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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腊八 ...

  •   腊月二十八,下午五点,天色将暗未暗。

      空气里浮动着节日前特有的、微妙的躁动与松弛。写字楼里人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也心不在焉。季之珩和裴清辞刚结束一个简短的部门年会,每人领到一个不算厚但意义非凡的红包——转正后的第一份年终奖。陈锐拍了拍裴清辞的肩膀:“开年那个新项目,你们组牵头。” 目光扫过季之珩时,多了份温和的肯定:“注意身体,年后再战。”

      两人并肩走出大厦,冷风一吹,季之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裴清辞立刻把早就准备好的羊绒围巾给她围上,仔细掖好。她们手里还拎着公司发的年货——一个挺沉的礼盒,里面是坚果和进口零食。

      “晚上想吃什么?”裴清辞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妈下午打电话,说包了好多饺子冻着,让我们明天回去拿。要不今天先简单吃点?冰箱里还有虾,可以白灼。”

      “好。”季之珩点头,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散去。她的气息比之前平稳太多。她侧头看裴清辞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伸手帮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大衣领子。“你也多穿点。”

      地铁站里人头攒动,满是拖着行李箱、带着年货归乡或出行的人。喧嚣中透着一股热腾腾的盼头。她们牵着手,小心地避开人流,刷卡进站。车厢里也满是这种节前的拥挤和嘈杂,但这一次,季之珩没有感到往日那种密闭空间带来的胸闷,只是安静地靠在裴清辞身侧,听着她平稳的心跳,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回到公寓楼下,天已全黑。老式小区的路灯不够亮,投下昏黄模糊的光圈。楼道里的感应灯时好时坏,此刻正暗着。她们摸黑走到三楼,刚要掏钥匙,黑暗中,楼梯转角处,一个倚墙蹲着的黑影猛地动了一下,站了起来。

      感应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线瞬间泼洒下来。

      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有些佝偻,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深色棉服,领口油腻。头发稀疏杂乱,胡子拉碴,脸上带着一种长期不健康生活留下的浮肿和暗沉。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裴清辞,目光里有种令人不适的、混合着算计、贪婪和一丝蛮横的复杂神色。

      空气瞬间冻结。

      季之珩感到握着的裴清辞的手,猛地一僵,变得冰凉僵硬。她自己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立刻反应过来,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裴清辞挡在了自己身后半个身位。

      那男人,裴清辞的父亲,裴建国,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茶熏得发黄的牙。“小辞,回来了?等你好半天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不知道哪里口音的味道,语气却有种令人作呕的熟稔,仿佛他们之间从无芥蒂。

      裴清辞站在季之珩身后,整个人像被冻住了,脸色在楼道惨白的灯光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医院最虚弱时还要苍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空洞得骇人。只有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有事?”季之珩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冷静。她挡在裴清辞身前,像一堵单薄却坚决的墙。

      裴建国这才把目光转向季之珩,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那种估量货物般的眼神让人极不舒服。“哟,这就是季小姐吧?常听小辞提起,多谢你照顾我们家小辞啊。”他搓了搓手,脸上堆起油腻的笑,“这不快过年了嘛,手头实在紧,年都过不去了。小辞现在在大公司上班,听说还拿了奖金?爹也不多要,就……先拿两万应应急。父女俩,骨头连着筋,总不能看着老爹饿死吧?”

      两万。和当时一样。

      季之珩清晰地感觉到身后裴清辞的呼吸猛地急促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害怕,是一种被最深处的噩梦突然拽回现实的、冰冷的愤怒和恶心。

      “我们没钱。”季之珩语气平淡,握住裴清辞的手用力紧了紧,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也制止了她可能因为愤怒而上前。“裴叔叔,当时那两万,说得很清楚,是最后一次。”

      裴建国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蛮横的阴沉。“最后一次?老子养她到十八岁,就值两万?她现在有出息了,穿得人模狗样,住着这么好的地方,眼看老爹落难,一点良心都没有?”他的声音拔高,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带着酒气和无赖的腔调,“裴清辞!你躲什么躲?老子是你爹!你今天不给,我就坐这儿不走了!让左邻右舍都看看,你这个不孝女是怎么对待亲爹的!”

      他作势就要往地上坐,耍起无赖。

      “你敢!”

      一直沉默的裴清辞,突然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发颤,却像冰锥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某种豁出去的决绝。她从季之珩身后走出来,站到前面,直视着裴建国。她的眼眶通红,里面燃烧着季之珩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痛苦和极致的憎恶。

      “那两万,是她买断的。”她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过往,“买断你从小到大给我的每一顿打,买断你喝醉后砸碎的所有东西,买断我妈逃走后你骂我的每一句‘赔钱货’,买断你逼我辍学去打工时说的‘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破碎的哽咽,却又异常清晰,“钱是之珩借我的,我后来一分不少还清了。从那天起,我和你,就两清了!”

      楼道里死寂。感应灯因为寂静,又暗了下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零星鞭炮声,衬得此刻的对峙更加压抑。

      裴建国显然没料到一向隐忍沉默的女儿会这样爆发,愣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那张浮肿的脸涨成猪肝色:“反了你了!翅膀硬了是吧?老子……”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动手。那个熟悉的、扬起手臂的姿势,瞬间激活了裴清辞身体里最深的恐惧记忆,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条件反射地向后一缩。

      就在那只手挥下来的瞬间,另一只更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更快地挡在了裴清辞面前。

      是季之珩。

      她其实也很害怕,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大病初愈的身体告诉她此刻应该远离冲突。但不行。她不能退。她挡在裴清辞和那个狰狞的男人之间,仰着头,脸色因为情绪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红,呼吸也有些急促,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琉璃。

      “裴先生,”她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不稳,却字字清晰,“这里是公共场所,楼道有监控。你敢碰她一下,我立刻报警。寻衅滋事,骚扰他人,证据确凿。”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不适,“你要钱?可以。我们可以现在就去派出所,当着警察的面,把当年的事情,包括家暴、包括你如何拿走那两万,一笔一笔说清楚。看看法律是支持你所谓的‘赡养’,还是支持我们的‘两清’。”

      她拿出手机,屏幕解锁,指尖悬在“110”上方,微微颤抖,却稳在那里。

      裴建国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季之珩那张苍白的、带着病气却异常坚定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眼神冰冷、仿佛看着陌生人一样的女儿,最后目光落在那个亮着光的手机屏幕上。楼道监控的红点在不远处幽幽闪烁。

      他的气焰,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倏地泄了。那副无赖的嘴脸变成了一种色厉内荏的悻悻然。“行,行……你们厉害,联合起来对付老子……”他后退一步,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白眼狼……赔钱货……早知道当初……”

      “滚。”裴清辞打断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只有一个字。

      裴建国狠狠瞪了她们一眼,终究没敢再做什么,嘴里骂骂咧咧,转身趿拉着破旧的鞋子,踉跄着下楼去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深处。

      感应灯再次熄灭。黑暗重新笼罩。

      死寂。只有两人压抑的、不平稳的呼吸声。

      季之珩还保持着那个挡在前面的姿势,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直到确认那个人真的走了,她才像突然被抽干了力气,身体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扶住了墙壁,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之珩!”裴清辞猛地回神,所有的冰冷和坚硬瞬间崩塌,她慌忙扶住季之珩,声音带着未褪的颤抖和后怕,“你怎么样?是不是不舒服?我们进去,快进去!”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因为手抖,试了好几次才打开门。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季之珩带进屋里,按在沙发上,又立刻去倒温水,翻找喷雾剂——尽管知道季之珩可能只是情绪激动引起的气短,但恐惧已经成了本能。

      “我没事,清辞,真的,就是有点气到了。”季之珩接过温水,小口喝着,努力平复呼吸,也握住裴清辞冰凉颤抖的手,“你别慌。”

      裴清辞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刚才面对父亲时的坚硬外壳彻底碎裂,露出里面那个从未痊愈的、伤痕累累的内在小孩。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砸在季之珩的手背上,滚烫。

      季之珩放下水杯,用双手捧住裴清辞泪湿的脸颊,拇指轻轻擦去那些源源不断的泪水。“没事了,清辞,他走了。”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怕惊碎什么,“没事了,我在这儿。你做得很好,非常非常好。”

      裴清辞猛地摇头,泪水更凶。“对不起……对不起……”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我不该让他找到这里……我不该……又让你遇到这种事……你身体还没好……”

      “不是你的错。”季之珩斩钉截铁地说,将她拉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布满裂痕的珍宝,“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是他不该来。你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我。你看,我们把他赶走了,不是吗?”

      裴清辞在她怀里,终于不再压抑,发出了低低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那些被强行封存的童年噩梦、那些关于暴力和冷漠的记忆、那些对自身“不洁”和“连带耻辱”的恐惧,在这个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季之珩毫无保留的庇护下,决堤而出。

      季之珩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她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只是让她哭,让那些有毒的情绪随着泪水流淌出来。她的下巴抵着裴清辞的发顶,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远处,不知哪家提前放起了烟花,“砰”地一声在夜空绽开,转瞬即逝的光芒,透过窗户,在昏暗的客厅里投下瞬间璀璨又归于暗淡的影子。

      除夕的喜庆近在咫尺,而她们刚刚击退了一段试图爬回现实的、丑陋的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裴清辞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轻微的抽噎。她没有动,依然紧紧靠在季之珩怀里,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坚定。

      “之珩,”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季之珩明白她问的是什么。那不仅仅是钱,是象征,是斩断过去的利刃,是尊严的赎“从你决定离开那个家,好好生活,好好爱我的那一刻起,你就什么都不欠他的了。你只属于你自己,和我。”

      裴清辞的身体又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仿佛最后一根紧绷的弦,终于被温柔地抚平了。

      窗外的夜,依旧深沉。但屋内的灯光温暖,彼此的怀抱坚实。年关的劫难似乎暂时过去。她们依偎在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彼此逐渐平稳的心跳和呼吸,听着远处零星的、预示着新年到来的声响。

      冬天很冷,世道有时很坏。但至少在此刻,她们用自己的方式,又一次守住了她们小小的、来之不易的城池。而关于未来,关于如何更彻底地摆脱阴影,她们知道,还需要时间,更需要彼此紧握的手,和绝不退让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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