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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最后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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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前夜。惊蛰已过,空气里隐约有了土壤松动、草木抽芽的湿润气息。
白天甚至很暖和,季之珩在裴清辞的陪伴下,去楼下小花园坐了整整一个小时。阳光很好,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暖洋洋的。她看着枯草根下钻出的、针尖般嫩绿的新芽,看了很久。回来时,她甚至自己慢慢爬上了三楼,只在最后几级台阶时,被裴清辞轻轻扶了一下胳膊。
晚饭是她主动要求做的,很简单,清粥小菜。她吃得很慢,但吃完了自己那一小碗。收拾厨房时,她坚持要洗碗,裴清辞没拗过她,只是站在旁边,用干布仔细擦干她洗好的每一个碗碟。
一切都平静得近乎完美,像暴风雨来临前,刻意粉饰的太平。
夜里,季之珩显得比往常更安静些。她靠在床头,就着台灯,看一本很旧的诗集。裴清辞在处理一些工作邮件,余光却始终笼罩着她。她注意到季之珩翻页的指尖有些凉,呼吸声比白天略沉,但还在正常范围内。血氧仪就放在床头,数字稳定在96。
“清辞。”季之珩忽然合上书,轻声唤她。
“嗯?”裴清辞立刻抬起头。
季之珩看着她,在暖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异常清澈明亮,像蓄着两潭深水。“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裴清辞心头莫名一跳,那股被她强行压下许久的不安,又悄然探出头来。“怎么突然说这个?”她站起身,走到床边,习惯性地想去握她的手,测她的脉搏。
季之珩却顺势抬手,指尖轻轻描摹了一下裴清辞的眉骨,动作温柔得像羽毛拂过。“就是想说。”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裴清辞看不懂的、近乎透明的释然,“这辈子,遇见你,真好。”
“别说傻话。”裴清辞抓住她的手,握紧,感受到她指尖异常的冰凉,“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季之珩没再说话,只是又笑了笑,然后缩回被子里,侧过身。“睡吧,我累了。”
裴清辞给她掖好被角,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小夜灯。她躺在季之珩身边,像往常一样,手臂轻轻环过去,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背心,感受着那里微弱却规律的心跳和呼吸。季之珩的呼吸声渐渐均匀,裴清辞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懈,被白日的暖阳和此刻的安宁拖入浅眠。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春分前夜。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季之珩是在一种诡异的、绝对清醒的认知中,感觉到死亡的触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扼住咽喉的。
没有渐进,没有预警。仿佛有某个开关在沉睡的躯体深处,“咔哒”一声,被无情地扳断。
起初是胸腔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冰层猝然开裂的“咔嚓”声,实际上并无声音,只是一种神经末梢传递的、毁灭性的信号。紧接着,整个肺腑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狠狠一捏——不是痉挛,是彻底的锁死。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在瞬间模糊又聚焦,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扭曲成狰狞的旋涡。空气——赖以生存的、无处不在的空气——突然变成了致密坚固的玻璃,任凭她如何奋力抽吸,都无法撼动分毫。喉咙里没有哮鸣,没有杂音,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魂飞魄散的真空。
她想喊裴清辞,声带却像被焊死,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身体的本能让她像离水的鱼一样弹起,又重重摔回床垫,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手指蜷缩成爪状,徒劳地抓挠着自己的脖颈和胸口,皮肤上瞬间留下道道鲜红的血痕。这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神经系统在彻底缺氧下的疯狂暴动。
眼球开始充血,视野边缘迅速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像墨汁滴入清水。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里轰鸣,心脏在空转,像一台油门踩到底却吸不进油的引擎,发出濒临爆裂的哀鸣。更可怕的是意识的异常清晰——她清晰地“看到”肺泡成片塌陷,“听到”气管黏膜因极度肿胀而彻底闭合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生命正以秒为单位从指尖、脚尖迅速流失,那种冰冷抽离的感觉,真实得令人作呕。
裴清辞几乎是同步惊醒的。她看到的是季之珩全身骨骼肌在极度缺氧下的强直性痉挛——身体反弓成可怕的弧形,头颈后仰,只有脚跟和后脑抵着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弓。脸色不是青紫,而是一种死寂的、泛着蜡光的灰白,嘴唇是近乎黑色的深紫。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睁到极致,虹膜周围的眼白布满了爆裂的细小血点,瞳孔散大,却空洞地倒映着天花板,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濒死的虚无。
“之珩——!!!”
裴清辞的尖叫劈开了死寂。她扑过去,手触到季之珩的身体,那体温低得让她心胆俱裂。她没有时间恐慌,肾上腺素在瞬间飙升至顶点,动作快得撕裂了空气。常规喷雾剂?不!她直接越过,一把抓过最强的应急药剂,甚至来不及完全摇匀,就用颤抖却异常迅猛的手,卡住季之珩已经僵硬的下颌,将喷口死命塞进她紧咬的牙关缝隙,用力按压!
“嗤!”
药剂喷入。毫无作用。季之珩的身体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痉挛还在加剧,她的嘴角开始溢出白色的、细小的泡沫。
裴清辞的眼球也红了,那不是眼泪,是孤注一掷的血色。她丢开空罐,抓过便携式雾化器,手忙脚乱地组装,面罩扣上季之珩口鼻的瞬间,她看到季之珩散大的瞳孔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对准了她。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遥远而平静的……告别。
“不!看着我!季之珩!看着我!”裴清辞嘶吼,声音变形,她启动雾化,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握拳,用尽全身力气,猛捶季之珩的胸口正中——一下!两下!那是绝望下的心前区叩击
她像触电般弹坐起来,拧亮台灯。灯光下,季之珩的脸色是一种近乎玉质的、透明的苍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胸口……胸口没有任何动静。
“之珩?”裴清辞的声音变了调,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的气流。
没有预兆,没有那熟悉的、渐进的哮鸣和挣扎。这一次的发作,像一场精密的偷袭,直接扼住了生命的核心。寂静,是比任何声响都更恐怖的宣告。
裴清辞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被训练过千百遍的急救程序强行启动。她跳下床,扑向抽屉,拿出最强的应急喷雾剂和便携雾化器。她的手这次稳得可怕,没有一丝颤抖,动作快得像机器。托颈,开放气道,喷药,连接雾化面罩,扣上,打开开关。
雾化的白色药物嘶嘶地喷出,笼罩住季之珩口鼻。裴清辞跪在床边,一手固定面罩,另一只手已经摸出手机,盲拨了120,用最简短的语言报出地址和“呼吸心跳骤停”,然后丢开手机。
她扯开季之珩的睡衣,双手交叠,开始心脏按压。位置,深度,频率,标准得如同教学视频。每按压三十次,她迅速俯身,捏住季之珩的鼻子,进行两次人工呼吸。吹气时,她能感觉到气道的阻力大得惊人,仿佛那曾经被她一次次吹开的生命之门
世界的声音,在那一刻,被彻底抽空了。
急救人员破门而入
裴清辞呆呆地站着,看着那些人撤走仪器,看着他们给季之珩盖上白色的单子。她听不懂那些话,或者听懂了,但无法理解。她看着那白布下起伏的人形轮廓,觉得那一定是个拙劣的玩笑。
有人走过来,对她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节哀,需要办理手续。她毫无反应。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房间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床上那片刺目的白。
她慢慢地,慢慢地挪动脚步,走到床边。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她没有去掀开白布,只是伸出手,颤抖着,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握住了那只露在外面的、已经冰凉僵硬的手。
没有哭,没有喊。巨大的悲痛像一块实心的铅,堵住了她的喉咙,压碎了她的声带。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第一丝灰白色的、属于春分日的光。天,竟快要亮了。
裴清辞木然地转动眼珠,看向床头柜。季之珩昨晚看的那本旧诗集还摊开着。旁边,多了一个浅蓝色的、没有写名字的信封,压在那枚刻着“清”字的银书签下面。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信封,冰凉的纸面。她抽出来,打开。里面只有一页纸,是季之珩娟秀却有些无力的字迹。
清辞: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春天应该真的来了吧。对不起,还是没能陪你一起看到。
我知道这次可能熬不过去了。身体的感觉,自己最清楚。它像一盏油尽的灯,光越来越弱,我知道风稍微大一点,它就会灭。
别怪自己。你做得足够多了,比我期盼的还要多得多。你把我从很多个冬天里拉出来,给了我一生中最暖和的日子。那些有阳光的下午,一起看的雪,安静的拥抱,还有你手心永远比我高的温度……这些,足够我奢侈地回忆很久很久了。
两万块钱的事,从来不是你欠我,是我庆幸,那时我有能力拉住你。你早就还清了,用你后来给我的、数不清的勇敢和温柔。
我爸如果再来,别怕,也别心软。你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施舍活下去的小女孩了。你是裴清辞,很好、很厉害的裴清辞。
我的画册《赠暮》在书架最上层,画的是我想象中,没有我之后,你的四季。你要替我,好好去看。
枕头下面,有我最后录的一段话。如果……如果你实在太想我,就听听。但别听太多,要往前走。
最后,清辞,求你一件事——不要用余生悼念我。要带着我们共同活过的那部分,替我,好好活着。看更多的春天,晒更暖的太阳,成为更自由的你。
遇见你,是我短暂生命里,最好的事。
别哭。
之珩
于最后一个冬天
信纸从裴清辞颤抖的指尖滑落,飘到地上。她终于发出一声破碎的、不像人声的呜咽,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沿,肩膀剧烈地耸动,却依旧没有眼泪,只有干涸的、窒息的悲恸从灵魂深处被挤压出来。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晨曦穿透云层,落在窗台上那盆裴清辞精心照料、已经冒出花苞的风信子上。春天,就在这样一个时刻,无可阻挡地来临了。
阳光漫进屋子,慢慢爬上床沿,照亮了那页散落的信纸,照亮了信纸上未干的、模糊的泪痕(不知是写信人的,还是读信人的),也照亮了跪在光影交界处、那个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半灵魂的身影。
世界兀自喧嚣,春天如期而至。只是那个约定好要一起看春光的人,永远留在了冬天来临前的那一刻。
裴清辞慢慢抬起头,红肿空洞的眼睛望向窗外那片逐渐明亮、却无比刺眼的天光。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伸出冰凉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掌心下,那枚同样冰凉的、刻着“珩”字的银书签。
尖锐的棱角硌进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楚告诉她,她还活着。
而那个教会她如何勇敢去活的人,已经不在了。裴清辞在信的下方写到:
“你是渡我出寒夜的光,可这束光,偏偏熄灭在了最冷的冬天,从此我的四季,都少了一束暖。”
春天来了。
她的冬天,从此永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