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寒冬》sj梧莳

10、新年快乐

　　12月31日，下午四点二十分。

　　仁济医院呼吸内科的走廊里，依旧弥漫着那种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药品和一丝焦虑的气息。但今天，空气里似乎还掺进了一点节日将至的、微弱的躁动。

　　季之珩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羽绒服的拉链头。裴清辞紧挨着她坐着，背挺得笔直，膝盖上摊开着一个笔记本，上面是她提前罗列好的、要咨询医生的问题，从“血常规中嗜酸性粒细胞绝对值长期略高的临床意义”到“冬季雾化频次调整与预防性用药的平衡”，字迹工整，逻辑严谨。

　　诊室门开了，上一个病人走出来。护士探头：“季之珩。”

　　两人同时起身。裴清辞习惯性地想扶，季之珩轻轻按了下她的手背，自己稳步走了进去。裴清辞紧随其后，像最忠诚的副官。

　　坐诊的是位头发花白、面容温和的主任医师，姓林。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电子病历和最新肺功能、CT影像看了片刻，又仔细听了季之珩的肺部，问了几个日常感受的问题。

　　“嗯，”林主任摘下听诊器，看向她们，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最近这一个月，保持得不错。”

　　他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图：“肺功能比上次出院时复查有明显改善，特别是小气道功能指标。CT显示肺部之前的炎性浸润和轻微水肿基本吸收了。”他又看向季之珩，“自己感觉呢？夜间还有没有憋醒？白天活动后气促明显吗？”

　　季之珩想了想，认真回答：“夜里好多了，大概……一周只有一两次会觉得呼吸有点浅，调整一下能睡着。白天正常走路、上楼比之前轻松，但走快了或者说话久了，还是会有点喘，需要停下来缓一缓。”

　　“这已经是很好的进步了。”林主任点点头，语气带着鼓励，“急性发作后的恢复期，气道高反应性会持续相当一段时间，需要耐心。你能感觉到‘轻松’，说明治疗和休养的方向是对的。”他转向裴清辞，“家属照顾得很仔细。”

　　裴清辞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将笔记本上划掉了几条问题。

　　林主任开始调整用药方案，将口服激素进一步减量，调整了两种控制性药物的搭配，并详细解释了春季可能面临的过敏原和预防措施。最后，他看了看日历：“下次复查定在三月中吧，春暖花开的时候。平时还是要注意保暖，避免感染，坚持记录症状。但也不要过度紧张，心情放松对病情很重要。”

　　“谢谢林主任。”两人异口同声。

　　走出医院，冬日下午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边缘淡淡的烟火气。夕阳给高楼镀上金边，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带着一种奔向年终的匆忙。

　　裴清辞捏着新处方和复查单，仔细地收进随身文件夹里。季之珩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进入鼻腔，有点刺激，但一路向下，没有遇到记忆中那些顽固的、令人心慌的阻碍。一种久违的、属于健康身体的、通畅的感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真的……好多了。”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向裴清辞确认。

　　裴清辞走到她身边，握住她一只手，塞进自己温暖的大衣口袋。“林主任说了，是‘进步’，不是‘痊愈’。”她提醒，语气却比往日松快了一丝，“但进步很好。”

　　“嗯。”季之珩点头，指尖在她口袋里轻轻勾了勾她的手心。

　　她们没有立刻回家。裴清辞拉着她，去了附近一家她们都很喜欢的、安静的书咖。靠窗的位置，阳光斜射进来，在木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裴清辞点了热可可给季之珩，自己要了美式。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轻薄的文件夹，推过去。

　　“这是什么？”季之珩疑惑。

　　“打开看看。”

　　里面是两份打印精美的文件，抬头是公司的LOGO和“创意二部季度项目评估与嘉奖通知”。内容是关于她们参与的那个护肤品牌音频推广项目。数据亮眼：上线一个月，目标用户触达率超标完成，用户互动和口碑反馈远超预期，客户明确表达了续约意向。文件的最后，是陈锐龙飞凤舞的签名和一行手写备注：“表现突出，年后转正评估重点考虑。新年快乐。”

　　季之珩怔怔地看着那几行字，指尖划过“转正评估”那几个字，有些不敢相信。过去几个月，疾病像一片浓重的阴云，笼罩了一切，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原本也是怀揣着专业理想和同侪一起踏入职场的普通人。这份认可，薄薄几张纸，却像一道微弱但确凿的光，刺破了那层阴云。

　　“陈总监下午开会前给我的。”裴清辞喝了口咖啡，语气平静，但眼睛亮亮的，“他说，你生病前提出的‘通勤场景情感陪伴’核心洞察，是项目成功的关键。我的数据模型和后续执行细化，补全了骨架。”她顿了顿，“他说，我们是很好的搭档。”

　　搭档。这个词比“情侣”在此时此地，更让季之珩感到一种扎实的、并肩站在阳光下的力量。她们不仅仅是病床边的守护与依赖，也是职场中可以互相托付后背的战友。

　　“你早就知道了？”季之珩问。

　　“猜到一点。数据不会骗人。”裴清辞说，然后从文件夹最底层，又拿出一个小巧的、丝绒面的盒子，“还有这个。”

　　季之珩打开盒子。里面并不是什么昂贵的礼物，而是两枚非常简单的、抛光光滑的银质书签。一枚刻着极细的、优雅的“珩”字，另一枚是“清”字。书签尾部，挂着细细的银色流苏。

　　“路过手工艺品店看到的。”裴清辞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觉得……很适合夹在明年的计划本里。或者，”她声音低下去，“夹在要一起看的书里。”

　　季之珩拿起那枚刻着“清”字的书签，冰凉的银质在指尖很快被焐热。她仿佛能看到，在未来无数个平凡或不安的日子里，这枚小小的书签，会标记她们共同读过的某一页，安静地见证时间的流逝和彼此的陪伴。这份礼物，没有“庆祝好转”的沉重，也没有“纪念成绩”的张扬，只是“未来”和“在一起”的，一个轻巧而温暖的注脚。

　　“谢谢。”她抬起头，看着裴清辞，眼底有浅浅的水光，但更多的是笑意，“我很喜欢。”

　　夜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她们没有去外滩凑人潮汹涌的热闹，也没有预订昂贵的餐厅。而是像无数个寻常夜晚一样，回到了她们小小的公寓。

　　只是，今晚的厨房格外温馨。裴清辞掌勺，季之珩打下手——只被允许洗菜和递调料。简单的四菜一汤，都是季之珩目前能吃的、清淡但用了心的菜式。清蒸鲈鱼的火候恰到好处，蒜蓉西兰花翠绿爽口，山药排骨汤炖得奶白醇厚。小小的折叠桌被搬到客厅窗边，铺上了干净的格子桌布。

　　晚上十点，她们收拾完碗筷，并肩窝在沙发里。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跨年晚会，歌舞升平，但她们把音量调得很小。窗外，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欢笑声和零星提前绽放的烟花声。

　　季之珩靠在裴清辞肩上，手里捧着那枚银书签，对着灯光看上面细微的刻痕。裴清辞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她们为明年规划的一个小小旅行目的地——杭州，春天，看西湖边的桃柳。不算远，高铁便捷，酒店她已仔细筛选过，确保环境安静、无烟、通风良好。这更像一个康复后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个关于“正常生活”的、微小的盼头。

　　“开春后，如果复查稳定，我们就去。”裴清辞指着手机上的图片，“就住两天，慢慢走。”

　　“好。”季之珩点头，把书签小心地放回盒子，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裴清辞的手。十指相扣，无名指上，那根曾经在病房里被剪断的、虚拟的“红线”，仿佛又被更坚韧的东西重新系紧。

　　临近零点，电视里的欢呼声骤然放大。主持人开始倒数。

　　“十、九、八……”

　　城市各个角落的喧嚣仿佛汇聚成了声浪，透过窗户隐隐传来。

　　裴清辞放下手机，转过身，正面抱住了季之珩。拥抱温暖而扎实，驱散了冬夜最后的寒意。

　　“三、二、一——新年快乐！”

　　绚烂的电子烟花在电视屏幕里炸开。与此同时，窗外远处的天际，也真的升腾起一簇簇真实的烟火，砰然绽放，流光溢彩，虽然隔着距离和玻璃，声音闷闷的，光芒也朦朦胧胧，却依然点亮了一小片夜空。

　　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在遥远的欢呼和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中，裴清辞低下头，吻住了季之珩。

　　这个吻，不再是急救时冰冷绝望的渡气，也不是雪夜额头安抚的轻触。它温热、绵长、带着可可的微甜和彼此熟悉的气息，是一个属于“现在”的、庆祝“我们还在，并且一起走过了这个艰难冬天”的吻。

　　它诉说着：我们熬过了最凶险的发作，迎来了医学指标上的好转；我们在疾病的间隙里，依然握住了事业上一点点前进的可能；我们在这个跨年夜里，还能健康地、平静地相拥。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微乱，却都带着笑。

　　窗外，零星的烟花还在闪烁。电视里，已是新年歌舞的喧嚣。

　　裴清辞稍稍退开，看着季之珩被烟火光和室内灯光映亮的眼睛，很轻地说：“新年快乐，之珩。”

　　季之珩回望她，眼底映着光，也映着眼前人清晰的轮廓。她抬起手，抚上裴清辞的脸颊，指尖温暖。

　　“新年快乐，清辞。”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无比清晰，“谢谢你，陪我‘渡’过了这个寒冬。”

　　春天还远，未来仍有不可知的波折。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屋子里，在旧年与新岁的交接线上，她们确确实实地，凭借彼此的体温和坚持，为自己挣得了一方短暂却真实的晴朗。

　　冬天似乎没那么难熬了。因为知道，无论下一个冬天如何，身边总会有这个人，一起看雪，一起等待，一起“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