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寒冬》sj梧莳

2、逃离

　　裴清辞回到了家，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钥匙 ，门开了，屋内穿来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回来了？”男人的声音很冰冷，裴清辞关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嗯”她回了一句，“老子没钱买酒了，给我点！”“爸，我已经成年了，你不要再找我要钱了。”“成年？艹，老子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大，给我点钱怎么？”男人的声”音提高了“对了！你弟弟下个月结婚，你是姐姐，也要给钱！”“结婚？他才21，还没上大学呢怎么就结婚了？”“切，小莱可比你强多了，上大学又怎样？赔钱货一个，快，给钱！”男人醉熏熏的站了起来“我已经把你们接到我家了，你们还想怎样？”男人抄起了一旁的酒瓶“他妈的，老子给你脸了是吧？”说着就要拿起瓶子打裴清辞的头“住手！”门口响起了一道声音，是季之珩。 “哪里来的疯丫头？我在处理家事！给我滚出去！” 拿起瓶子砸向了季之珩的手臂 ，季之 带她走！”裴清辞懵了，不知道季之珩为什么在这里，也不明白为什么季之珩要带她走，去哪。“老子不配当哪个赔钱货的父亲？你要带走她？可以，不过你把钱给我！”“你要多少？”“两万！加上她弟弟的份子钱！” “行，”随后季之珩从包里掏出了现金，“两万，你数一下，裴清辞，我们走！”她拉住了裴清辞的手，出了房门。 “你怎么在这里？”“我都知道了，还有，我不放心你继续待在那个鬼地方，所以提前我去取了点现金。”“你…，我们住哪儿啊？”“我家，我自己的，我爸妈和我在一个小区。”“你爸妈为什么和你在一个小区？”“嗐，他俩怕有什么突发情况，就和我住在了一个小区。你不会嫌弃我吧？”“怎么会？”“那就好，我家只有一张床，挺大的，实在不行我睡沙发。”“没事，我们俩凑合一下。 “上车吧！”季之珩为裴清辞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她们上了车 “你怎么有这么多钱？”…… 过了许久， “到了。”季之珩停好车解开了安全带下车，牵起裴清辞的手把她拉了下来，地下车库的味道让季之珩很不舒服，但她还是强装镇定。 到家后…… “今天累坏了吧？赶紧休息一下。”“嗯”，裴清辞应了一声 “我刚才走的急，没有来得及给你拿睡衣，我有套新的，你也能穿。”我去洗漱，你先换。”随后走出了卧室 夜晚， 凌晨三点。寂静是有重量的，沉沉地压在胸口。

　　季之珩是在一阵熟悉的、细密的刺痒感中醒来的。那感觉从气管深处开始，像有一株带刺的藤蔓正在缓慢生长，枝条蔓延，刮擦着柔软的黏膜。她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用全部意志力对抗那蔓延的不适——这是她多年来应对夜间发作的第一道防线：假装它不存在，或许它就真的不存在。

　　但这一次，藤蔓生长得太快，太顽固。刺痒迅速升级为灼痛，仿佛有滚烫的沙砾被吸进了肺里。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试图挤压出一点空间，让空气能挤进去。但胸腔像被无形的铁箍紧紧勒住，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需要动用全身的力气。

　　最要命的是，那标志性的、尖利的哮鸣音开始出现。起初只是呼气时一丝微弱的口哨声，紧接着，吸气也带上了粗糙的、拉风箱般的杂音。这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被放大得惊心动魄。季之珩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缺氧，而是因为恐慌——不是因为病，是因为裴清辞就睡在身旁。

　　她猛地转头。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刚好落在裴清辞沉睡的侧脸上。她睡得似乎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季之珩心中掠过一丝侥幸，随即又被更剧烈的窒息感淹没。她必须拿到药。喷雾剂在床头柜上，距离她只有一臂之遥，此刻却像隔着天堑。

　　她尝试挪动身体，动作因为极度的谨慎而显得僵硬怪异，像一具生锈的提线木偶。指尖颤抖着，一点点蹭向柜子边缘。快了，就快碰到了……然而，一阵无法抑制的痉挛冲上喉咙，她猛地弓起身子，爆发出一串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呛咳。

　　“咳！咳咳——嗬——！”

　　这声音她自己听着都骇人。完了。

　　几乎是同时，身旁的温暖骤然消失。裴清辞“唰”地一下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睡意朦胧的目光在接触到季之珩扭曲的姿势和痛苦的表情时，瞬间冻结，然后轰然碎裂。

　　“之珩？！”

　　她的声音变了调，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全然的惊恐。她甚至没有开灯，就着那点惨淡的月光，看清了季之珩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辨的痛苦：脖子上的筋脉因为用力呼吸而突起，嘴唇在月色下泛出一种不祥的暗色，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在床单上挣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可怕的漏气声。

　　裴清辞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懵了足足有两秒。这两秒里，她脸上呈现出一种彻底的空白，眼睛里是季之珩从未见过的、孩子般的无措和慌乱。她似乎想碰季之珩，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仿佛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才不会让她更难受。

　　“药……对，药！”她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利，语无伦次。她几乎是扑向床头柜的，动作幅度大得撞到了台灯，灯座摇晃发出哐当一声。她根本看不清，双手在桌面上胡乱摸索，打翻了水杯，冰凉的液体泼洒出来，浸湿了她的手背和床单，她也浑然不觉。

　　“在哪里？之珩，药在哪里？！”她转过头问，声音带着哭腔，眼睛在黑暗中慌乱地搜寻季之珩的脸，试图得到指引。

　　季之珩想指，想说话，但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窒息感越来越重，黑暗开始吞噬视野的边缘，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目光艰难地投向柜子的方向。

　　裴清辞顺着她的视线，终于摸到了那个冰冷的金属小罐。她抓起来，手抖得厉害，第一次甚至没捏稳，喷雾剂从她汗湿的掌心滑脱，“啪”地掉在床垫上。她低低地咒骂了一句什么，几乎是凶狠地再次抓起，摇动，然后扑回季之珩身边。

　　“怎么用？这个，怎么用？！”她举着喷雾剂，急得满头大汗，平日里那种游刃有余的冷静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慌乱。她甚至忘了应该先让季之珩坐起来。

　　季之珩用尽最后的意识，极其轻微地张了张嘴，示意她将喷口放入。裴清辞颤抖着照做，手指笨拙地撬开季之珩的牙关，将喷头塞进去。“按！按这里对不对？”她几乎是喊着问，然后不等回答，就用拇指狠狠地按压了下去。

　　“嗤——”药剂冰凉地喷入口腔，顺着气管蔓延开一丝短暂的、尖锐的清凉。

　　一次，两次。裴清辞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只知道机械地重复按压的动作，眼睛死死盯着季之珩的脸，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牵动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时间在寂静和喘息中被拉得无比漫长。不知是第几次喷药后，季之珩喉咙里那可怕的拉锯声终于缓和了一丝丝，紧掐着胸口的那只无形之手，似乎松动了一毫。她终于能吸进一口稍微连贯些的空气，尽管依然带着灼痛和嘶鸣。

　　裴清辞按压的动作停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屏住呼吸，仿佛在聆听世界上最脆弱的天籁。直到季之珩的胸膛开始有了稍微明显的起伏，尽管依旧急促，尽管杂音未除，但至少……气流在动。

　　直到这时，裴清辞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像突然被抽掉了骨头，猛地一晃。她手一松，喷雾剂滚落床下。她没有去捡，而是就着跪坐在床上的姿势，向前一扑，用双臂紧紧抱住了仍在颤抖、浑身被冷汗浸透的季之珩。

　　她抱得那么用力，手指深深陷进季之珩背后的睡衣里，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甚至比季之珩抖得更厉害。她把脸埋进季之珩汗湿的颈窝，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浸湿了那片冰凉的皮肤。

　　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季之珩虚脱地靠在她的怀里，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依旧残留的窒息感让她说不出话。她能感觉到颈窝的湿热，能感觉到裴清辞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能感觉到那紧紧箍住自己的手臂里，传达出的恐惧有多么深重。

　　这不是她熟悉的裴清辞。那个冷静、有条理、总是能处理好一切的裴清辞不见了。眼前这个慌乱无措、崩溃流泪的人，是因为她。

　　懊悔和心疼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刚才生理上的痛苦。她想抬起手拍拍她的背，想告诉她“我没事了”，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虚弱地动了动指尖。

　　良久，裴清辞的颤抖才慢慢平息。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她没有擦眼泪，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惊魂未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季之珩，像是要确认她真的还在呼吸。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松开怀抱，仿佛季之珩是一件一碰即碎的琉璃。她伸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拭去季之珩额头和鬓边冰冷的汗水，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还……难受吗？”她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季之珩摇摇头，终于攒起一点力气，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多了。”

　　裴清辞没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恐慌都排出去。她滑下床，捡起地上的喷雾剂，放在季之珩触手可及的枕边。又去倒了温水，扶着季之珩小口小口地喂她喝下。

　　做完这一切，她掀开被子，在季之珩身边躺下，侧过身，面对面地将她重新搂进怀里。这一次的拥抱不再那么用力，却更加紧密，更加不容拒绝。她的手掌贴在季之珩的后心，感受着那里虽然依旧过快、但总算规律起来的心跳。

　　“睡吧。”裴清辞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坚硬，“我在这儿。你只管呼吸，别的，都交给我。”

　　季之珩闭上眼，最后的意识沉入黑暗前，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再次落在自己的眼皮上。

　　夜还很长。但有什么东西，就在这个慌乱、脆弱、彼此袒露最不堪一击模样的深夜里，被彻底打破了，又以一种更脆弱也更坚固的方式，重新焊接在了一起。

　　窗外的城市依旧沉睡，无人知晓这个狭小空间里发生的一场微型灾难，以及灾难之后，两个灵魂更加紧密的相拥。寂静重新笼罩，但这一次，寂静里有了彼此呼吸交织的声响，有了温度，也有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