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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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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天色是浑浊的暗蓝色,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汁。
季之珩先醒的。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后半夜的睡眠浅而零碎,始终漂浮在一层不安稳的薄冰上,每次沉下去一点,身体对缺氧的记忆就会猛地将她拽回水面。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还被裴清辞紧紧箍在怀里,以一种保护的,甚至还有些僵硬的姿势。裴清辞的手臂横过她的胸口,手掌虚虚地按在她的左肩,仿佛一夜都在检测她心跳的节奏。她一动,裴清辞立刻就醒了,没有寻常人醒来的迷糊,眼睛在睁开的瞬间就恢复了清明,甚至有点过于清亮了,像一夜未眠。
“醒了?”裴清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迅速收回手臂,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探手去摸季之珩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未褪尽的紧张。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头发也有些凌乱,完全不见了平日里那种一丝不苟的整洁。
“好多了。”季之珩撑着想坐起来,胸口还是有些发闷,但那种要命的窒息感已经消退,只剩下大病初愈般的虚软和气管深处隐约的干痒。“真的。”她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有力些。
裴清辞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像是在审视一份可疑的报告。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径直走向厨房。“你再躺会儿,我去弄早餐。”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季之珩躺着没动,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烧水壶底座按下的咔嗒声,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闷响,瓷碗轻碰台面的清脆。这些日常的声响,在经历了昨夜那场混乱和脆弱之后,听起来有种奇异的抚慰力量,像在无声地确认:生活还在继续,秩序正在重建。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当裴清辞端着托盘回来时,季之珩已经勉强坐起,靠在床头。托盘上不是往常简单的面包牛奶,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旁边小碟里盛着一点清淡的酱菜,还有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今天别喝咖啡了。”裴清辞把托盘放在她腿上,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粥我煮了很久,米油都出来了,养胃。”
季之珩看着那碗熬得晶莹剔透、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粥,心里像是被那热气熏了一下,有点酸胀。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的温度恰到好处,绵密地滑过食道,熨帖着隐隐不适的胸腔。
裴清辞没吃,她坐在床沿,就那样看着季之珩吃。目光专注,甚至有些锐利,不放过她吞咽时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房间里很静,只有勺子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
“昨晚……”季之珩咽下一口粥,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吓到你了吧。”
裴清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半晌,才低声说:“嗯。”
就这一个字。没有更多的描述,没有抱怨,甚至没有追问。但这个简单的承认,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它承认了那个失控的夜晚,承认了彼此的脆弱,也承认了这件事带来的、尚未平复的余波。
“对不起。”季之珩说。这句道歉在她喉咙里堵了半夜。
裴清辞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不用说这个。”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硬度,“先吃东西,然后想想今天怎么请假。”
“请假?”季之珩一愣,“我不用……”
“你需要休息。”裴清辞打断她,语气不容反驳,“而且,我也需要。”
季之珩这才注意到,裴清辞的脸色其实比她还差,是一种心力交瘁后的苍白。她不仅是被吓到,更像是在那短短十几分钟里,耗尽了所有应急的情绪和精力。
“第二天实习就请假,影响不好。”季之珩试图挣扎。
“身体更重要。”裴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语气斩钉截铁,“我去给陈总监发邮件。就说……我们食物中毒,上吐下泻,需要休息一天。”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理由,而且听起来合理又难以核查。
季之珩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反对。她知道裴清辞一旦做出决定,就很难更改。而且,她确实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在裴清辞面前彻底暴露那个最狼狈、最失控的自我之后,她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重新拼凑起自己的防御。
裴清辞很快用手机发完了邮件。房间里又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从暗蓝过渡到灰白,城市苏醒的喧嚣隔着玻璃隐隐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她们却被按下了暂停键,困在这个还残留着昨夜恐慌气息的房间里。
“你再睡一会儿。”裴清辞走回来,语气缓和了些,“我就在这儿。”
季之珩躺下,闭上了眼睛。但她能感觉到裴清辞没有离开,就坐在刚才的位置。她能听到她极其轻微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带着担忧和审视的目光。那目光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纱,笼罩着她,也束缚着她。
这是一种全新的相处模式。经过昨夜,裴清辞的关心从“隐形”变成了“显形”,从“克制”变成了“不容拒绝”。她像一只受惊后更紧地守护巢穴的鸟,将季之珩纳入了自己羽翼下最不容有失的范围。
季之珩心里五味杂陈。她贪恋这份毫无保留的关切,这让她感到安全;但同时,她又为这份安全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暴露脆弱,成为“负担”——而感到沉重的不安和隐隐的抗拒。
矛盾像暗流,在看似平静的休养日底下无声涌动。
整个上午,她们几乎没怎么说话。裴清辞忙进忙出,烧水,拖地,把昨晚弄湿的床单被套丢进洗衣机,去楼下超市买了新鲜的蔬菜和排骨。她让自己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似乎只有通过这琐碎而具体的劳作,才能消化掉心里那股无处安放的后怕。
季之珩则大部分时间躺着,或靠在沙发上看书。书页上的字却很难看进去,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昨夜,飘到裴清辞那张慌乱无措、满是泪痕的脸上。每一次回想,心口都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地疼。
中午,裴清辞炖了汤。清淡的排骨冬瓜汤,香气慢慢弥漫了整个小公寓。她盛了一碗,吹凉了,端给季之珩。
“谢谢。”季之珩接过来,轻声说。
“尝尝咸淡。”裴清辞在她旁边坐下,眼睛依旧盯着她。
汤的味道很好,火候到位,盐也放得恰到好处。季之珩小口喝着,热气氤氲了眼眶。
“清辞,”她忽然放下碗,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裴清辞,“我们谈谈。”
裴清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警惕。“谈什么?”
“谈谈昨晚,谈谈……以后。”季之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不想你一直这样。”
“我哪样?”
“紧张,过度保护,把我当成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季之珩直视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担心,我也……很抱歉让你看到那样。但这是我的病,是我需要学着和它共存的东西。你不能……不能把所有重心都偏移到我身上,把自己也搞得这么累。”
裴清辞沉默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了。
“我没有觉得你是负担。”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干涩,“我只是……需要知道该怎么做。我讨厌那种感觉,昨晚那种……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你难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帮你的感觉。”她抬起头,眼圈又有些发红,“你不知道你当时的样子……我宁愿难受的是我自己。”
“我知道。”季之珩伸手,轻轻覆在她紧握的拳头上,“我大概能想象。但清辞,这就是它的一部分。发作,难受,然后缓解。它可能会再来,我们没办法阻止。我们能做的,就是平时做好准备,发作时不要慌,及时处理。像你昨晚后来做的那样,就很好。”
“我做得一点也不好。”裴清辞摇头,声音带着自责,“我慌了,我手抖,我连药都拿不稳……”
“但你找到了,你给我用上了,你没丢下我。”季之珩握紧了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这就够了。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裴清辞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冰层似乎在慢慢融化,露出底下柔软而疲惫的内里。她反手握住了季之珩的手,很用力。
“那你要答应我。”她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以后有任何一点不舒服,不许瞒着我。不许再像昨晚那样,试图自己忍着,躲着我。”
季之珩犹豫了一瞬。完全坦诚,意味着放弃最后一点自我保护的屏障。但在裴清辞此刻的目光下,她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好。”她点头,“我答应你。”
这个承诺像一块石头落入水中,打破了房间里紧绷的平静,也似乎让某些无形的东西悄然落地。她们的关系,在经历了一次彻底的崩塌和坦诚之后,仿佛被推到了一个新的、更深的层面——不再仅仅是分享快乐和日常的亲密,而是开始共同承担彼此生命里最沉重、最不堪的部分。
下午,季之珩感觉好多了。胸口的滞涩感基本消失,只是人还有些虚软。裴清辞紧绷的神经也似乎放松了些,不再像上午那样亦步亦趋。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陈锐回复的邮件——对方简短地表示了关心,并附上了昨天会议的一些补充资料,让她们“身体恢复后尽快熟悉”。
她们并肩坐在沙发上,各自看着电脑屏幕。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洗衣机早已停止工作,阳台上晾着的床单被套散发出干净的、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昨晚的混乱、眼泪、恐惧,都被这寻常的午后阳光和日常气息慢慢覆盖、吸收。
生活似乎在努力回归原有的轨道。
傍晚,季之珩主动提出要做晚饭。裴清辞本想拒绝,但看到她眼神里的坚持,便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在厨房门口站着,看着她洗菜、切菜。
简单的两菜一汤。吃饭时,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她们甚至聊了聊公司那个项目,裴清辞说了几个她对音频内容方向的新想法。
“明天回去上班,”季之珩最后说,语气平静,“我们得表现得……正常一点。”
“嗯。”裴清辞点头,“我知道。”
她们都知道,“正常”只是表象。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在她们之间,也在她们各自心里。裴清辞的守护将更加外显和警惕,季之珩的独立则需要在新划定的边界内小心维持平衡。前路或许会有更多的“昨夜”,更多的慌乱与扶持,更多的矛盾与和解。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她们平静地吃完了饭,一起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窗边,看着城市璀璨的灯火一点点亮起。
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一夜之间已经说完;有些默契,一夜之间已经达成。
第二天还要早起,还要挤地铁,还要面对全新的挑战和那个已经知晓她们“弱点”的职场。但此刻,她们肩并着肩,在逐渐深浓的夜色里,安静地储备着面对明天所需要的、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勇气。
夜色温柔,将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惊悸,也悄然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