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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小剧场:阴阳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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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鹤影回到听雪小筑的第三日清晨,出事了。
事情源于她整理从北境带回的储物袋。那只袋子是她在冰窟坍塌时随手捡的,当时只粗略检查过,确认没有危险禁制便收了起来。这几日养伤闲暇,她才想起该仔细清理一番。
袋中多是些寻常杂物:几瓶寒冰谷的疗伤丹药,几件破损的法器,还有一些零碎的灵石。直到她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匣。
玉匣通体莹白,匣面雕着繁复的云纹,入手温润,显然不是凡品。匣口贴着一道封印符,符纸已有些褪色,但灵力波动依旧清晰——这是元婴期修士才能布下的封印。
江鹤影蹙眉。她记得自己没放过这东西。
是哪个倒霉修士的遗物,混进了她的袋子?
她指尖凝起冰蓝灵力,小心地揭开封印符。符纸脱离匣口的瞬间,化为飞灰。匣盖自行弹开。
匣内铺着柔软的锦缎,正中躺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丹药。
丹药呈太极阴阳鱼的形状,一半纯黑如墨,一半莹白如雪,黑中有白点,白中有黑晕,在晨光下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扭曲空间的波动。
江鹤影从未见过这种丹药。
她谨慎地用神识探查,丹药内部灵力平和,不似毒物,也没有邪气。可那股扭曲空间的波动让她隐隐不安。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江师姐!掌门急召!”
是执事弟子的声音。
江鹤影一惊,来不及细想,随手将丹药放回玉匣,收入袖中——她想着等见过掌门再回来研究。
可她忘了,玉匣的封印符已被揭开。
而就在她起身的瞬间,袖中的玉匣忽然一震!
那枚阴阳丹仿佛感应到什么,自行破匣而出,化作一道黑白流光,直冲她面门!
江鹤影下意识抬手去挡,可丹药速度太快,竟穿透她的护体灵罡,没入她眉心!
一股冰火交织的诡异力量瞬间在体内炸开!
左半边身体如坠冰窟,刺骨的寒意从经脉深处涌出,连血液都要冻结;右半边身体却如置熔炉,灼热的气流在四肢百骸横冲直撞,仿佛要将她焚成灰烬!
冷热交替,阴阳颠倒。
江鹤影闷哼一声,踉跄扶住桌沿。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变化——骨骼在重组,肌肉在扭曲,连经脉都在移位!
不,不能惊动旁人!
她咬牙,强撑着盘膝坐下,运转《冰河剑诀》试图压制那股诡异力量。可冰蓝灵力甫一触及那股力量,便被更狂暴的阴阳二气吞噬、同化!
更糟糕的是,她的衣物开始紧绷。
不,不是衣物紧缩,而是她的身体……在膨胀。
肩宽了,胸平了,腰肢变得结实,连手掌都大了几分。最明显的是喉间——那里忽然多了个凸起的喉结。
江鹤影猛地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皮肤依旧白皙,可指节处有明显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却比她的手更大、更宽。
她踉跄起身,扑到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五官依旧是她的轮廓,可线条硬朗了许多。眉宇间的清冷未变,可那双紫瞳下,鼻梁更高挺,唇线更分明,下颌的弧度也少了女子的柔和,多了男子的锐利。
最触目惊心的是身高——她原本只到白夜辞肩头,此刻竟与他齐平!
阴阳转换丹。
江鹤影终于想起这种丹药的来历——那是上古流传的禁忌丹药,据说能逆转阴阳,改换性别。可此丹早已失传千年,怎会出现在寒冰谷修士的储物袋中?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丹药之力仍在体内肆虐,若不尽快化解,恐怕会伤及根本。可《冰河剑诀》属性至阴至寒,与丹药中那股阳刚之气相冲,强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
她需要……中和。
而整个清云山,乃至整个修仙界,她唯一能想到的、既精通阴阳之道又绝不会害她的人,只有一个。
白夜辞。
江鹤影推开院门时,天色已大亮。
晨光刺眼,她下意识抬手遮挡——这个动作让她又是一怔。手臂抬起的弧度、手掌遮挡的宽度,都透着陌生的笨拙。
更糟糕的是她的衣服。
月白道袍是女修款式,腰身收得紧,袖口也窄。此刻穿在她这具明显高大了一圈的身体上,简直像裹了层绷带——肩线绷得笔直,胸前勒得发闷,下摆更是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腿。
路上已有早起的弟子,见她这副模样,都露出惊愕之色。
“江、江师姐?”一个年轻弟子试探地唤道。
江鹤影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压低声音道:“我有急事下山,若师尊问起,就说我稍后便回。”
她的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清冷的女声,而是带着几分低沉的磁性,像山泉击石,清冽中透着力道。
那弟子愣愣点头,待她走远,才喃喃自语:“江师姐的声音……怎么怪怪的?”
江鹤影一路疾行,专挑僻静小路,避开人多处。饶是如此,还是引来不少惊疑的目光——清云门剑宗首席穿着不合身的道袍、以近乎狼狈的姿态冲下山,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对劲。
她顾不上了。
体内阴阳二气越来越狂暴,像两条厮杀的龙,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她必须尽快找到白夜辞。
山脚竹林,小院静立。
江鹤影推开院门时,白夜辞正在井边打水。听见动静,他转身,看见她的瞬间,手中的水桶“哐当”掉在地上。
“仙……仙子?”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错愕。
江鹤影苦笑:“是我。”
白夜辞快步上前,仔细打量她,眼中闪过震惊、疑惑,最终化为担忧:“你的气息……怎么回事?还有这身体……”
“误服了阴阳转换丹。”江鹤影言简意赅,“需要你帮忙化解药力。但在这之前……”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几乎要被撑破的道袍,耳根微热:“先借我身衣服。”
白夜辞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窘境。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很快压下,点头道:“好,随我来。”
他引她进屋,从衣柜中取出几件衣物——不是夜白常穿的靛青书生衫,而是血河君的正装。
一件暗红的长袍,面料是某种罕见的妖兽皮鞣制而成,触手冰凉柔滑,表面流转着暗金的光泽。袍身绣着繁复的火焰纹,领口与袖口镶着银线,腰带上嵌着一颗血色宝石。
还有一套同色的中衣、长裤,以及一双鹿皮靴。
“我的衣物里,只有这些尺寸稍大。”白夜辞将衣服递给她,耳根微红,“仙子……先将就一下。”
江鹤影接过衣服,指尖触及那冰凉的面料时,心头微微一颤。
这是血河君的衣服。
那个令南境闻风丧胆的魔宗宗主,此刻却将他的衣物,如此自然地递给她。
“谢谢。”她低声道。
白夜辞退出房间,掩上门。
江鹤影褪下那身几乎要被撑破的女式道袍。当衣物从身上滑落时,她看见了镜中那具陌生的身体——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平坦的小腹,修长有力的双腿。
每一处线条都透着男性的力量感,却又保留着她原本的清瘦与白皙。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穿衣。
中衣是丝质的,贴身柔软。长裤的剪裁合体,衬得双腿笔直修长。最后是那件暗红长袍——她披上肩头时,能闻到衣料上残留的、属于白夜辞的淡淡冷香。
很奇妙的体验。
这衣服显然是为他量身定制的,肩宽、袖长、腰围,都恰到好处。穿在她这具新身体上,竟也意外地合身——就像……这本就该是她的衣服。
她系好腰带,那颗血色宝石正好落在丹田位置,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应她体内翻腾的阴阳二气。
最后是靴子。
鹿皮靴包裹住脚踝,踏在地上时,发出沉稳的声响。她走到镜前,看向镜中人。
暗红长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银线绣纹在晨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华。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发尾触及腰际。那张脸依旧清冷,可眉宇间的锐利与英气,却让她看起来像换了个人。
像个……年轻而俊美的魔道公子。
江鹤影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许久,才转身推门而出。
院中,白夜辞正在等她。
听见开门声,他转身,看见她的瞬间,瞳孔微缩。
晨光下,一身暗红长袍的江鹤影站在门边,身姿挺拔如松,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那张脸依旧是他熟悉的眉眼,可线条硬朗了许多,紫瞳中的清冷未变,却多了几分属于男子的锐利与深沉。
最让他心悸的是那身衣服——那是血河君的正装,是他三百年杀戮生涯的象征。可穿在她身上,竟没有半分违和,反而像是……这本就该属于她。
“如何?”江鹤影开口,声音低沉。
白夜辞回过神,耳根微红,低声道:“很……合适。”
顿了顿,他又补充:“比我自己穿……更好看。”
这话说得直白,江鹤影脸颊微热,别开眼:“药力要压不住了。”
白夜辞立刻正色:“随我来。”
他引她到里间静室。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蒲团,一座香炉。炉中点着安神的香,烟气袅袅,将空气染上淡淡的檀木味。
“坐下。”白夜辞示意她坐在蒲团上,“阴阳转换丹药力霸道,需以阴阳调和之法化解。我修的血河真经属火属煞,本是至阳功法,但突破化神后,已能驾驭阴阳二气。你放松心神,我将灵力渡入你体内,引导药力归于平衡。”
江鹤影依言坐下,闭上眼。
白夜辞在她身后坐下,双手按在她背心。掌心触及衣料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不只是因为药力,更是因为紧张。
“别怕。”他轻声道,“相信我。”
江鹤影身体微微一颤,随即缓缓放松。
白夜辞开始渡入灵力。
暗红的灵力如温和的暖流,缓缓渗入她经脉。那灵力没有血河真经惯有的暴戾,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包容——像阳光,像春风,像能融化一切坚冰的温柔。
灵力进入她体内的瞬间,原本狂暴的阴阳二气仿佛找到了归宿,开始缓缓平静。
江鹤影能感觉到,白夜辞的灵力在她经脉中游走,一点点梳理、调和那些乱窜的药力。冷热交替的痛苦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如同泡在温泉中的舒适感。
更奇妙的是,她能感觉到,自己与白夜辞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联系——不是灵力共鸣,而是更深的、近乎神魂交融的契合。
仿佛他们本就该是一体。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香炉中的烟气渐渐淡去,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白夜辞缓缓收回手。
“药力已平复大半。”他轻声道,“剩下的,需你自行炼化。大约……三日便可恢复原状。”
江鹤影睁开眼,感受着体内平稳的阴阳二气,心中松了口气。
“谢谢。”她转身看向他。
四目相对。
白夜辞还保持着盘膝的姿势,银发披散,额心的血瞳不知何时已悄然睁开,正静静看着她。那双墨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关切,有温柔,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
“你这副模样……”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三百年前的我。”白夜辞轻声道,“也是这般年纪,这般模样,穿着一身红衣,在南荧皇宫的观星台上练剑。”
他说着,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那时我还不是血河君,只是南荧太子,白夜辞。”
江鹤影怔怔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怀念与痛楚,心头涌起一股酸涩的柔软。
她忽然伸手,握住他抚在自己颊边的手。
“夜辞。”她唤道,声音低沉而温柔,“都过去了。”
白夜辞身体一颤,眼眶忽然红了。他别开眼,声音哽咽:“嗯,过去了。”
可他的手,却紧紧回握住她的。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手握着手,谁也没说话。
晨光渐盛,将静室照得一片明亮。
而江鹤影身上那件暗红长袍,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三日后,江鹤影恢复女身。
那件暗红长袍被她洗净叠好,放在枕边。白夜辞来取时,她忽然开口:
“这衣服……我能留着吗?”
白夜辞一怔:“仙子要它做什么?”
江鹤影耳根微红,别开眼:“当个纪念。”
纪念那三日,她曾穿着他的衣服,与他神魂交融。
白夜辞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能融化冰雪。
“好。”他轻声道,“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下次若再误服什么奇怪的丹药,记得先来找我。我的衣服……管够。”
江鹤影脸颊更红,抓起枕头砸他。
白夜辞笑着接住,将她连人带枕拥入怀中。
窗外,阳光正好。
而那件暗红长袍,从此成了江鹤影衣柜里,最特别的一件珍藏。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取出穿上,在镜前静静站一会儿。
然后转身,对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眼中满是温柔笑意的白夜辞说:
“看,你的衣服,我穿也很好看。”
而他总会走上前,从背后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头,轻声道:
“嗯,我的鹤影,穿什么都好看。”
——当然,这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