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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小剧场:疯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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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清云山藏经阁。江鹤影来寻一卷剑谱,偶遇白夜辞。
藏经阁顶层的烛火,在子夜时分总是摇曳得格外诡谲。
江鹤影推开那扇沉重的檀木门时,墨香与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阁内书架如林,卷帙浩繁,昏黄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陈旧的地板上,随着烛火晃动。
她要找的《冰河剑诀补遗》在第九排书架顶层。踩着梯子上去时,她瞥见斜对面书架下坐着个人。
白夜辞。
他穿着靛青的书生长衫,墨发未束,散落在肩头,正低头翻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烛光将他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看起来温润无害,像个熬夜苦读的寻常书生。
江鹤影脚步顿了顿。
白夜辞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看见她时,眼中漾开温柔的、带着几分惊喜的笑意:“仙子?这么晚了,也来寻书?”
声音轻柔,像怕惊扰了满阁沉睡的文字。
“嗯。”江鹤影应了一声,继续攀爬梯子。指尖触及那卷剑谱时,她听见下面传来极轻的纸张翻动声。
“仙子在找什么?”白夜辞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剑谱。”
“哦。”他应道,又翻了一页,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仙子对剑道真是痴迷。”
对话很寻常,寻常得像无数个他们并肩坐在小院石桌旁的夜晚。
可江鹤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目光落在白夜辞手中的那卷古籍上——书页泛黄,边缘有火烧的痕迹,封面早已脱落,看不清书名。但隐约能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间,有暗红的朱砂批注。
那些朱砂批注的字迹……
江鹤影瞳孔微缩。
是白夜辞的字迹。
可这卷古籍,分明是清云门三百年前一位陨落长老的手札,一直被束之高阁,从未有人借阅过。他怎么会……
她不动声色地取下剑谱,走下梯子。经过白夜辞身边时,她刻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书页。
只一眼,她便僵住了。
那页手札记载的是某种禁术——“以生魂炼剑,可铸邪兵”。而旁边的朱砂批注,字迹工整,却写着一行行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演:
“此法有缺,需以三百童男童女心头血为引,方得圆满。”
“血祭时辰当在子夜阴时,月满为佳。”
“剑成之日,持剑者需吞服主魂,方可人剑合一。”
每一行批注都详尽得可怕,仿佛不是在记录一种邪术,而是在修改一份菜谱。最后一行小字尤其刺眼:“试过,可行。但血味太腥,下次换酒送服。”
江鹤影指尖发凉。
白夜辞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朝她笑了笑,笑容干净得像被山泉洗过:“仙子在看什么?”
他合上书卷,动作自然地将那卷古籍塞回书架最底层,仿佛只是随手放回一本无关紧要的杂书。
“没什么。”江鹤影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白夜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烛光下,他的脸依旧苍白俊秀,眼中依旧盛满温柔的、只对她的专注:“仙子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我送仙子回去。”
他说着,伸手想接过她手中的剑谱。
江鹤影下意识后退半步。
白夜辞的手停在半空。他怔了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像被主人拒绝抚摸的小狗:“仙子……嫌弃我了?”
声音低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委屈。
“没有。”江鹤影摇头,将剑谱抱在怀里,“我自己拿就好。”
白夜辞看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手,唇角重新勾起笑意:“那……我陪仙子走一段。夜深了,路上不安全。”
他说得诚恳,江鹤影找不到理由拒绝。
两人并肩走出藏经阁。月光清冷,洒在青石台阶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一路沉默。
直到听雪小筑院门前,白夜辞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江鹤影,月光下,那双墨黑的眸子亮得惊人。
“仙子,”他轻声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江鹤影抬眼。
“那卷手札,”白夜辞顿了顿,声音更轻,“是我三百年前看的。那时候……我还没遇见仙子。”
他说得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往事。
“仙子怕我吗?”他问,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忐忑。
江鹤影沉默。
怕吗?
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就像明知面前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明知井底藏着吃人的怪物,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想看看井底究竟有什么。
“不怕。”她最终说。
白夜辞眼睛亮了,像夜空中炸开的烟火。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她,力道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谢谢仙子。”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这世间,只有仙子不会怕我。”
江鹤影没有推开他。
她靠在他怀中,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怀抱的温暖。
可她知道,这份温暖之下,藏着怎样冰冷而疯狂的灵魂。
就像她知道,那卷手札的批注,绝不是三百年前写的——墨迹太新,朱砂的颜色还鲜亮着。
他在说谎。
可她不想拆穿。
因为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
午后,江鹤影受寒发热,白夜辞为她煎药。
听雪小筑东厢临时改作了药庐。
白夜辞穿着月白的常服,袖口挽至小臂,正站在药炉前,用一柄银勺缓缓搅动着陶罐里的药汁。药炉下炭火微红,映得他侧脸一片暖色,看起来温柔而专注。
药香在屋内弥漫,混杂着甘草的甘甜与黄连的苦涩。
江鹤影靠在里间的软榻上,裹着厚厚的锦被,额上覆着湿巾。她发着低烧,意识有些昏沉,可还是能看见外间白夜辞忙碌的身影。
他煎药的动作很细致——每味药材放入的时间、火候的调整、药汁的浓淡,都精确得像在进行一场仪式。偶尔他会停下手,用银勺舀起一点药汁,凑到鼻尖闻闻,再轻轻抿一口,确认无误后,才继续熬煮。
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体贴入微的良人。
药煎好时,已是申时。
白夜辞将药汁滤进白瓷碗中,端着碗走进里间。他在榻边坐下,用银勺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凉,递到江鹤影唇边。
“仙子,喝药。”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江鹤影张口含住。药汁很苦,苦得她眉头微蹙。白夜辞见状,从怀中掏出一小包蜜饯,拈起一颗,等她咽下药汁后,立刻喂进她嘴里。
甜意冲淡了苦涩。
他就这样一勺药、一颗蜜饯,耐心地喂她喝完整碗药。喂完后,又用温热的湿巾替她擦拭嘴角,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名贵的瓷器。
“睡一觉就好了。”他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拂过她微烫的额头。
江鹤影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画着什么——不是字,而是一种繁复的、像符文又像咒语的图案。
那图案画得很慢,很细致,一笔一划都带着某种虔诚的意味。
她迷迷糊糊地想问,可眼皮太沉,终究没问出口。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烧退了,人也清醒了许多。江鹤影睁开眼,屋内只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暗。白夜辞不在榻边,她撑起身,望向窗外。
月光下,院中站着个人。
是白夜辞。
他背对着屋子,站在那口古井旁,手里拿着个东西——借着月光,江鹤影看清了,是她白天喝药用的那个白瓷碗。
碗里还有小半碗深褐色的液体,不是药汁,颜色更深,更粘稠。
白夜辞低着头,正用手指蘸着那液体,在井沿上画着什么。他画得很专注,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太低,听不清内容,可那语调……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
像在诵经,又像在念咒。
江鹤影屏住呼吸,悄悄下榻,走到窗边,借着窗棂的缝隙仔细看去。
井沿上,用那深褐液体画出的,是一个完整的阵法图案——她认得那图案,是某种古老的“替身咒”,可将病痛、灾厄、甚至死劫转移至他人身上。
而白夜辞蘸着的液体……
她忽然想起,白天喝药时,他偶尔会舀起一勺药汁自己尝——不是为了试温度,而是为了……混合他自己的血。
那碗里深褐的液体,是药汁,也是他的血。
他在用自己的血,为她画替身咒。
月光下,白夜辞终于画完最后一笔。他直起身,看着井沿上那个完整的阵法,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近乎痴迷的笑容。
然后他抬手,咬破指尖,滴了三滴血在阵法中央。
阵法亮起暗红的光,只一瞬便熄灭。井沿上的图案迅速干涸、龟裂,最终化作粉末,被夜风吹散。
仿佛从未存在过。
白夜辞转身,朝屋子走来。
江鹤影慌忙回到榻上,闭上眼睛装睡。她听见推门声,听见极轻的脚步声,感觉到有人在榻边坐下,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
“仙子,”白夜辞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以后你不会再生病了。”
他说着,俯下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所有病痛、灾厄、死劫……我都替你扛。”
话音落下,他起身,吹熄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屋内重归黑暗。
江鹤影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床幔,许久没有动。
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感——那是他白天在她掌心画的图案留下的。她抬手,借着窗外的月光细看。
掌心里,是一个缩小版的替身咒。
用他的血画的。
她握紧掌心,将那个图案攥在手心。
很暖,却暖得让人心头发冷。
————
春日,清云山后山的花海开了,白夜辞邀江鹤影同游。
后山的桃花林,在三月里开成了海。
粉白的花瓣如云似霞,层层叠叠,铺满了整片山坡。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香气,混杂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白夜辞牵着江鹤影的手,漫步在花海中。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的长衫,银发用玉冠高高束起,额心的血瞳完全闭合,看起来像个出游的贵公子。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为她折一枝开得最好的桃花,插在她鬓边。
“仙子戴花,真好看。”他看着她,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江鹤影也笑,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落花。两人并肩而行,像一对最寻常不过的有情人。
花海深处,有一处凉亭。
亭中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食盒——是白夜辞提前备下的。他拉着江鹤影在亭中坐下,从食盒中取出几碟点心:桃花糕、杏仁酥、桂花糖,还有一壶温好的“桃花酿”。
“尝尝。”他倒了一小杯酒递给她,眼中满是期待。
江鹤影接过,抿了一口。酒很甜,带着桃花的清香,几乎尝不出酒味。
“喜欢吗?”白夜辞问。
“嗯。”她点头。
白夜辞笑了,笑容干净又满足。他拿起一块桃花糕,递到她唇边:“那再尝尝这个。”
江鹤影张口含住。糕点松软,入口即化,确实是上品。
两人就这样坐在亭中,吃着点心,喝着甜酒,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石桌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时光静好得像一幅画。
可江鹤影总觉得,白夜辞今日有些反常。
他笑得比平时更多,眼神比平时更亮,握着她的手也比平时更紧——那种紧,不是怕她走丢,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像要把她的骨头都捏碎。
但她没问。
只是静静陪着他。
酒过三巡,白夜辞忽然开口:“仙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桃花的故事。”他望着亭外如海的花林,眼神有些缥缈,“很多年前,有个书生爱上了一个姑娘。姑娘也爱他,两人约好,等来年桃花开时,就成亲。”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姑娘家里不同意,把她许给了别人。成亲那日,姑娘穿着嫁衣,从花轿里跑出来,跳进了村口的桃花潭。”
江鹤影心头一紧。
“书生赶到时,只看见潭面上漂浮的嫁衣,和满潭的桃花。”白夜辞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疯了,抱着姑娘的嫁衣,在潭边坐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桃花潭里的桃花忽然全部变成了红色——不是粉红,是血一样的红。”
他转过头,看向江鹤影,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鹤影摇头。
“因为书生把全村人都杀了。”白夜辞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他把他们的血,全倒进了桃花潭。潭水染红了,桃花也染红了。从那以后,那处桃花潭每年三月,开出的都是血红色的桃花。”
他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看向江鹤影,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仙子觉得,这个故事如何?”
江鹤影沉默片刻,才道:“很悲伤。”
“悲伤?”白夜辞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天真的残忍,“我觉得很浪漫啊。你看,书生多爱那姑娘,爱到愿意为她杀尽天下人,爱到愿意用鲜血为她染红一潭桃花。”
他伸手,轻轻抚过江鹤影的脸颊,指尖冰凉:“如果有一天,仙子不在了,我也会像那书生一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深情,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震撼。
她握住他的手,将他冰凉的手指拢在掌心。
“我不会不在。”她轻声说。
白夜辞怔了怔,随即眼中涌出狂喜的光。他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她的骨头。
“仙子答应我的,”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颤抖,“不能反悔。如果反悔……”
他没有说下去。
可江鹤影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反悔,他会像那个书生一样,杀尽天下人,用鲜血染红她走过的每一寸土地,用尸骨为她堆砌一座永世不灭的陵墓。
疯狂吗?
确实疯狂。
可这份疯狂里,藏着怎样沉重而绝望的爱。
江鹤影闭上眼,回抱住他。
花瓣还在飘落,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发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像一场无声的誓言。
亭外,花海依旧。
亭内,岁月漫长。
————
雨夜,小院琴房。白夜辞在弹琴,琴弦断了。
雨下得很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千万只手指在疯狂敲击。小院西厢的琴房里点了盏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暖色。
江鹤影推门进去时,白夜辞正坐在琴案前。
他穿着月白的中衣,墨发未束,散在肩头,被窗缝渗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脖颈上。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古琴,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却没拨动。
琴是张老琴,桐木为面,蚕丝为弦,琴尾有焦痕——那是很多年前一场大火留下的。
“仙子来了。”白夜辞没抬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江鹤影走到他身边,在蒲团上坐下。她看见琴案上摊着一卷泛黄的琴谱,谱上的字迹很旧,墨色都已褪成淡褐。谱子旁边,放着一把银制的小刀,刀身薄如柳叶,刃口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想弹琴?”她问。
“嗯。”白夜辞终于抬起头,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想给仙子弹一曲。可琴弦断了。”
他指向琴面——第七根弦确实断了,断口整齐,像被利器割断的。
江鹤影蹙眉:“怎么断的?”
“不知道。”白夜辞摇头,笑容依旧温和,“可能是年久失修,也可能是……它不想让我弹那首曲子。”
他说着,伸手抚过断弦,指尖在断口处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抚摸情人的发丝。
“哪首曲子?”江鹤影问。
白夜辞没回答,只是拿起那卷琴谱,翻到某一页,递给她。
谱子上的曲名是:《离魂调》。
旁边有小字注解:“此曲奏时,需以心头血润弦,方得真意。闻者神魂离体,三日内必亡。”
邪曲。
江鹤影抬头看他。
白夜辞依旧笑着,笑容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月光:“我想弹给仙子听。可琴弦断了,弹不了。”
他说着,拿起那把银刀,刀尖对准自己心口。
“不过没关系,”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可以现做一根新弦。用我的心头血浸过的弦,弹出来的曲子,一定更好听。”
刀尖已刺破衣料,触及皮肤。
江鹤影伸手按住他的手。
“夜辞。”她唤他,声音很平静,“把刀放下。”
白夜辞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阻止。但他很听话,真的放下了刀,将刀放在琴案上,然后看着她,眼神纯真得像孩子。
“仙子不想听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我练了很久。”
江鹤影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她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压抑的、近乎癫狂的情绪,正在疯狂翻涌。
窗外雷声滚过,闪电将屋内照得惨白一瞬。
在那瞬间的光亮中,江鹤影看见琴案下的阴影里,躺着几只死去的雀鸟。鸟的喉咙都被割断了,伤口整齐,血已凝固,显然死了有些时辰。
她想起白天时,确实看见几只雀鸟在院中叽喳。后来不知何时,就再没听见声音。
原来……
“琴弦是你割断的?”她问。
白夜辞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腼腆:“它们太吵了,打扰我练琴。所以……我就让它们安静了。”
他说着,从琴案下拎出一只死雀,动作轻柔地放在琴面上。雀鸟的尸体还是温的,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琴木。
“你看,”白夜辞指着雀鸟喉咙的伤口,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多整齐。我只用了一刀。它们甚至没感觉到疼。”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炫耀,像孩子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江鹤影看着那只死雀,看着雀鸟瞪大的眼睛,看着琴面上蔓延的血迹,又看向白夜辞那双清澈的、盛满温柔的眸子。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这个疯子,此刻正用那双杀雀不眨眼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像只寻求安抚的猫。
“仙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你手真暖。”
窗外雨还在下。
雷声渐远。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重叠。
江鹤影闭上眼,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捧住他的脸。
“夜辞,”她轻声说,“以后想弹琴,我陪你。不要……再做这种事。”
白夜辞怔了怔,随即眼中涌出狂喜的光。他用力点头,像得了天大的承诺。
“好!”他声音发颤,“仙子陪我,我就不做。”
他说着,将那只死雀扫下琴案,尸体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拿起那块沾血的布,仔细擦拭琴面上的血迹。动作很认真,很细致,像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血迹擦干净了。
琴面光洁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夜辞抬起头,朝江鹤影笑了,笑容干净纯粹,像雨后的晴空。
“仙子,”他说,“我给你弹首别的曲子吧。我会弹《凤求凰》,很好听的。”
他重新坐正,手指按上琴弦。
这一次,琴弦没断。
琴声响起,清越悠扬,在雨夜中流淌。
江鹤影闭上眼,听着琴声,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身边这个人平缓的呼吸声。
她想,或许她这辈子,都逃不开了。
第二幕:雪夜灯
冬至夜,大雪封山。白夜辞在院中挂了九百九十九盏灯。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入夜后便成了鹅毛大雪。不到一个时辰,清云山已是银装素裹,积雪没过脚踝,将山道、屋檐、树木都掩成一片素白。
听雪小筑的院中,却亮着光。
不是一盏两盏,而是……密密麻麻,数不清多少盏。
江鹤影推开房门时,被眼前景象惊得怔在原地。
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灯笼——纸糊的、绢制的、琉璃的、兽皮的……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灯笼里燃着蜡烛,烛光透过灯罩,在雪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而白夜辞,正站在槐树下。
他穿着厚实的白色狐裘,银发上落满了雪,像一夜白头。他手里还提着一盏未点燃的琉璃灯,正踮着脚,试图将灯挂到最高的那根枝桠上。
“夜辞。”江鹤影唤他。
白夜辞回头,看见她,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仙子醒了?快来看,我挂的灯好看吗?”
他说着,终于将最后一盏灯挂了上去。然后他跳下矮凳,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拢了拢肩上披着的斗篷。
“手这么凉,”他握住她的手,呵了口气,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怎么不多穿点?”
江鹤影没回答,只是望向满院的灯笼。
“为什么挂这么多灯?”她问。
“因为今天冬至啊。”白夜辞理所当然道,“冬至夜最长,我怕仙子一个人睡会怕黑,就把灯都点起来。这样院子里亮堂堂的,仙子就不怕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挂九百九十九盏灯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鹤影沉默。
她怕黑,这是小时候的旧疾——七岁那年,父亲死于矿洞坍塌,她也被困在黑暗里三天三夜。从那以后,她就对黑暗有种本能的恐惧。
这件事,她只对“夜白”提过一次。
是在某个雨夜,她做了噩梦惊醒,他陪她坐在窗边,她随口说的。
没想到他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来为她驱散黑暗。
“你挂了多少盏?”她轻声问。
“九百九十九。”白夜辞回答,眼中闪着奇异的光,“九九归一,是圆满之数。挂满这个数,仙子以后就再也不会怕黑了。”
他说着,牵起她的手,带她走进灯笼阵中。
烛光在雪地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无数光影中重叠、交错。雪花还在飘落,落在灯笼上,很快被烛火的热度融化,化作细小的水珠滚落。
美得不像人间。
可江鹤影知道,这美景之下,藏着怎样疯狂的心思。
九百九十九盏灯,意味着他花了至少一整日的时间,一盏一盏地制作、一盏一盏地悬挂、一盏一盏地点亮。而且这些灯笼的样式各不相同,显然不是临时买来的,而是……他早就开始准备了。
准备了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
或者更久?
“喜欢吗?”白夜辞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江鹤影点头:“喜欢。”
白夜辞眼睛亮了,像夜空中最璀璨的星子。他忽然松开她的手,跑到院角,从雪堆里挖出一样东西——是个半人高的雪人。
雪人堆得很粗糙,歪歪扭扭的,可脸上却用炭笔画出了五官,甚至还用红纸剪了件小斗篷披着。
“这个也是给仙子的。”白夜辞将雪人捧到她面前,笑容干净得像孩子,“我堆的,像不像仙子?”
江鹤影看着那个丑丑的雪人,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灿烂的人,心头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她伸手,轻轻拂去雪人头顶的积雪。
“像。”她说。
白夜辞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他将雪人放在她脚边,然后忽然单膝跪地,仰脸看着她。
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烛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一片暖色,那双墨黑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虔诚。
“仙子,”他轻声说,声音在雪夜里清晰得像誓言,“以后每一个冬至,我都为你挂满灯。挂到你我白发苍苍,挂到这世间再也没有黑暗。”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是枚玉簪,通体莹白,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莲花。
“这个,也是给仙子的。”他将玉簪递给她,耳根微微泛红,“我雕了很久。雕坏了好多块玉,才雕出这一支。”
江鹤影接过玉簪。触手温润,雕工虽不精致,却透着一种笨拙的用心。她能想象,他是怎样在深夜的灯下,握着小刀,一点一点地雕刻,生怕用力过猛弄碎了玉,又怕力道太轻雕不出形状。
这个疯子。
这个为了她,可以一夜挂九百九十九盏灯,可以堆丑丑的雪人,可以笨拙地雕玉簪的疯子。
江鹤影握紧玉簪,俯下身,在他额上印下一个轻如雪花的吻。
“谢谢。”
白夜辞身体一僵,随即眼眶红了。他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腰间,像个得到奖赏的孩子,无声地流泪。
雪花还在飘。
灯笼还在亮。
雪人静静立在脚边。
而那个跪在雪地里的疯子,正用他全部的虔诚,拥抱他此生唯一的光。
———\
清晨,白夜辞在镜前为江鹤影梳头,镜中映出另一张脸。
听雪小筑东厢的梳妆台前,有一面很大的铜镜。
镜子是老物件了,镜面有些模糊,边缘的铜框刻着繁复的缠枝莲花纹,因为年代久远,纹路已磨损得看不清细节。
江鹤影坐在镜前,白夜辞站在她身后,正为她梳头。
他今日穿了身靛青的长衫,银发松松绾在脑后,额心的血瞳完全闭合,看起来温润如玉。他握着木梳的手很稳,动作很轻柔,一下一下,将她的长发梳顺。
窗外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镜中。
镜面模糊,人影也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
白夜辞梳得很专注,眼中漾着温柔的笑意。他偶尔会停下手,拈起她一缕发丝,放在鼻尖轻嗅,像在品味某种珍贵的香气。
“仙子的头发真好看,”他轻声说,“像最上等的绸缎。”
江鹤影看着镜中模糊的人影,没说话。
梳着梳着,白夜辞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木梳悬在她发梢,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镜面,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夜辞?”江鹤影唤他。
白夜辞没反应。
他只是盯着镜子,盯着镜中那个模糊的、他自己的倒影。可他的眼神,却不像在看自己,倒像在看……某个不存在的第三个人。
“你来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江鹤影心头一紧。
“谁来了?”她问。
白夜辞没回答。他依旧盯着镜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不是他平时那种温柔的、干净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带着疯狂与怨恨的笑。
“三百年了,”他对着镜子说,声音嘶哑,“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镜中,他的倒影忽然动了。
不是他本人在动,而是镜中的那个“他”,缓缓抬起了手,朝着镜外的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动作很慢,很清晰。
江鹤影脸色骤变。
她猛地转头,看向真实的白夜辞——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悬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镜子,脸色苍白如纸,额心那道暗红纹路正在微微发光。
而镜中的那个“他”,还在笑。
笑容狰狞,眼神怨毒。
“夜辞!”江鹤影抓住他的手,用力摇晃,“看着我!”
白夜辞身体一震,缓缓转过头,看向她。他眼中的疯狂与怨恨迅速褪去,又变回了那种温柔的、带着困惑的纯真。
“仙子?”他眨了眨眼,像刚睡醒,“怎么了?”
江鹤影盯着他,许久,才缓缓松开手。
“没什么。”她说,重新转向镜子。
镜中,只有他们两人的倒影。那个狰狞的、做着抹脖子动作的“他”,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可江鹤影知道,不是。
她见过那种眼神——在血礁岛的密室中,血月星使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也曾闪过类似的光芒。
那是……被某种东西附身、或者侵蚀的征兆。
“夜辞,”她轻声问,“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白夜辞怔了怔,随即笑了,笑容干净得像被晨光洗过:“没有啊。我只是……在看镜子。镜中的仙子真好看。”
他说着,重新拿起木梳,继续为她梳头。动作依旧温柔,眼神依旧专注,仿佛刚才那个对着镜子狰狞低语的人,根本不是他。
江鹤影透过镜子,看着他温柔的动作,看着他专注的眼神,看着他唇角那抹干净的笑意。
可她却觉得,镜子里的这个人,离她很远。
远得像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迷雾。
梳好头,白夜辞从妆匣中取出一支玉簪——正是他冬至夜送的那支。他小心地将簪子插入她发髻,左右端详,眼中漾开满足的笑意。
“真好看。”他说,俯身在她发间轻轻一吻。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镜子,镜中的他也看向他。
两人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白夜辞眼中那抹温柔的笑意,忽然淡了些许。他对着镜子,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像在困惑,又像在……警告。
镜中的他,也皱了皱眉。
然后,镜面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涟漪。
像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
涟漪散去时,镜中的倒影恢复了正常。
白夜辞也恢复了正常。他重新漾开温柔的笑意,牵起江鹤影的手:“仙子,该用早膳了。”
他牵着她走出房间,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江鹤影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铜镜还立在妆台上,镜面模糊,映着空荡荡的房间。
而在镜面的最边缘,她似乎看见……有一只手,正缓缓从镜中伸出。
苍白,修长,指甲尖长如刀。
只一瞬,便消失了。
仿佛又是幻觉。
江鹤影收回视线,握紧了白夜辞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稳。
可她知道,这份温暖之下,藏着怎样冰冷而疯狂的秘密。
而她,甘愿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