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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噬魂暗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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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星滩南面的海,与北面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沙滩过渡,陆地如同被巨斧劈断,崖壁直插深海。海水是浓稠的墨蓝色,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像某种活物的皮肤。浪头拍在礁石上,声音不是清脆的哗啦,而是沉闷的撞击,仿佛在捶打厚重的皮革。
江鹤影站在崖边,海风卷起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她取出老渔头给的贝壳,按照嘱咐,将贝壳贴在眉心。
贝壳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温润的凉意渗入。那感觉像夏日里将额头贴上新汲的井水,清凉却不刺骨。凉意顺着经脉蔓延,最终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水膜——肉眼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种润泽的包裹感。
她纵身跃下。
崖高三十丈,坠落只在一息之间。可就在触及海面的刹那,那层水膜忽然波动,将她下坠的力道化去大半。她像一片羽毛般没入水中,竟没有溅起多少水花。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被厚重的海水层层过滤,到这里只剩幽暗的蓝。能见度不足三丈,四周是嶙峋的礁石,像巨兽的獠牙般从海底刺出。礁石上附着厚厚的藻类与珊瑚,颜色妖异得不像自然造物——暗紫、惨绿、猩红,在幽蓝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目。
江鹤影展开身法,如游鱼般在礁石间穿梭。贝壳形成的水膜不仅让她在水中行动自如,更隔绝了海水的压力与寒意。她能感觉到,水膜正在缓慢消耗贝壳中的水灵之气,三个时辰的时限,像悬在头顶的沙漏。
前行约五里,礁石越发密集。
这里的礁石不再是自然形态,更像是某种建筑的废墟。断裂的石柱、倾倒的拱门、破碎的台阶……一切都覆满海藻与贝类,隐约能看出上古的规制。偶尔有巨大的阴影从废墟深处游过,带起暗流,搅得海底泥沙翻腾。
江鹤影放缓速度,神识小心探出。水下的神识压制比瘴林中更甚,只能感知周身一丈——那感觉像在浓雾中摸索,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上。
绕过一处倾斜的方尖碑时,她忽然停下。
前方十丈外,悬浮着几点幽蓝的光。
那些光点有拳头大小,缓缓飘荡,像夏夜里的萤火虫。可在这深海之中,任何发光的东西都透着诡异。江鹤影屏息凝神,冰蓝灵力在掌心凝聚,随时准备出手。
光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这边飘来。
近了,能看清那东西的真容——半透明的伞状躯体,拖着数十条细长的触手,触手末端也散发着幽蓝的微光。躯体中央,隐约可见一团跳动的暗红,像一颗缩小的心脏。
噬魂水母。
而且不止一只。在那几只身后,更多的幽蓝光点从废墟深处浮现,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只。它们飘荡的姿态看似缓慢,可江鹤影能感觉到,它们正以一种诡异的默契,从四面围拢过来。
她悄然后退,背靠一处礁石。手中雪魄剑已出鞘,剑身在水中泛着冰蓝的微光,将周围海水映得一片幽冷。
最先靠近的三只水母触手忽然绷直!
数十条触手如箭矢般射来,末端的光点在水中拖出幽蓝的轨迹,像一场无声的流星雨。触手未至,一股刺骨的寒意已扑面而来——那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冰寒,仿佛要将灵魂从躯壳中剥离。
江鹤影挥剑。
冰蓝剑气在水中绽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圈圈涟漪扩散。剑气触及触手的瞬间,那些触手竟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水母发出无声的尖啸,躯体剧烈抽搐,中央那团暗红迅速黯淡。
可更多的水母已围了上来。
上百只水母同时发动攻击,幽蓝触手如蛛网般交织,将江鹤影所有退路封死。触手末端的光点连成一片,形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光网所过之处,海水凝固,礁石剥蚀,连神识都被冻结。
江鹤影眼神一冷。
她不再保留,元婴初期的修为全力爆发!冰蓝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在周身形成一道旋转的冰风暴!风暴所过之处,海水冻结,触手碎裂,那些水母如飞蛾扑火般撞进风暴,一只只化作冰渣!
可水母的数量实在太多。
而且她能感觉到,贝壳形成的水膜正在剧烈波动——噬魂水母的攻击不仅针对肉身,更在侵蚀水膜的防护。每抵挡一次攻击,贝壳中的水灵之气就损耗一分。
必须速战速决。
江鹤影剑势一变,《冰河剑诀》第八式“冰封千里”全力施展!
这一次,不再是范围攻击,而是将所有寒气凝聚于剑尖一点。雪魄剑发出清越的剑鸣,剑身冰蓝光芒大盛,将周围十丈海水照得通透!那些水母在强光中发出凄厉的嘶鸣,动作明显迟缓。
就是现在!
江鹤影身形如电,剑光化作一道冰蓝细线,在水中穿梭。细线所过之处,水母一只只爆开,幽蓝的□□混入海水,将周围染成诡异的蓝紫色。
十息。
只用了十息,上百只水母尽数伏诛。
江鹤影收剑,微微喘息。这一剑消耗了她近三成灵力,贝壳中的水灵之气也损耗过半。她望向废墟深处——那里仍有幽蓝光点闪烁,不知还藏着多少水母。
不能耽搁了。
她调匀气息,继续前行。
又行三里,礁石渐稀。
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海床,海床上铺着一层细软的白沙,在幽暗的海底泛着微光。而在这片白沙中央,赫然立着一座完好的祭坛。
祭坛通体由黑石砌成,呈金字塔形,共九级台阶。坛顶平整,中央矗立着一根石柱,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与她在北境冰窟中见过的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古老、更加复杂。
而在祭坛四周,散落着几十具骸骨。
骸骨姿势各异,有的跪伏在地,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团。骨骼呈暗金色,显然生前修为不低,可如今都成了这海底的装饰。最诡异的是,所有骸骨的头骨眉心处,都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那是噬魂水母的进食痕迹。
江鹤影没有靠近。
她能感觉到,祭坛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那不是灵力波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沉睡的巨兽在呼吸,每一次吐纳都牵动着整片海域。
就在她准备绕行时,祭坛顶端的石柱忽然亮起。
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暗红色的纹路,从柱底开始向上蔓延,像血管般搏动。纹路每延伸一寸,祭坛四周的海水就沉重一分,仿佛整片海域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江鹤影脸色一变,转身欲退。
可已经晚了。
祭坛四周的白沙忽然翻涌,从沙下伸出无数惨白的手臂!那些手臂干枯如柴,指甲尖长,每一根都闪烁着幽蓝的光——那是被噬魂水母寄生后的尸骸,此刻竟被祭坛唤醒,成了守卫!
手臂如潮水般涌来,抓向她的脚踝。
江鹤影挥剑斩断几根,可更多的手臂从沙下钻出,密密麻麻,将整片海床都变成了手臂的森林。更可怕的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被某种力量拉扯,仿佛要脱离躯壳,投入祭坛顶端那根石柱。
是噬魂水母残留的怨念,被祭坛放大了。
她咬牙,冰蓝灵力疯狂运转,在周身形成厚厚的冰甲。手臂抓在冰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却暂时无法突破。
可这只是权宜之计。
冰甲每抵挡一次攻击,灵力就消耗一分。而祭坛的吸力越来越强,她的神魂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一点点拖出识海。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景象重叠、扭曲,手臂的森林化作无数张狞笑的脸,那些脸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无声地呐喊。耳畔响起纷杂的呓语,像千万人同时在耳边低诉,诉说着死亡、痛苦、永世不得超生的怨恨。
江鹤影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看向祭坛顶端的石柱。暗红纹路已蔓延至柱身三分之二,一旦完全点亮,恐怕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必须毁了它。
可怎么毁?
手臂的围困,神魂的拉扯,灵力的消耗……每一样都在将她推向绝境。她甚至能感觉到,贝壳中的水灵之气已所剩无几,水膜开始变薄,海水的压力与寒意正一点点渗透进来。
就在这时,怀中的某样东西忽然发烫。
是白夜辞给的那枚木牌。
暗红的木牌此刻烫得像烧红的炭,烫得她胸口生疼。可那股灼热中,却透出一股熟悉的、霸道的气息——那是白夜辞的气息。
木牌表面,那个“血”字亮了起来。
红光从木牌中涌出,化作一道极细的血线,射向祭坛顶端的石柱。血线纤细如发,却带着一种恐怖的穿透力,所过之处,手臂纷纷断裂、溃散,连祭坛的吸力都为之一滞。
血线击中石柱。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嗤”响,像烧红的铁条插入积雪。石柱上的暗红纹路剧烈闪烁,仿佛在抵抗,可血线中的力量太过霸道,硬生生将纹路一寸寸抹去。
三息后,纹路完全黯淡。
祭坛停止了运转。
四周的手臂如失去支撑般软软垂落,重新埋入白沙。那些狞笑的脸孔、纷杂的呓语,也如潮水般退去。
海底重归死寂。
江鹤影撑着剑,大口喘息。冷汗混入海水,带来刺骨的凉。她取出木牌,木牌已恢复原状,只是表面的“血”字颜色淡了些许。
是白夜辞留在木牌中的一道剑气。
他早就料到她会遇到危险。
江鹤影握紧木牌,望向幽冥海深处。那里,断魂崖的方向,隐约传来灵力波动的涟漪——大祭已经开始了。
她收起木牌,调息片刻,继续前行。
贝壳的水膜已薄如蝉翼。
时间,不多了。
穿过祭坛区域后,海底地形开始抬升。
礁石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陡峭的海底山壁。山壁呈暗红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孔洞中不时喷出浑浊的气泡,带着刺鼻的硫磺味。水温明显升高,即使有水膜隔绝,也能感觉到那股燥热。
江鹤影沿着山壁向上游。
越往上,光线越亮。不是天光,而是一种幽绿的磷光,从山壁的孔洞中渗出,将周围海水映得一片惨绿。在这绿光中,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生物在游弋——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嘴,像缩小版的噬魂水母。
她避开那些生物,加速上浮。
终于,头顶出现晃动的光斑——那是水面折射的天光。
江鹤影破水而出。
眼前是一片狭窄的海湾。三面环山,峭壁如刀削,高逾百丈。唯一的出口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崖——那石崖通体漆黑,形如断头台,崖顶平整如镜,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断魂崖。
而在崖顶,此刻正进行着某种仪式。
江鹤影潜到一块礁石后,收敛气息,凝目望去。
崖顶中央,是一座与海底祭坛相似的黑石祭坛,只是规模大了十倍不止。祭坛周围,密密麻麻站着数百名修士——他们身穿统一的灰袍,袍角绣着星辰图案,正是葬星会门人。
这些修士按某种阵法站位,每七人一组,组成四十九个小阵。小阵又连成大阵,将整座祭坛笼罩在中央。大阵运转时,灰袍修士们同时吟诵咒文,声音低沉而整齐,像千万只蜜蜂在嗡鸣。
祭坛顶端,站着三个人。
左侧是个金袍中年人,面容俊朗,气质雍容——正是北境见过的金辰星使。右侧是个佝偻老者,拄着乌木拐杖,周身散发着阴冷气息,是鬼木星使。
而居中那人……
江鹤影瞳孔微缩。
那是个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许岁,身穿一袭暗红长裙,长发如瀑,未绾未束,在风中肆意飞扬。她的面容极美,美得不似凡人,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像两口通往深渊的井。
血月星使。
葬星会第四位星使,也是最神秘、最强大的一位。据说她常年闭关,极少露面,没想到这次大祭,竟将她都请了出来。
三人面前,祭坛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体。
那晶体通体暗红,内部似有血海翻腾,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气。晶体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道暗红波纹扩散开来,波纹触及祭坛四周的阵法时,阵法光芒便亮一分。
而在祭坛下方,堆着如山的尸体。
那些尸体穿着各派服饰——有血狼帮的灰白,有寒冰谷的冰蓝,有玄阴教的暗紫,甚至还有几个身穿万毒门黑衣的。他们死状凄惨,精血被抽干,只剩干瘪的皮囊,像被晒干的鱼。
至少三百具。
江鹤影握紧剑柄,指节泛白。这就是老渔头说的“祭品”——葬星会不仅抓了散修,连那些来凑热闹的魔道修士都没放过。
够狠。
仪式已进行到关键时刻。
血月星使抬起手,五指虚握。那枚暗红晶体缓缓飘到她掌心,开始剧烈震颤。她闭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口中念诵起古老而晦涩的咒文。
随着咒文响起,祭坛四周的灰袍修士吟诵声陡然拔高!四十九个小阵同时亮起刺目的灰光,灰光汇聚到祭坛顶端,注入那枚晶体。
晶体表面的暗红越来越浓,内部翻腾的血海越来越狂暴。整座断魂崖开始震动,崖壁碎石簌簌滚落,砸进海中,激起漫天水花。
更可怕的是,幽冥海的方向,传来某种沉闷的轰鸣。
像巨兽在海底翻身,像封印在碎裂。海面开始翻涌,浪头越来越高,天空乌云汇聚,电闪雷鸣,一副末日景象。
江鹤影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正要出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江仙子,好巧。”
声音很近,近得就在耳畔。
江鹤影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楚狂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的礁石上,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挂着酒葫芦,手里拎着竹杖。他笑眯眯地看着她,像偶遇老朋友。
“你……”江鹤影握紧剑柄。
“别紧张。”楚狂摆摆手,目光投向崖顶,“我也是来看热闹的。不过现在看来,这热闹有点太大了。”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仙子打算怎么做?一个人冲上去,把那三个星使全宰了?”
语气戏谑,可眼中没有玩笑。
江鹤影沉默。
楚狂说得对。以她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金辰或鬼木尚可,可加上血月,再加上那数百名结阵的灰袍修士……胜算微乎其微。
“你有办法?”她问。
“有,但很冒险。”楚狂灌了口酒,“看见祭坛东南角那根石柱了吗?那是阵眼之一。只要毁了它,大阵就会出现破绽。到时候……”
他还没说完,崖顶异变再生。
血月星使手中的晶体忽然炸开一道刺目的血光!血光冲天而起,冲破乌云,在天空中撕开一道裂缝!裂缝深处,不是蓝天,而是一片翻滚的血海,血海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身影在挣扎、嘶吼。
封印……要被打开了。
江鹤影再不犹豫,身形暴起,朝崖顶冲去!
楚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够干脆。”
他也动了,竹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峭壁的凸起,几个起落便跃上崖顶。可就在他们落地的瞬间,四周灰袍修士齐齐转头,数百道目光同时锁定过来。
“有客到。”金辰星使淡淡开口,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江鹤影,还有……‘醉棍’楚狂。两位真是好兴致。”
鬼木星使嘎嘎怪笑:“正好,祭品还差两个元婴。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血月星使甚至没睁眼,依旧专注地操控着晶体。仿佛在她眼中,两个元婴修士的闯入,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江鹤影没有废话。
雪魄剑出鞘,冰蓝剑气如长虹贯日,直取祭坛东南角那根石柱!这一剑她毫无保留,元婴初期的修为加上《冰河剑诀》第八重的感悟,剑气所过之处,空气冻结,连光线都为之扭曲!
可剑气尚未触及石柱,一道灰影已挡在前方。
是鬼木星使。
他那根乌木拐杖往地上一顿,杖头裂开,涌出漫天黑雾。黑雾中伸出无数惨白的骨手,抓向剑气!骨手与剑气相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竟硬生生将剑气拦下!
“小姑娘,上次在北境让你跑了,这次可没那么容易。”鬼木冷笑,拐杖再顿,黑雾如潮水般涌来!
江鹤影挥剑格挡,冰蓝剑气与黑雾不断碰撞、湮灭。她能感觉到,鬼木的修为比北境时更强了——这老东西,上次竟然隐藏了实力!
另一边,楚狂对上了金辰星使。
金辰依旧从容,只是抬手虚按。空中浮现出无数金色符文,符文化作锁链,朝楚狂缠去。楚狂竹杖飞舞,棍影重重,每一击都精准地击碎一根锁链,可锁链无穷无尽,将他死死缠住。
两人一时间都陷入苦战。
而祭坛中央,血月星使的咒文已念到最后一段。
晶体中的血海彻底沸腾,天空中的裂缝越撕越大,幽冥海深处的轰鸣声已清晰可闻。封印……就要破了。
江鹤影咬牙,正要动用冰魄玄晶的力量,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叹息。
很轻,很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闹够了吗?”
声音响起的瞬间,整座断魂崖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停,浪止,连天空中的闪电都悬在半空。灰袍修士的吟诵声戛然而止,金辰与鬼木的动作僵住,连血月星使都缓缓睁开那双漆黑的眼睛,望向某个方向。
江鹤影也转头。
断魂崖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站在崖边,背对着众人,望向翻涌的幽冥海。银白长发未束,在狂风中肆意飞扬,像一面招摇的旗。月白的衣衫洗得发旧,下摆被海风卷起,露出下面靛青的裤脚——那是“夜白”常穿的款式。
可此刻,没有人会将他错认为那个温顺的侍从。
因为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已超越元婴,凌驾于在场所有人之上。
那是……化神期。
白夜辞缓缓转身。
额心的血瞳完全睁开,瞳孔深处不再是单纯的血色,而是流转着暗金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神文。那双墨黑的眸子依旧清澈,可此刻那清澈中,却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仿佛在他眼中,世间万物,不过尘埃。
“血河君……”金辰星使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你……你突破了?”
白夜辞没有回答。
他目光落在江鹤影身上,眼中那层漠然瞬间融化,化作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关切:“受伤了?”
江鹤影摇头。
白夜辞这才看向祭坛中央的血月星使,语气平静无波:“收手,我让你们走。”
血月星使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许久,缓缓开口,声音空灵得不像人类:“化神期……确实出乎意料。但……”
她抬起手,掌心那枚暗红晶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封印已开,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幽冥海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天空中的裂缝彻底撕开,血海倾泻而下,与幽冥海融为一体。海面炸开,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海底升起——那是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爪,爪尖如山峰,每片鳞片都有房屋大小。
紧接着,第二只爪子伸出。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一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怪物,正在挣脱封印。
白夜辞眼神一冷。
他抬手,虚空一握。
整片天地的灵力瞬间暴动!海面炸开万丈巨浪,天空乌云倒卷,连断魂崖都开始崩塌!而在那灵力暴动的中心,一道暗红剑光缓缓凝聚。
不是饮血剑,而是以天地灵力为材,以化神修为为火,铸就的一剑。
剑成之时,万籁俱寂。
白夜辞挥剑。
动作很轻,像拂去肩头的落花。
可剑光斩出的瞬间,天地失色。
那道暗红剑光并不璀璨,甚至有些暗淡,可所过之处,空间碎裂,时间扭曲,连光线都被吞噬。它斩向那只刚探出海面的巨爪,斩向裂缝中倾泻的血海,斩向祭坛中央的血月星使。
斩向……这场大祭本身。
血月星使脸色终于变了。
她尖啸一声,将手中晶体抛向剑光,同时身形暴退!晶体与剑光相撞的瞬间,炸开一朵覆盖整片海域的血色莲花。莲花绽放的刹那,所有灰袍修士同时爆体而亡,化作漫天血雾。
金辰与鬼木也吐血倒飞,坠入海中。
只有血月星使,借着晶体自爆的冲击,化作一道血光遁走,眨眼消失在天际。
而那只巨爪,被剑光斩中的瞬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爪尖碎裂,黑色鳞片如雨般坠落,沉入海底。裂缝中的血海倒卷而回,天空中的裂缝开始缓慢闭合。
一剑。
只是一剑,便斩退了即将破封的魔物,逼走了葬星会最强的星使,终结了这场谋划数年的大祭。
白夜辞收手,剑光消散。
他脸色有些发白,显然那一剑消耗不小。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银发在风中飞舞,像一尊刚刚完成祭祀的神祇。
江鹤影站在原地,望着他,许久说不出话。
化神期。
他竟已踏入了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白夜辞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他眼中的血色缓缓褪去,额心血瞳重新闭合,又变回了那个温润的“夜白”——只是那双眸子里,多了几分化神修士独有的、洞彻世事的苍凉。
“吓到了?”他轻声问,抬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又停在半空。
江鹤影摇头,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刚从冰窖里取出的玉。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什么时候突破的?”
“一个月前。”白夜辞低声道,“在幽冥海深处,找到了血河老祖当年留下的传承。炼化之后,便突破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江鹤影知道,化神期的突破,哪是那么简单。那是要将元婴与神魂彻底融合,重塑道基,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更何况,血河老祖的传承,必然充满凶险。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白夜辞沉默片刻,才道:“怕你担心。”
四个字,说得小心翼翼。
江鹤影握紧他的手,没有再说。
有些事,不必问。
有些心意,彼此都懂。
断魂崖上,一片狼藉。祭坛崩塌,尸体堆积,海水被染成暗红。远处幽冥海仍在翻涌,可那只巨爪已缩回海底,天空中的裂缝也在缓慢愈合。
这场风波,终于平息了。
可江鹤影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葬星会不会罢休,血月星使不会罢休,幽冥海的封印虽未完全打开,可已出现裂痕。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白夜辞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轻,可唇角还是溢出一缕血丝。
“你受伤了?”江鹤影蹙眉。
“无碍。”他抹去血迹,“只是强行出关,又动用了超越极限的一剑,有点反噬。调息几日便好。”
他说着,看向远处海面:“此地不宜久留。葬星会虽然退了,可南境那几个魔宗还在观望。若知道我刚突破化神,状态不稳,恐怕会动歪心思。”
江鹤影点头:“回清云山?”
“不。”白夜辞摇头,“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需要闭关稳固境界。”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陪我。”
不是询问,是陈述。
江鹤影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执拗,最终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