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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夜与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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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的蓝红光晕消失在急诊通道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医院走廊永不熄灭的惨白灯光。季之珩被送入抢救室后,裴清辞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坐下,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颤。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通讯录里,“季阿姨”的号码就在最前面。她盯着那个名字,指尖悬在空中,迟迟按不下去。不是犹豫该不该通知,而是在组织语言——如何用最不吓到对方的方式,说出最吓人的事。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季妈妈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很清醒:“小辞?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珩珩……”
“阿姨,”裴清辞打断她,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有些干涩的平静,“之珩哮喘发作了,比较严重,我们现在在中山医院急诊。”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吸了一口冷气般的寂静。然后传来窸窣的穿衣声,季爸爸模糊的询问,以及季妈妈努力维持镇定却依然泄露了颤抖的声音:“我们马上过来!她……她现在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在抢救室,医生在处理。”裴清辞避开了最坏的那些细节,“你们路上小心,别急。”
挂断电话,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通知父母,是她的责任,但她也知道,这对那对总是把担忧藏在笑容后面的夫妇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到四十分钟,季家父母就赶到了。季妈妈穿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是长途奔波的疲惫和压不住的惊恐。季爸爸跟在她身后,眉头紧锁,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大概是他们习惯性常备的、季之珩可能需要的温水和软食。
“小辞!”季妈妈一眼看到她,快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裴清辞感到疼痛,“珩珩呢?出来了吗?医生怎么说的?”
她的手冰凉,和裴清辞一样。
“还在里面,但刚才有医生出来说,情况暂时稳定了,需要转住院部观察。”裴清辞尽量复述医生的原话,过滤掉那些令人心惊的术语。
季妈妈的眼圈瞬间红了,她松开裴清辞的手,转而紧紧抓住丈夫的胳膊,像是需要支撑。季爸爸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抚:“稳定了就好,稳定了就好……小辞,多亏你在。”他看向裴清辞,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种长辈式的、沉重的托付。
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季之珩被推出来,依旧苍白虚弱,戴着氧气面罩,但眼睛是睁开的,看到父母时,她的眼神明显瑟缩了一下,随即浮起浓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
“爸,妈……”她的声音被面罩滤得模糊不清,气若游丝,“对不起……又让你们担心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季妈妈强装的镇定。她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扑到床边,想碰女儿又不敢,手悬在空中,最终只是轻轻抚了抚她汗湿的额发,哽咽道:“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季爸爸也俯下身,仔细看着女儿的脸色,又看了看周围的仪器,眉头皱得更紧,但语气努力放得轻松:“就是,爸妈在这儿呢。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疗,啊?”
裴清辞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季之珩眼中的愧疚,她太熟悉了。那不是因为父母不好,恰恰是因为他们太好——好到从不抱怨,从不给她压力,把所有的担忧和操劳都默默咽下,反过来还要安慰她。这种“好”,像柔软的蚕丝,一层层裹住季之珩,也成了她心头最温柔的枷锁。每一次发病,消耗的不只是她自己的身体,还有父母眼中强忍的惊痛和骤然增多的白发。
去往病房的路上,季妈妈一直紧紧跟着移动病床,目光须臾不离。到了病房安顿好,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离开后,季妈妈立刻从保温袋里拿出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给季之珩擦脸、擦手。季爸爸则默默地检查病房的设施,调整窗帘,把床头柜上的物品摆放整齐,又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拿出季之珩常用的水杯和软毛牙刷。
他们的照顾无微不至,熟练得令人心疼。这不是第一次了,裴清辞想。在认识她之前,在更久远的岁月里,这对父母就是这样,一次次陪女儿渡过这样的危机,把担忧熬成沉默的守护。
“小辞,”季妈妈忙完一阵,才看向一直站在角落的裴清辞,眼神充满感激和后怕,“这次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在,我们都不敢想……你晚上肯定吓坏了吧?快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们来守着。”
“是啊,小辞,你明天还要上班吧?别熬坏了。”季爸爸也劝道。
回去?裴清辞看着病床上闭着眼、睫毛却还在轻颤的季之珩,摇了摇头。“我请好假了。叔叔阿姨,你们奔波过来也累了,先去旁边休息会儿吧,我在这儿看着。”
推辞了几番,最终达成妥协:季爸爸先去医院附近的旅馆开个房间休息,季妈妈在病房里的陪护椅上稍坐,裴清辞守在床边。
夜深人静,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季妈妈终究是累了,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睡去,但睡得很浅,季之珩稍微一动,她就会立刻惊醒。
季之珩并没有真的睡着。药效和疲惫让她昏沉,但胸口隐约的不适和内心的纷扰让她无法安眠。她睁开眼,看向坐在床边的裴清辞。
裴清辞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在昏暗的光线里,很多话无需言说。
季之珩的目光越过裴清辞,落在母亲蜷在椅子上、即便睡着也眉头微蹙的脸上。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目光,看向裴清辞,极轻地、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连累你。”
不是“谢谢”,是“连累你”。
裴清辞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知道这个“你”,不仅仅指自己,更指那边睡着的母亲,指所有爱她、为她担惊受怕的人。季之珩的痛苦,从来不止于身体的病痛,更在于这种清醒的、无法摆脱的“负债感”。
裴清辞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季之珩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她的手比之前暖了一些,但依旧纤细脆弱。裴清辞没有说“别这么想”,也没有说“我愿意”。那些话在此时都太轻飘。
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很稳,很用力。然后,也用口型,一字一句地,缓慢而清晰地回应:
“不是负担。”
“是牵挂。”
季之珩的睫毛猛地一颤,眼眶迅速泛红。她别过脸去,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但被裴清辞握着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
那力道很微弱,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心意。
窗外的天,依旧漆黑。父母的关爱像温暖的毯子覆盖着她,裴清辞的守护像坚定的锚定住她。可季之珩知道,自己正躺在冰与火的交界处——一边是怕失去这温暖而生的恐惧,一边是因承受这温暖而生的负累。
这场与疾病的战争,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它牵扯着每一个爱她的人,把他们的心也悬在同一条细细的线上。
而此刻,这条线,正绷在寂静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深夜里,等待着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