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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if线:怨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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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争吵发生在一个雨夜。
江鹤影站在清云门主峰大殿中,月白道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她垂着眼,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师门已经决定了,下月十五,与药宗联姻。”
白夜辞站在她面前,银发在殿外透进的微光中泛着冷泽。他穿着那身靛青的侍从服饰——这是他能踏足清云门的唯一身份。可此刻,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墨黑眸子,此刻却冰冷得像两口深井。
“你答应了?”他问,声音很轻。
江鹤影没有抬头:“这是掌门的决定。”
“我问的是你。”白夜辞向前一步,周身的气息让殿内的烛火剧烈摇晃,“江鹤影,你答应了吗?”
她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紫瞳依旧清冷,可白夜辞能看见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我是清云门剑宗首席。”她一字一句道,“我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那我们的约定呢?”白夜辞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说过,等从南境回来,我们就……”
“那是戏言。”江鹤影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白宗主,你我身份悬殊,本就不该有那样的妄想。”
白宗主。
她叫他白宗主。
像在提醒他,也像在提醒自己——他是血影宗宗主,她是清云门剑修。正邪不两立,从来如此。
白夜辞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破碎,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讥诮。
“戏言……”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原来那些日夜,那些承诺,那些……你说‘等我’时的眼神,都是戏言。”
江鹤影握紧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是。”她说。
殿外惊雷炸响,闪电将两人的脸映得惨白。
白夜辞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枚血魂玉。玉佩在掌心泛着暗红的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个,你还要吗?”他问。
江鹤影看着玉佩,看着玉佩上那只闭目的血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要”,可说出口的却是:
“不必了。”
白夜辞的手微微颤抖。
他缓缓收拢五指,玉佩在他掌心碎裂。碎玉割破皮肤,暗红的血渗出来,混着玉屑,滴落在地。
他没有擦,只是看着江鹤影,眼中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了。
“好。”他说,“既然如此,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雨水打在他身上,将他银发浸湿,将那身靛青的衣裳染成深黑。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一步步走进雨幕中,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江鹤影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直到林静漪从屏风后走出,轻叹一声:
“值得吗?”
江鹤影缓缓抬手,抹去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痕。
“值得。”她轻声说,“葬星会与三大魔宗联手,清云门若不想灭门,就必须与药宗结盟。而药宗的条件……是我。”
林静漪沉默。
“至于他……”江鹤影望向殿外,雨幕如帘,什么都看不清,“血河君不该有软肋。我走了,他才能专心对付那些人。”
她说得平静,可林静漪看见,她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爱他。”林静漪陈述道。
江鹤影没有否认。
“正因为爱,才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雨声渐密,将所有的未尽之言都淹没。
下月十五,清云门与药宗联姻,轰动了整个修仙界。
药宗少主温如玉,人如其名,温润如玉。他年方二十有八,金丹后期修为,一手炼丹之术已得药宗真传。最重要的是,他性格温和,待人宽厚,从未有过任何劣迹。
这样的道侣,对任何女修来说,都是上佳之选。
大婚那日,清云山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江鹤影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端坐于闺房之中。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冷,可那份冷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温如玉推门而入。
他今日也穿了身大红喜服,衬得他本就温润的面容更添几分俊朗。他走到江鹤影面前,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却没有急于靠近。
“江仙子。”他轻声唤道。
“温少主。”江鹤影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温如玉虚扶她一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若仙子不愿,今日之礼,可暂缓。”
江鹤影一怔。
“联姻是为两派结盟,未必非要你我成婚。”温如玉声音温和,像春日暖风,“我知仙子心中有人,不愿勉强。”
他说得坦然,眼中没有半分虚假。
江鹤影看着他,忽然想起白夜辞——那个人,从来不会这样“体贴”。他要的,从来都是全部,是独占,是不容置疑的拥有。
而温如玉……他在给她选择。
“多谢少主好意。”江鹤影垂眸,“但婚事已定,不可更改。”
温如玉沉默片刻,点头:“好。那从今日起,你我便是道侣。我承诺,在你愿意之前,绝不会碰你分毫。”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瓶,递给她:“这是‘清心丹’,能助你静心安神。今日宾客众多,恐怕会劳累。”
江鹤影接过玉瓶,指尖触及他掌心时,能感觉到那份温和的暖意。
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可惜,不是他。
大婚礼成,两人在宾客的祝福声中拜堂。整个过程,温如玉都体贴地照顾着她,替她挡酒,替她应酬,替她应付那些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他做得很好,好得无可挑剔。
可江鹤影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得厉害。
夜深时,宾客散尽。
温如玉送她回新房,在门口停下。
“仙子早些休息。”他温声道,“我在隔壁厢房,有事唤我即可。”
他没有进门,甚至没有多看新房一眼,便转身离去。
江鹤影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人决绝离去的背影。
一个温和体贴,一个狠戾决绝。
可她想念的,却是后者。
江鹤影与温如玉的“道侣”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温如玉确实遵守承诺,从未越雷池半步。他每日会为她准备丹药,会陪她练剑(虽然他剑法平平),会在她处理宗门事务时在一旁安静地看书。
他甚至开始学习冰系功法——因为江鹤影修的是《冰河剑诀》,他说想更了解她的世界。
一切都很好。
可江鹤影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三个月后,南境传来消息。
血影宗与葬星会爆发全面冲突,血河君白夜辞亲率血煞堂连破葬星会七处分坛,斩杀葬星会修士逾千。其中最惨烈的一战,在幽冥海断魂崖——白夜辞一人一剑,将葬星会三位星使尽数斩杀,血染百里海域。
消息传到清云山时,江鹤影正在院中练剑。
她手中的雪魄剑骤然停滞,剑气失控,将一旁的石桌斩成两半。
“仙子?”温如玉闻声赶来,见她脸色苍白,忙上前扶她。
江鹤影摇头,挣开他的手,转身回屋。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血染百里海域……
她想起那个人银发血瞳的模样,想起他温柔唤她“鹤影”时的样子,想起他抱着她说“我等你”时的坚定。
可如今,他成了一个真正的、令人闻风丧胆的血河君。
而她,成了药宗少主的道侣。
多么讽刺。
又过了半月,更惊人的消息传来。
白夜辞突破了。
不是修为突破,而是……他彻底炼化了血河老祖的传承,额心血瞳化为实质,成了一只真正的、可窥因果、可掌生死的神通之眼。而他本人,也正式踏入了化神后期。
从此,南境再无人敢称他为“魔头”,而是尊称一声“血河真君”。
与此同时,血影宗的势力开始疯狂扩张。不止南境,连中州、北境都开始出现血影宗的分坛。白夜辞似乎完全抛弃了过去的克制,行事狠辣果决,顺者昌,逆者亡。
修仙界开始流传关于他的种种传闻——
说他每日要以百名修士的精血修炼,说他额心的血瞳可摄人魂魄,说他银发如雪是因为杀孽太重,天道降罚……
可无论传闻如何,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血河真君白夜辞,已是当世第一人。
这日,江鹤影随温如玉前往药宗本部。
药宗位于中州一片灵山之中,山清水秀,灵气充沛。温如玉一路为她介绍药宗的种种,语气温和耐心,像在对待一个珍贵的客人。
行至山门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药宗弟子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个人。
那人一身暗红长袍,银发如雪,额心一只血瞳半开半阖,正冷冷看着挡路的药宗弟子。他身后,跟着八个身穿血影宗服饰的修士,个个气息凛冽,至少都是元婴期。
血河真君,白夜辞。
他竟亲自来了药宗。
温如玉脸色微变,下意识将江鹤影护在身后。
白夜辞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江鹤影身上。
四目相对。
江鹤影能看见,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那不再是温柔,不再是深情,而是一种……近乎怨毒的漠然。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件……本该属于他、却被人夺走的物品。
“白宗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温如玉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白夜辞甚至没看他。
他只是盯着江鹤影,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江首席,别来无恙。”
江首席。
他叫她江首席。
像在提醒她,也像在提醒所有人——她现在是清云门的剑宗首席,是药宗少主的道侣,是……与他再无瓜葛的人。
江鹤影握紧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白宗主。”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白夜辞笑了。
那笑容冰冷,带着讥诮,带着某种刻骨的恨意。
“听闻江首席与温少主琴瑟和鸣,真是……令人羡慕。”他顿了顿,目光在温如玉身上扫过,像在看一件死物,“只是不知,温少主的炼丹之术,能不能治好心疾?”
温如玉脸色一白。
江鹤影上前一步,挡在温如玉身前,直视白夜辞:“白宗主若无事,还请让路。药宗不欢迎血影宗的人。”
“不欢迎?”白夜辞嗤笑,“江首席,你似乎忘了,这天下,还没有本座去不了的地方。”
他说着,迈步向前。
挡路的药宗弟子下意识后退,无人敢拦。
白夜辞走到江鹤影面前,停下。两人相距不足三尺,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能看见他额心血瞳中流转的暗红光芒,能感觉到……他那刻骨的恨意。
“让开。”他淡淡道。
江鹤影没有动。
“我若不让呢?”
白夜辞盯着她,许久,忽然伸手,指尖轻佻地挑起她一缕发丝。
动作很轻,却带着十足的侮辱意味。
“那就别怪本座……不念旧情了。”
他说着,指尖微微用力。
发丝断裂。
江鹤影脸色一白,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真的恨她。
恨到想毁了她。
“白夜辞!”温如玉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请你自重!”
白夜辞转头看他,眼中血色一闪。
温如玉如遭重击,连退三步,嘴角溢出血丝——只是一个眼神,便伤了他神魂。
“温少主,”白夜辞语气平静,“本座与江首席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他说完,又看向江鹤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江鹤影,记住今日。你选的这条路……但愿你不会后悔。”
说完,他转身,带着血影宗众人,扬长而去。
药宗弟子无人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江鹤影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缕断发,看着白夜辞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雨夜,她做出的决定,或许真的是错的。
可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温如玉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没事吧?”
江鹤影摇头,将断发收起。
“回去吧。”她转身,朝药宗山门走去。
背影挺直如剑,可温如玉看见,她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
而远处,白夜辞站在山巅,回望药宗方向。
额心的血瞳完全睁开,瞳孔深处,映出江鹤影离去的背影。
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笑容冰冷,怨毒,像一条吐信的毒蛇。
“江鹤影……”他轻声自语,“你既选了这条路,那就别怪我……毁了你的一切。”
说完,他转身,银发在风中肆意飞扬。
从此,世间再无温柔的“夜白”。
只有怨毒入骨的——
血河真君。
自药宗一别后,白夜辞的报复开始了。
那不再是隐忍的、克制的,而是赤裸裸的、带着血腥味的恶意。
第一桩事,发生在江鹤影与温如玉大婚半年后。
清云门设在南境的三处分坛,在一夜之间被血洗。分坛中的弟子无一生还,尸体被吊在分坛入口的旗杆上,胸口皆刻着一只血色的眼瞳——那是血影宗的标记。
更狠毒的是,每个分坛的库房都被洗劫一空,所有丹药、法器、典籍,全数运回血影宗。而库房墙上,用鲜血写着一行字:
“贺江首席新婚之喜。”
消息传到清云山时,江鹤影正在药宗丹室陪温如玉炼丹。
她手中的玉简“咔嚓”一声碎裂,碎玉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地上绽开点点红梅。
“仙子!”温如玉连忙放下丹炉,取出手帕为她包扎。
江鹤影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盯着地上那些血点,眼前仿佛出现了南境分坛那血流成河的景象。
三百弟子。
都是她亲自挑选、亲手教导的年轻弟子,如今全成了冰冷的尸体,成了那人报复她的筹码。
“是他……”她喃喃道,声音嘶哑。
温如玉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去求父亲,让药宗出面调停。”
“不必了。”江鹤影摇头,眼神空洞,“他恨的是我,与药宗无关。”
她起身,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温如玉拉住她手腕。
“回清云山。”江鹤影顿了顿,“这是我的事,不能连累药宗。”
温如玉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痛楚,忽然道:“我陪你。”
江鹤影怔了怔,随即摇头:“不必。这是清云门与血影宗的恩怨,你……”
“我们是道侣。”温如玉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你的恩怨,就是我的恩怨。”
他说着,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我会让药宗在南境的势力协助清云门,至少……保住剩下几个分坛。”
江鹤影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喉咙哽了哽。
这样的道侣,这样的依靠,是多少女修梦寐以求的。
可她心里,却空荡荡的,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回到清云山,气氛凝重。
掌门清虚真人召集各脉首座商议对策,江鹤影作为当事人,也被要求列席。
“血河真君此举,是公然与清云门宣战。”丹宗首座脸色铁青,“必须反击!”
“反击?”法宗首座冷笑,“怎么反?血河真君已是化神后期,血影宗如今势力遍布三境,我们拿什么反?”
“难道就任由他屠戮我门弟子?”丹宗首座拍案而起。
大殿内吵作一团。
江鹤影静静坐在角落,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愤怒的长老,看着他们或激愤或恐惧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闹剧。
而她,就是那个引爆闹剧的导火索。
“够了。”清虚真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场寂静。
这位清云掌门看向江鹤影,眼中是复杂的情绪:“鹤影,此事因你而起,你可有话说?”
江鹤影起身,朝众人躬身一礼。
“弟子愿辞去剑宗首席之位,退出清云门。”她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此一来,血河真君便没了报复的理由。”
大殿内一片哗然。
“胡闹!”林静漪第一个站起来,“你是清云门弟子,岂能因一人胁迫而退出门墙?”
“可那些弟子……”江鹤影抬眼,眼中水光一闪而逝,“都是无辜的。”
“他们是为宗门而死,死得其所。”林静漪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而你,若今日退了,便成了血河真君的俘虏。他会用同样的手段,逼你退第二步、第三步……直到你一无所有。”
江鹤影沉默。
她知道师尊说得对。白夜辞要的,就是看她狼狈,看她妥协,看她跪在他面前求饶。
可她……偏偏不能。
“那弟子该如何做?”她问。
清虚真人沉吟片刻,缓缓道:“联姻既成,清云门与药宗便是一体。药宗在南境有十三处分舵,可暂时庇护清云门弟子。至于反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血河真君虽强,却也非无敌。葬星会余孽未清,南境其他魔宗也对他忌惮三分。我们或许可以……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
这四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江鹤影心里。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银发血瞳的模样,想起他温柔唤她“鹤影”时的样子,想起那个雨夜他离去时决绝的背影。
现在,师门要借别人的刀,去杀他。
而她,竟连阻止的资格都没有。
清虚真人的计策很快付诸行动。
药宗在南境的势力开始暗中联络葬星会残部、寒冰谷、玄阴教等魔道宗门,许诺丹药、法器、乃至清云门的功法典籍,只求他们联手对抗血影宗。
而江鹤影,则被派往南境,作为清云门与药宗的联络使。
名义上是联络,实则是……诱饵。
清虚真人算得很准。只要江鹤影出现在南境,白夜辞一定会来。
而只要他来了,那些埋伏在暗处的刀,便会落下。
临行前夜,温如玉来送她。
“我陪你去。”他说。
江鹤影摇头:“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温如玉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血河真君恨你入骨,若你孤身前往……”
“他不会杀我。”江鹤影打断他,声音很轻,“他要的,是看我痛苦,看我挣扎,看我……后悔。”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温如玉却看见,她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你……后悔吗?”他问。
江鹤影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后悔与否,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转身,踏上飞舟。
温如玉站在原地,看着飞舟消失在夜空中,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永远也走不进她的心。
因为那里,早已被另一个人的恨意,填满了。
飞舟在南境一座小城降落。
这座城名为“望海城”,毗邻幽冥海,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清云门在这里有一处秘密据点,江鹤影的任务,就是在这里等待各方势力的接头。
她住进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每日在房中打坐练剑,偶尔出门,也只是在城中闲逛。
她在等。
等那个人来。
第三日深夜,他终于来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传,他就那样凭空出现在江鹤影房中,像一道幽灵。
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冷泽,额心的血瞳半开半阖,瞳孔深处流转着暗红的光芒。他穿着一身暗红的长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路,那是血河真君的标志。
三个月不见,他身上的血腥气更重了。
“江首席好雅兴。”白夜辞开口,声音冰冷,带着讥诮,“新婚燕尔,却跑来这穷乡僻壤独守空房。怎么,温少主伺候得不够周到?”
江鹤影握紧袖中的雪魄剑,面上却平静无波:“白宗主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指教?”白夜辞笑了,笑容冰冷怨毒,“本座是来送礼的。”
他说着,抬手一挥。
一具尸体“砰”地砸在地上。
那是个年轻修士,穿着清云门的服饰,胸口刻着一只血眼,死状凄惨——正是南境分坛被杀的弟子之一。
江鹤影瞳孔骤缩。
“这是第一个。”白夜辞缓缓道,“还有两百九十九个。本座会一个一个送来,让江首席好生……缅怀。”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江鹤影心里。
“为什么……”她哑声问,“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白夜辞嗤笑,“江鹤影,这世上谁不无辜?你无辜吗?温如玉无辜吗?那些被你清云门斩杀的魔道修士,他们就不无辜吗?”
他上前一步,逼近她。
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如鬼,唯有额心血瞳猩红如血。
“本座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你选的这条路,注定尸骨累累。而每一具尸骨,都是你亲手选的代价。”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片刻骨的恨意,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破碎,像濒死之人的最后一点光。
“白夜辞,”她轻声说,“你恨我,对吗?”
白夜辞眼神一滞。
“恨我背弃承诺,恨我嫁给旁人,恨我……”江鹤影顿了顿,声音更低,“恨我毁了你的梦。”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额心的血瞳。
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白夜辞浑身僵硬,竟没有躲。
“你知道吗?”江鹤影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我宁愿你杀了我,也不愿看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白夜辞心中某个尘封的角落。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现在这副样子?”他嘶声道,眼中血色翻涌,“江鹤影,这不都是拜你所赐吗?是你选的联姻,是你选的温如玉,是你……亲手把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毁了!”
他说着,忽然将她按在墙上,低头吻了上去。
那不是吻,是撕咬,是惩罚,是带着血腥味的占有。他咬破了她的唇,鲜血的腥甜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像某种残忍的仪式。
江鹤影没有反抗。
她只是睁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疯狂的恨意,眼泪无声滑落。
咸涩的泪水混着血腥味,让白夜辞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退开,看着她唇上的血,看着她脸上的泪,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痛楚。
然后那痛楚迅速被更深的恨意淹没。
“这就哭了?”他冷笑,“江鹤影,这才只是开始。本座会让你哭得更惨,会让后悔,会……”
话未说完,窗外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数十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客栈团团围住!那些人身穿各色服饰——有葬星会的灰袍,有寒冰谷的冰蓝,有玄阴教的暗紫,还有药宗的白衣。
他们手中法器光芒大盛,结成一个巨大的困杀之阵,将整座客栈笼罩其中!
白夜辞脸色一沉。
他松开江鹤影,转身望向窗外,额心血瞳完全睁开!
“好一个……请君入瓮。”他冷笑,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惧意。
江鹤影脸色煞白。
她没想到,清虚真人的“刀”,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这把刀要杀的,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白夜辞,”她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你快走……他们……”
“走?”白夜辞回头看她,眼中是讥诮的光,“江鹤影,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借刀杀人,多好的计策。”
“不是!”江鹤影急声道,“我不知道他们会……”
“不知道?”白夜辞打断她,“那你知道什么?知道怎么背叛,知道怎么联姻,知道怎么……把本座的心,踩在脚底下碾碎?”
他说着,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江鹤影,你给我看清楚——今日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来。若本座死在这里,那也是……你亲手杀的。”
说完,他松开她,转身,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吹起他暗红的袍角,吹散他银白的长发。
他一步踏出,凌空而立。
额心血瞳光芒大盛,如一轮血色月亮,高悬夜空。
“来吧。”他声音平静,却传遍整座望海城,“让本座看看,你们这些乌合之众,有没有取本座性命的资格。”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战爆发。
那一夜的望海城,血流成河。
白夜辞一人一剑,对抗三大魔宗、药宗、乃至葬星会残部的围杀。他额心的血瞳如魔神之眼,所视之处,修士爆体而亡,法器碎裂成灰。暗红的剑光如血河倒悬,每一次挥出,都带走数十条性命。
可他终究只有一人。
葬星会的“蚀魂阵”专门克制神识,寒冰谷的“冰封千里”冻结空间,玄阴教的“百鬼夜行”侵蚀神魂,药宗的“万毒瘴”无孔不入……更别提那些层出不穷的法器、符箓、禁术。
白夜辞身上开始出现伤口。
一道,两道,三道……
暗红的血从他体内涌出,染红了他月白的中衣,染红了他银白的长发。可他依旧挺立着,手中饮血剑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江鹤影站在破碎的窗前,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他一剑斩碎寒冰谷长老的头颅,看见他一掌拍碎玄阴教护法的胸口,看见他硬扛葬星会星使的蚀魂光,反手将那星使撕成两半……
她也看见,一支毒箭射穿了他的肩膀,一柄冰刃刺入他的后心,一道蚀魂光击中他的额心……
鲜血如雨,染红了望海城的夜空。
而那个人,始终没有倒下。
他像一尊浴血的魔神,在尸山血海中屹立,眼中血色翻涌,恨意滔天。
“为什么……”江鹤影喃喃自语,“为什么不走……为什么……”
她知道,以白夜辞化神后期的修为,若想走,没人拦得住。
可他不走。
他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像在用这场血腥的杀戮,向天地宣告他的恨,他的痛,他的……不甘。
终于,当最后一名药宗长老被他斩于剑下时,白夜辞停下了。
他站在尸山之上,浑身浴血,银发被血染成暗红,额心血瞳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可他依旧挺立着,像一柄永不折断的剑。
四周一片死寂。
那些围攻他的人,已经死绝。
而他,还活着。
白夜辞缓缓转身,望向客栈方向。
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如纸,唯有唇角的血,红得刺目。
“江鹤影,”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传入她耳中,“你看见了?这就是你选的路。”
他说着,迈步,朝客栈走来。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江鹤影看着他走近,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痛楚,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她不该答应联姻,不该背弃承诺,不该……把他逼成这样。
白夜辞走到窗前,停下。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破碎,像濒死之人最后的嘲讽。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本座今日来,本是想杀了你,然后……带你走。”
江鹤影瞳孔骤缩。
“可看见你站在那里,看着本座厮杀,看着本座流血……本座忽然不想杀了。”白夜辞顿了顿,声音更低,“因为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江鹤影,本座要你活着。活在这世上,看着本座如何毁了你珍视的一切,看着你如何后悔,如何痛苦,如何……生不如死。”
他说完,收回手,转身。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他身体一晃,险些倒下。
江鹤影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触及他身体的瞬间,她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灵力正在疯狂流逝,经脉寸寸断裂,神魂也濒临崩溃——他伤得太重了,重到随时可能陨落。
“你……”她声音发颤。
白夜辞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鹤影……”
他唤了她的名字。
不是“江首席”,不是冰冷的称谓,而是……鹤影。
像很久以前,像那些温柔的夜晚,像那些“等我”的承诺。
江鹤影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染血的肩头,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不该……”
她语无伦次,可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白夜辞却笑了。
那笑容苍白,却带着一种释然的温柔。
“太迟了。”他轻声道,“鹤影,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说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她。
然后转身,一步踏出,化作一道血光,消失在夜空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散:
“下次再见,便是……不死不休。”
江鹤影跪在血泊中,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直到温如玉带着药宗援军赶来,将她扶起。
“你没事吧?”温如玉看着她满身的血,眼中满是担忧。
江鹤影摇头,目光依旧望着夜空。
“他走了。”她轻声道。
温如玉沉默片刻,才道:“血河真君伤得很重,短期内应该不会再……”
“他不会死的。”江鹤影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恨我,所以……不会死。”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泪痕。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可那双紫瞳深处,却燃起了一点冰冷的光。
“温少主,”她转头看向温如玉,“我们和离吧。”
温如玉浑身一僵。
“仙子……”
“这段婚姻,本就是错误。”江鹤影一字一句道,“我不想再连累你,连累药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有些债,必须我自己去还。”
温如玉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劝不住,最终只能苦笑:
“若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
江鹤影朝他深深一礼。
然后转身,踏着满地的血,朝城外走去。
背影挺直如剑,可温如玉看见,她每走一步,袖中的手都在颤抖。
那不是在害怕。
而是在……下决心。
一个关于爱与恨,关于救赎与毁灭的决心。
远处,血月西沉。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有些人,有些事,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三年。
足够一个婴孩学会走路说话,足够一座新城拔地而起,足够一场战争从开始到结束。
也足够一个人,从剑宗首席,变成整个修仙界的禁忌。
江鹤影离开清云门的第三年,人们提起她时,不再称“清云门江仙子”,而是“那个叛出宗门、又与血河真君不死不休的疯女人”。
三年来,她游走于三境之间,时而出现在葬星会的秘密祭坛,一剑斩碎血祭阵法;时而现身于血影宗新设的分坛,在满地尸体中留下“血债血偿”的血字;更多的时候,她像一道幽魂,出没在各大魔宗的势力交界处,专杀那些作恶多端、却又因身份地位而无人敢动的魔头。
她杀人不问缘由,不问背景。只要确认对方手上沾有无辜者的血,雪魄剑便会出鞘。
三年来,死在她剑下的魔道修士,超过三百之数。其中不乏元婴期的长老、甚至一位化神初期的老怪。
没有人知道她这三年的经历,只知道她修为突飞猛进,从元婴初期一路突破至元婴后期,剑意更是淬炼得冰冷彻骨,一剑出,冰封千里。
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人说她是为清云门那些死去的弟子复仇,有人说她是想弥补当年联姻的过错,还有人说……她是在赎罪。
为自己当年的选择赎罪。
这日,南境边界,一座名为“赤岩城”的小城。
城中央的广场上,跪着三十七名修士——全是赤岩城主的心腹,平日里欺男霸女、草菅人命,城中百姓敢怒不敢言。此刻他们被封住修为,跪在烈日下,面如死灰。
广场周围,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眼中既有恐惧,也有……难以掩饰的快意。
江鹤影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月白道袍已洗得发白,袖口处有洗不掉的血渍。她手中握着一卷名册,紫瞳从跪着的修士脸上——扫过。
“李逵,三年前强占城南王寡妇为妾,逼死其公婆。上月王寡妇不堪受辱自尽,你命人将尸体扔去乱葬岗喂狗。”她声音平静,像在念一份普通的账目,“认罪吗?”
跪在最前面的胖子浑身一颤,连连磕头:“仙……仙子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愿散尽家财补偿王家……”
“不必了。”江鹤影合上名册,“王家已无后人。你的命,便是补偿。”
话音落,雪魄剑出鞘。
一道冰蓝剑光闪过,李逵人头落地。鲜血尚未喷溅,便被寒气冻结成暗红的冰晶。
广场上一片死寂。
江鹤影走向第二人。
“赵四,去年为夺城西铁匠铺,毒杀铁匠一家五口,伪装成意外失火。”她顿了顿,“铁匠七岁的女儿,被你卖去了妓院。三日前,那孩子病死了。”
赵四面如土色,还想狡辩,剑光已至。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
剑起剑落,人头滚地。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雪魄剑太快,快到他们来不及感受痛苦。
三十七人,三十七剑。
当最后一颗人头落地时,广场上已铺满暗红的冰晶,在烈日下泛着诡异的光。
江鹤影收剑归鞘,转身看向围观的百姓。
“赤岩城主已伏诛,府库中的财物,你们自取。”她声音依旧平静,“三日内,我会在此地设下护城大阵。之后……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朝城外走去。
百姓们面面相觑,许久,才有人颤声问:
“仙子……您是谁?”
江鹤影脚步未停。
“一个……罪人。”
她身影消失在城门处。
城外十里,荒亭。
江鹤影停下脚步,看向亭中那个早已等候多时的人。
三年未见,温如玉依旧温润如玉。他穿着药宗少主的白袍,腰间悬着药囊,手中握着一卷医书,正安静地看着她。
“三年不见,江仙子风采依旧。”他微笑道。
江鹤影沉默片刻,走进亭中,在他对面坐下。
“温少主找我,有事?”
温如玉放下医书,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瓶,推到她面前。
“这是‘冰心续脉丹’,可修复你体内暗伤。”他顿了顿,“你最近……杀得太狠了。”
江鹤影看着玉瓶,没有接。
“我的伤,我自己清楚。”
“清楚?”温如玉叹了口气,“江鹤影,这三年来,你强行突破三次,每次都是以损伤根基为代价。你体内经脉已有七成断裂,丹田更是布满裂痕,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年,你必修为尽废,甚至可能陨落。”
他说得平静,可眼中满是担忧。
江鹤影却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苍白,破碎,像冬日最后一片雪花。
“三年……够了。”
“够了?”温如玉皱眉,“什么够了?为你清云门那些弟子报仇?还是……为你当年的选择赎罪?”
江鹤影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亭外荒芜的景色,望着远处赤岩城的轮廓,许久,才轻声道:
“温如玉,你说……如果当年我没有答应联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温如玉一怔。
“他会好好做他的血影宗宗主,或许手段依旧狠辣,却不会如此……疯狂。”江鹤影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那些弟子不会死,那些无辜的人也不会被牵连。而我……或许会陪在他身边,看着他一点点改变,一点点……变回那个温柔的人。”
她说着,眼中泛起水光。
“可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他恨我,恨到想毁了我,毁了我在乎的一切。而我……除了杀,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温如玉看着她眼中的痛楚,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他忽然明白,这三年她为什么如此拼命地杀人,如此不顾性命地修炼。
不是为了赎罪。
是为了……追赶那个人。
那个已经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血河真君。
她想追上他,想站在他面前,想告诉他——你看,我不需要联姻,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人,已经不会回头了。
“江鹤影,”温如玉轻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放手?”
江鹤影转头看他。
“你与他之间,早已不是爱恨那么简单。那是执念,是魔障,是……不死不休的劫。”温如玉看着她,眼中是真诚的劝慰,“放手吧。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放手。
江鹤影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三年来握剑杀了三百余人,染满了血,也布满了伤。
可即便如此,每当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他离去时的背影,想起他说“恩断义绝”时的决绝。
她想放手。
可她放不了。
“太迟了。”她轻声道,“从我当年推开他的那一刻起,就……太迟了。”
她站起身,朝亭外走去。
走到亭边时,她停下,回头看向温如玉。
“温少主,这三年……谢谢你。”
温如玉苦笑:“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江鹤影认真道,“你给了我最后的体面,也给了药宗最后的体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若有来生……或许我会选你。”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荒原尽头。
温如玉坐在亭中,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可这一生……你选的,终究是他。”
又一年冬。
血河城,宗主殿。
白夜辞坐在王座上,银发如雪,额心血瞳完全睁开,瞳孔深处流转着暗红的光芒。他穿着暗红的宗主袍服,袍角用金线绣着血河翻涌的图案,威严如神祇。
殿下,跪着三名血影宗长老。
“宗主,北境寒冰谷、南境玄阴教、西境白骨洞……都已送来降书。”为首的长老恭声道,“从今日起,三境魔道,皆以血影宗为尊。”
白夜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殿外的飘雪,看着雪花落在血河城暗红的城墙上,化作血色的水痕。
三年。
他用了三年时间,一统三境魔道。
如今的修仙界,正魔两道平分秋色——正道以清云门、药宗为首,魔道以血影宗为尊。双方虽有摩擦,却再也不敢轻启战端。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血河真君,已是当世第一人。
没有人能胜他,没有人能杀他,甚至……没有人敢直视他额心那只血瞳。
可白夜辞却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
“宗主?”长老见他久久不语,小心询问。
白夜辞回过神,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三名长老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殿中只剩他一人。
白夜辞抬手,掌心浮现一面水镜。镜中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月白道袍,黑发紫瞳,正站在一座荒山之巅,望着远方。
江鹤影。
这三年来,他一直通过血瞳看着她。
看她杀人,看她受伤,看她一次次的突破,也看她……一次次的濒死。
他看着她从一个清冷矜持的剑宗首席,变成如今这个冷血无情的杀神。
看着她一步步,走上他走过的路。
“为什么……”白夜辞轻声自语,“为什么要这样……”
他恨她。
恨她当年的背弃,恨她嫁与他人,恨她……毁了他所有的梦。
可这三年来,看着她满身是伤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痛楚,看着她明明快要撑不下去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倔强……
那份恨,竟开始动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
像心疼,像后悔,像……想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别这样了,我原谅你了”。
可他不能。
他是血河真君,是魔道至尊,是……被她亲手推开的人。
若他原谅了她,那他这三年的恨算什么?那三百清云门弟子的血又算什么?
正出神间,殿外忽然传来急报。
“宗主!葬星会余孽在‘幽冥海’举行血祭,试图唤醒海底的‘噬魂古魔’!”
白夜辞眼神一冷。
葬星会……那个阴魂不散的组织。
三年前望海城一战,葬星会主力几乎被他屠尽,却仍有残党苟延残喘。这三年来,他们就像毒蛇,时不时冒出来咬一口。
“召集血煞堂,本座亲自去。”白夜辞起身,暗红披风在身后翻涌如血海。
“宗主,还有一事……”来报的弟子迟疑道,“据探子回报,清云门那位……江鹤影,也往幽冥海去了。”
白夜辞脚步一顿。
“她去做什么?”
“不……不知。但看方向,应是冲着葬星会去的。”
白夜辞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也好。”他淡淡道,“正好……做个了断。”
幽冥海,位于南境最南端,是一片终年笼罩在黑雾中的死亡海域。海水漆黑如墨,海中无鱼无虾,只有无数沉船残骸与……噬人的古魔。
传说,万年前曾有一场神魔大战,无数神魔陨落于此,它们的怨念与尸骨沉入海底,形成了这片死亡之海。而葬星会崇拜的“星辰古魔”,便是当年陨落于此的古魔之一。
此刻,幽冥海中心,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上,正在进行一场盛大的血祭。
九十九名修士被绑在祭坛周围的石柱上,他们的鲜血顺着石柱流入祭坛中央的漩涡,漩涡下方,隐约能听见某种古老的、令人心悸的嘶吼。
祭坛顶端,站着一名黑袍老者——葬星会最后的星使,“噬魂星使”。
他手中握着一柄白骨权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漆黑的宝石,宝石中封印着一缕星辰古魔的残魂。
“万古的星辰之主啊……”噬魂星使张开双臂,声音狂热,“以鲜血为引,以魂魄为祭,请从永恒的沉眠中苏醒吧!”
祭坛震动,海面翻腾!
漩涡深处,一只巨大的、布满鳞片的爪子缓缓伸出,爪尖漆黑如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邪恶气息!
星辰古魔,即将苏醒!
就在此时,一道冰蓝剑光从天而降,狠狠斩在祭坛上!
轰——!
白骨祭坛应声碎裂,血祭仪式被强行打断!
噬魂星使猛然转头,看向剑光来处。
月光下,江鹤影踏浪而立,月白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雪魄剑泛着刺骨的寒光。她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紫瞳却冰冷如霜。
“葬星会……该结束了。”她淡淡道。
噬魂星使眼中闪过怨毒:“江鹤影……又是你!三年来,你毁了我葬星会七处祭坛,杀了三十六名星使……今日,便用你的血,来完成最后的仪式!”
他举起白骨权杖,漆黑的宝石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海面下,那只巨爪猛然探出,朝江鹤影抓去!
江鹤影不退反进,雪魄剑化作万千冰晶,与巨爪战在一处!
剑气与魔爪碰撞,爆发出恐怖的波动!海浪翻涌,天空电闪雷鸣!
可江鹤影很快就落了下风。
她体内伤势太重,经脉断裂,丹田破损,能发挥出的实力不足七成。而那星辰古魔虽未完全苏醒,力量却堪比化神中期!
“噗——”
江鹤影被一爪拍飞,口中喷出鲜血,重重砸在海面上。
噬魂星使狞笑:“不自量力!今日,便让你成为古魔苏醒的第一个祭品!”
巨爪再次抓下!
江鹤影挣扎着想起身,可身体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巨爪,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又化作释然。
这样……也好。
死在幽冥海,死在这片埋葬了无数神魔的海域,也算……死得其所。
只是……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银发血瞳的模样。
对不起。
终究还是……没能亲口对你说出那句“对不起”。
就在巨爪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
一道暗红剑光撕裂天地,狠狠斩在巨爪上!
轰——!!!
巨爪被斩断,黑色的血液如瀑布般倾泻!
噬魂星使脸色大变,猛然转头。
海天之间,一道暗红身影凌空而立。
银发如雪,血瞳如渊,手中饮血剑泛着妖异的红光。
血河真君,白夜辞。
他来了。
江鹤影睁开眼,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中水光一闪。
白夜辞却没有看她。
他只是盯着噬魂星使,声音冰冷如九幽寒冰:
“本座的人,你也敢动?”
噬魂星使浑身一颤,强作镇定:“血河真君……这是我葬星会与江鹤影的恩怨,与你无关!”
“与本座无关?”白夜辞笑了,笑容冰冷怨毒,“三年前,你们在望海城围攻本座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话音落,他身影消失。
再出现时,已站在噬魂星使面前。
饮血剑刺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剑。
可这一剑,却让噬魂星使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
剑尖刺入胸膛,穿透心脏。
噬魂星使瞪大眼,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又抬头看向白夜辞,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你……”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
白夜辞抽剑。
噬魂星使身体一软,跪倒在地,气息断绝。
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血河真君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救江鹤影。
明明……他们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白夜辞看都没看尸体一眼,转身,看向海面下那只断爪的主人。
“星辰古魔?”他嗤笑,“区区残魂,也敢称魔?”
他抬手,额心血瞳光芒大盛!
一道暗红光束射出,直入海底!
海底传来凄厉的嘶吼,整个幽冥海都在震动!海浪翻涌,黑雾弥漫,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苏醒,又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正在将其镇压。
片刻后,嘶吼声戛然而止。
海面恢复平静。
星辰古魔,被重新封印。
做完这一切,白夜辞才缓缓转身,看向海面上的江鹤影。
四目相对。
三年未见,两人都已不再是当初的模样。
他银发如雪,血瞳如渊,一身暗红长袍如血染,威压如神祇。
她月白道袍洗得发白,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迹,可那双紫瞳却依旧清冷倔强。
许久,白夜辞开口:
“为什么来这里?”
江鹤影撑着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
“葬星会为祸人间,当诛。”
“当诛?”白夜辞笑了,笑容冰冷,“江鹤影,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还是……赎罪的圣人?”
江鹤影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白夜辞上前一步,逼近她,“你该做的事,是好好活着,是待在药宗,是做你的温少夫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身是伤,满手血腥,像个……亡命之徒!”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上一丝颤抖。
那颤抖里,有怒,有恨,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的复杂情绪,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破碎,却带着释然。
“白夜辞,”她轻声唤他的名字,“你还在恨我,对吗?”
白夜辞浑身一僵。
“恨我当年的背弃,恨我嫁与他人,恨我……毁了你的梦。”江鹤影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可你知道吗?这三年来,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后悔当年推开你,后悔答应联姻,后悔……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白夜辞握紧饮血剑,指节泛白。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声音嘶哑,“江鹤影,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了。就像你我……永远都回不去了。”
“我知道。”江鹤影点头,“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可至少……让我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她说着,抬手,掌心浮现一枚冰蓝的剑印。
那是她毕生修为凝聚的剑印,也是她最后的力量。
“这枚剑印,可镇压你体内血河真经的反噬。”她看着他,眼中是决绝的温柔,“白夜辞,从此以后,你便自由了。不必再受功法所困,不必再被仇恨所缚,也不必再……”
话未说完,她忽然喷出一口鲜血。
那鲜血不是鲜红,而是暗黑——那是心脉碎裂的征兆。
白夜辞瞳孔骤缩。
他猛地冲上前,接住她软倒的身体。
“你……你做了什么?!”他声音发颤。
江鹤影靠在他怀中,脸色苍白如纸,却笑得温柔。
“我……把我的修为……都给你了。”她轻声道,“这样……你就不会……再被反噬了……”
白夜辞浑身颤抖。
他感觉到,她体内的灵力正在疯狂流逝,经脉寸寸碎裂,丹田彻底崩溃——她在自毁修为,用自己的命,来为他镇压功法反噬。
“为什么……”他嘶声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鹤影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指尖冰凉,带着血。
“因为……”她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我欠你的……太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
“白夜辞……对不起。”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一定……”
话未说完,她的手缓缓垂下。
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白夜辞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海面上,许久未动。
雪花飘落,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他银白的发上。
天地寂静,只有海浪呜咽,像在哀悼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许久,白夜辞缓缓抬头。
额心的血瞳,不知何时已闭上。
他眼中血色褪去,墨黑的眸子里,只剩下死寂般的空茫。
他低头,看着怀中已无生息的女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破碎,像冬日最后一片雪花。
“鹤影……”他轻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你知道吗……我宁愿你活着恨我,也不愿你……这样死去。”
雪花越下越大,将两人的身影渐渐覆盖。
远处,血河城的飞舟缓缓驶来。
船上的人看见这一幕,皆跪地不语。
白夜辞抱着江鹤影,缓缓起身。
他转身,看向东方——那是清云山的方向。
“传本座令。”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血影宗自今日起,封宗百年。”
“宗主?”长老们惊愕抬头。
白夜辞却没有解释。
他只是抱着江鹤影,一步踏出,消失在风雪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海面上飘散:
“百年后……若本座未归,血影宗……便散了吧。”
从此,血河真君白夜辞,与清云门江鹤影,一同消失于世间。
有人说,白夜辞带着江鹤影的尸体,去了幽冥海最深处的古魔封印之地,在那里布下大阵,试图以古魔之力复活她。
有人说,江鹤影其实没死,只是修为尽废,被白夜辞带去了某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从此隐姓埋名,过上了平凡的生活。
还有人说,白夜辞最终被江鹤影的死彻底击垮,心魔爆发,走火入魔,与江鹤影的尸体一起,沉入了幽冥海底。
真相如何,无人知晓。
只知道,百年后,血影宗当真散了。
而修仙界,也再无人提起“血河真君”与“江鹤影”这两个名字。
他们就像两颗流星,曾经璀璨夺目,最终却消失在茫茫夜空。
只留下一个传说——
关于爱与恨,关于错过与悔恨,关于……两个本该相守,却最终走向毁灭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