖冰凉,但按下的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
“120吗?我这里有人哮喘急性重度发作!用了急救喷雾无效,患者意识开始模糊,口唇发紫……”她的语速极快,声音却清晰平稳,像在背诵演练过无数次的流程,准确报出了地址、楼栋、门牌号,“……对,请尽快!带肾上腺素和气管插管设备!患者有哮喘病史!”
挂断电话,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季之珩此刻骇人的模样——不是不恐惧,而是恐惧已经被压缩成内核最坚硬的燃料,驱动着她进行下一步。她扯过枕头垫高季之珩的头颈,解开她睡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确保气道尽可能通畅。
“之珩,看着我!看着我!”她跪在床边,双手捧住季之珩冰凉汗湿的脸,强迫那双逐渐失神的眼睛聚焦在自己脸上,“救护车马上就到,听见了吗?坚持住!跟着我,吸气——呼气——尽量慢,对,就这样……”
她引导着,自己的呼吸也不自觉地跟着放慢,试图用自己的节奏去带动、去稳住季之珩那架即将停摆的“风箱”。她的额头抵着季之珩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锁住她,将所有的意志力、所有的生命力,都通过这纠缠的视线灌注过去。“我在这里,我陪着你,我们不放弃……”
时间在生与死的拉锯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门外隐约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混杂着对讲机的电流杂音。裴清辞像弹簧一样跳起来,冲过去打开门。
穿着绿色急救服的医护人员涌入,狭窄的卧室瞬间被专业的紧张感填满。明亮的急救手电光柱打在季之珩脸上,监测仪被迅速连接,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令人心惊的数字。
“血氧掉到75了!准备面罩高流量给氧!”
“静脉通路建立!”
“肾上腺素0.3mg,皮下注射!”
指令简短急促。裴清辞被挡在了人群外围,她紧紧贴着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她看着那些陌生的手在季之珩身上操作,看着粗大的针头刺入皮肤,看着透明的面罩扣上那张青紫的脸,看着季之珩脆弱得像破布娃娃一样的身体被搬动到担架车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每一个步骤,像要把这一切都刻进脑子里。当担架车经过她身边时,她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季之珩那只没有输液的手。那只手冰凉、无力,但她握得死紧。
救护车蓝红闪烁的灯光撕裂了深夜的宁静,鸣笛声尖锐地划破街道。车厢内空间狭小,设备嗡鸣。裴清辞蜷缩在角落的固定座椅上,目光越过医护人员忙碌的背影,牢牢锁在担架床上那个被氧气面罩覆盖了大半的脸庞上。季之珩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惨白的灯光下投下脆弱的阴影,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弱起伏。
一个护士回头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吧。”
裴清辞茫然地接过,这才感觉到脸颊一片冰凉。她胡乱抹了一把,不知是汗,还是不知不觉流下的泪。纸巾很快被濡湿了。
救护车疾驰,窗外的路灯连成模糊的光带。世界被隔在窗外,车厢内是一个独立运行的、与死亡赛跑的微型宇宙。裴清辞的心跳终于渐渐从那种濒临爆炸的疯狂中回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钝的寒冷,以及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做到了。在极致的恐惧中,她拨出了那个电话,说出了那些关键信息,没有崩溃,没有延误。可这“做到”的代价,此刻正毫无生机地躺在眼前,依靠机器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她的手依然紧紧握着季之珩的,仿佛这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缆绳。她在心里一遍遍重复,无声地,固执地:
活下去,季之珩。
用我余生的所有运气,换你撑过今夜。
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冰冷的金属担架边缘硌着她的腿,救护车的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心悬起又落下。前方是未知的医院,是更严峻的治疗,是她们关系里从未涉足过的、布满医疗器械和生离死别阴影的领域。
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目光没有移开。
黑夜还在延续,而她们的冬天,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显露出它最残酷、最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