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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晨雾辞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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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时,江鹤影已收拾妥当。
月白道袍换成了便于行动的靛青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一圈银线云纹——那是清云门精英弟子的标志。雪魄剑悬在腰间,剑鞘上凝结的露水被她用袖角轻轻拭去,动作慢得像在告别。
她在院中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景物:井沿的青苔、石桌的纹理、竹叶上滚动的露珠。晨雾如薄纱般笼罩小筑,将一切轮廓都柔化成模糊的水墨。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却孤单,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然后她转身,推开院门。
山道上已有早起的洒扫弟子,见她这身装扮,都露出讶色。江鹤影只微微颔首,步履未停。她的脚步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某种隐秘的计时。
行至半山腰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师姐!”
江鹤影回头。谢沧追上来,青衫被晨雾浸出深色水痕,发梢沾着细小的露珠。他喘了口气,将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
“路上用的。”他声音很低,“一些丹药,还有……这个。”
布包里有几瓶丹药,以及一枚暗红色的木牌。木牌约掌心大小,边缘雕着繁复的火焰纹,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血”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持此牌者,血影宗护之。
“白宗主托我转交的。”谢沧解释,“他说,若在南境遇到麻烦,可去任何有血眼标记的地方出示此牌。”
江鹤影握紧木牌,边缘硌得掌心微疼。“他……还有什么话?”
谢沧摇头:“只让仙子保重。”
保重。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鹤影将木牌收入怀中,贴身放好。那点微凉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像某人遥远的目光。
“你留在清云门,”她嘱咐,“若赫连锋再派人来,不必硬抗,一切等我回来。”
“师姐放心。”谢沧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只是幽冥海凶险,师姐务必……”
“我明白。”
她打断他,转身继续下山。晨雾在身后合拢,将谢沧的身影吞没,也将清云山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隐去。只剩脚步声在空寂的山道上回响,一声,又一声,像心跳。
山门在望时,一道身影立在晨雾中。
是凌风。
天剑宗那位年轻剑修今日换了身简洁的灰衣,负手而立,像一柄未出鞘的剑。见江鹤影走近,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腰间雪魄剑上停留片刻。
“江仙子这是要远行?”他问。
“有些私事。”江鹤影脚步未停。
凌风跟上她,两人并肩走出山门。晨雾在山门外散开些,露出远处连绵的群山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如巨兽脊背。
“昨夜霜寂长老来找过我。”凌风忽然开口,“他说,寒冰谷不会善罢甘休。赫连锋给了他们足够的好处——三处灵脉,十件法宝,还有……一个承诺。”
江鹤影侧头:“什么承诺?”
“若寒冰谷能取你性命,赫连锋便助他们谷主冲击化神。”
化神。
这两个字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无声的涟漪。江鹤影能理解——寒冰谷修炼的是冰系功法,资源稀缺,功法残缺,困在元婴期已数百年。化神的诱惑,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
“你为何告诉我?”她问。
凌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晨光从山脊后透出一点微芒,将他侧脸轮廓镀上淡金。这个年轻的剑修眼中,没有敌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审视。
“因为我欠你师尊一个人情。”他说得直白,“三百年前,林前辈曾救过我师父一命。师父临终前嘱咐,若清云门有难,天剑宗需还这份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我不喜欢赫连锋。那人眼里只有算计,没有道义。”
江鹤影沉默片刻,道:“多谢。”
“不必。”凌风摇头,“我只能提醒你这些,无法出手相助——天剑宗与北境有旧约,不能明面插手。但若你在南境需要帮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递过来。玉符通体雪白,正面刻着一柄小剑。
“捏碎它,千里之内,天剑宗弟子会尽力相助。”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未必能赶到。”
江鹤影接过玉符。入手温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精纯剑气——这是剑修以自身剑意凝练的传讯符,制作不易,每一枚都珍贵异常。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她说。
凌风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被山泉洗过:“保重。”
他转身,朝山上走去,灰衣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江鹤影握紧玉符,继续南下。
离开清云山地界后,江鹤影改走官道。
她需要速度,但更需要隐蔽。御剑飞行虽快,却会在空中留下灵力痕迹,像黑夜里的明灯。而官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灵力波动混杂,反是最好的掩护。
午时,她在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不大,几间木屋围着个简陋的马厩,门前挑着面褪色的酒旗。堂内坐了七八桌客人,多是行商镖客,粗声大气地谈论着最近的见闻。
江鹤影在角落坐下,要了壶粗茶和一碟馒头。她将兜帽压低,只露出下巴的线条,斗篷的靛青色在昏暗堂内并不显眼。
邻桌几个镖师正在高谈阔论。
“……听说没?北境出大事了!”一个络腮胡汉子灌了口酒,声音洪亮,“雪渊城主赫连锋重伤,寒冰谷死了个长老,连葬星会都折了两个星使!”
“葬星会?”另一人惊呼,“他们不是在南境活动吗?”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北境乱成一锅粥,各派都在查,说是跟清云门一个女修有关……”
江鹤影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茶碗边缘。碗口有道细微的裂纹,茶水渗进去,留下深色的水痕。
堂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急促,密集,至少十骑。驿站掌柜脸色一变,忙迎出去。不多时,十几个身穿暗红劲装的汉子大步走进来,为首的是个独眼中年人,脸颊有刀疤,腰间佩着一柄弯刀。
他们一进来,堂内顿时安静下来。行商们低头吃饭,镖师们也收敛了声气——这些人身上带着浓重的煞气,显然不是善茬。
独眼汉子环视一圈,目光在江鹤影身上停留片刻。她坐在角落,兜帽遮脸,身形单薄,看似普通旅人,可那份过于挺直的坐姿,以及腰间那柄被斗篷遮掩的剑,还是露出了破绽。
“掌柜的,”独眼汉子开口,声音沙哑,“可曾见过一个穿月白道袍、背冰蓝长剑的女子?”
掌柜赔笑:“客官说笑了,小店今日来的都是行商镖客,没见什么道姑……”
“她不一定穿道袍。”独眼汉子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画像展开,“长这样。”
画像上的女子眉眼清冷,正是江鹤影。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茫然。独眼汉子将画像收起,目光再次扫过角落。这次他盯得更久,像鹰隼盯着草丛里的猎物。
江鹤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粗涩,带着霉味。她放下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清云门弟子遇险时的暗号,附近若有同门,便会察觉。
可这荒郊野岭,哪来的同门?
独眼汉子朝她走来。
脚步沉重,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闷响。堂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几个胆小的行商已缩到墙角。镖师们手按刀柄,却不敢妄动——这些人身上的气息,最弱的也是筑基后期。
三丈,两丈,一丈……
江鹤影的手指按在剑柄上。雪魄剑在鞘中微微震颤,像被唤醒的冰蛇。她计算着距离,计算着一剑能放倒几人,计算着如何在不暴露全部实力的情况下脱身。
就在独眼汉子伸手要掀她兜帽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哟,这不是‘血刀’刘老三吗?怎么,不在北境砍人,跑这儿来吓唬小姑娘了?”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门口倚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挂个酒葫芦,头发乱糟糟地用根草绳束着。他手里拿着根竹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门框。
看似落魄书生,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刀。
刘老三脸色一沉:“哪来的穷酸,滚开!”
“穷酸?”年轻人笑了,迈步走进来,“刘老三,三年前你在黑风岭劫镖,被我一棍敲断三根肋骨,这么快就忘了?”
刘老三瞳孔骤缩:“是你……‘醉棍’楚狂?!”
“记性不错。”楚狂走到堂中,竹杖往地上一顿,“这姑娘我罩了,你们可以滚了。”
“你——”刘老三暴怒,手按刀柄,可对上楚狂那双含笑的眼睛时,气势却莫名矮了半截。三年前那一棍,给他留下的不只是断骨,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咬牙,死死盯着楚狂,又瞥了眼角落的江鹤影。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走!”
十几个汉子如蒙大赦,匆匆退出驿站。马蹄声远去,堂内重归死寂。
楚狂转身,走到江鹤影桌边,也不客气,直接坐下。他取下酒葫芦灌了一口,抹抹嘴,笑道:“姑娘好胆色,刀架脖子了还能坐得这么稳。”
江鹤影抬起头,兜帽滑落少许,露出那双清冷的紫瞳:“为何帮我?”
“路过,看不过眼。”楚狂耸肩,“再说了,刘老三那伙人是‘血狼帮’的,专干杀人越货的勾当。帮他们,我嫌脏。”
他说得轻巧,可江鹤影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深意——这个人,认出了她。
“你认识我。”她陈述道。
楚狂笑了:“清云门江鹤影,二十岁结丹,二十五岁金丹后期,如今……啧,了不得。”他目光在她腰间扫过,“北境那一剑,传得沸沸扬扬。三千边军化作冰雕,好大的手笔。”
江鹤影神色不变:“你想说什么?”
“别紧张。”楚狂又灌了口酒,“我就是个闲人,不爱管闲事。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姑娘这是要去幽冥海吧?劝你一句,换条路走。前面五十里‘黑风峡’,血狼帮在那儿布了天罗地网,就等你钻呢。”
江鹤影眼神微凝:“你如何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路子。”楚狂将酒葫芦挂回腰间,站起身,“话带到了,信不信由你。告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若真要去幽冥海,最好绕道‘赤水河’。虽然远三日,但安全。”
说完,他挥挥手,竹杖点地,晃晃悠悠走了出去。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掌柜擦着冷汗,忙去关门。那几个镖师低声议论起来,看向江鹤影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与好奇。
江鹤影坐在原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楚狂……她听过这个名字。南境有名的散修,元婴初期,棍法诡异,行事亦正亦邪。这样的人,为何要帮她?
是巧合,还是……另有图谋?
她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驿站。
门外日光正烈,官道在热浪中扭曲。她望向南方,那里是黑风峡的方向,也是楚狂说的陷阱所在。
换条路,还是硬闯?
江鹤影握紧剑柄,迈步朝前走去。
江鹤影最终选择了绕道。
不是怕血狼帮,而是不愿节外生枝。幽冥海大祭在即,每一刻都耽搁不起。若在黑风峡陷入缠斗,哪怕能杀光那些人,也会暴露行踪,引来更多麻烦。
她离开官道,折向西南。
那里是片荒芜的山地,人迹罕至,只有一条废弃的古道蜿蜒在群山之间。古道年久失修,路面坑洼,两旁荆棘丛生,不时有妖兽的嚎叫从密林深处传来。
江鹤影展开身法,如一道青烟在古道上飞掠。元婴期的修为全力施展,速度比奔马更快,却轻盈得不带起半点尘土。她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滑行,只在转折处留下极淡的灵力残痕,很快便被山风吹散。
日落时分,她抵达赤水河。
这是一条宽阔的大河,河水浑浊呈暗红色,据说河底沉积着某种特殊矿石,让河水在夕阳下如流淌的血。河面宽逾百丈,水流湍急,漩涡处处,寻常船只根本无法横渡。
渡口早已废弃,只剩几根朽烂的木桩立在岸边,像枯死的手指指向天空。对岸是连绵的荒山,在暮色中化作模糊的剪影。
江鹤影站在岸边,望着湍急的河水。要渡河,要么御剑飞过,要么……
她转头看向渡口废墟。那里有间半塌的茅屋,屋后拴着条破旧的小舟,船身斑驳,船桨断裂,显然已废弃多年。可舟边地上,却有几枚新鲜的脚印。
脚印不大,像是女子的。
江鹤影眼神微凝,缓步走过去。她停在茅屋前,没有推门,只轻声开口:“出来吧。”
静了片刻。
茅屋门被推开,一个少女走了出来。她约莫十五六岁,穿着粗布衣裙,头发用红绳扎成两个抓髻,脸上沾着泥灰,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山泉。
“姐姐要渡河?”少女问,声音清脆。
江鹤影看着她,目光在她手上停留——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不像寻常村姑,倒像常年使刀弄棍的练家子。
“你能渡我?”江鹤影反问。
“能。”少女点头,指向那艘破舟,“别看它旧,结实着呢。我常渡人过河,一次十个铜板。”
十个铜板,便宜得可疑。
江鹤影从怀中取出十枚铜钱,递过去。少女接过,数了数,咧嘴笑了:“姐姐等着,我去解缆绳。”
她跑向小舟,动作轻盈利落。解开缆绳后,她跳上船,抓起那根断裂的船桨——桨在她手中轻轻一拧,断口处竟伸出新的木杆,眨眼间接续完整。
不是凡物。
江鹤影迈步上船。小舟晃动一下,在水面荡开涟漪。少女撑开船桨,轻轻一点岸边,小舟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河心。
河水流速极快,暗红的浪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小舟在漩涡间穿梭,时而跃上浪尖,时而沉入波谷,却始终稳稳前行。
少女站在船尾,一桨一桨划着,动作看似随意,可每一下都精准地避开暗流与礁石。她哼着一支小调,调子轻快,词却含糊不清。
行至河心时,少女忽然开口:“姐姐是从北边来的吧?”
江鹤影抬眼:“何以见得?”
“口音。”少女笑道,“北境人说话,尾音往上挑,像山雀叫。南境人说话,尾音往下沉,像牛哞。”
比喻生动,却不着边际。江鹤影没有接话,只望着对岸越来越近的山影。
“姐姐要去幽冥海?”少女又问。
这次江鹤影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剑。少女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吐吐舌头:“我瞎猜的。这段时间,好多修士往南去,都说幽冥海要出大事了。”
“你知道什么?”江鹤影问。
少女摇头:“我一个小船娘,能知道什么?就是听渡客们闲聊,说葬星会要在那儿搞什么大祭,南境几个魔宗都去了,连中州那边都有人赶来……”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人说,这次大祭要是成了,幽冥海的封印就会彻底打开。到时候,里面那些上古魔物跑出来,整个南境都得遭殃。”
江鹤影沉默。这些传闻与她掌握的情报基本吻合,可从一个渡河少女口中说出,总透着几分诡异。
“你似乎懂得不少。”她淡淡道。
少女笑了,笑容里有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狡黠:“渡的人多了,听的故事也就多了。姐姐,你要去幽冥海的话,可得小心些。那边现在……乱得很。”
小舟靠岸。
对岸是一片荒滩,碎石嶙峋,几丛枯草在夜风中摇晃。远处山影如巨兽匍匐,黑暗中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江鹤影下船,转身看向少女。月光下,那少女站在船头,衣裙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泥灰被洗净大半,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江鹤影忽然问。
少女眨眨眼:“叫我阿沅就好。”
“阿沅。”江鹤影重复一遍,从怀中取出一枚灵石,抛过去,“谢了。”
灵石在空中划出弧线,阿沅抬手接住。她看了看灵石,又看了看江鹤影,忽然笑了:“姐姐真是大方。那……我也送姐姐一样东西。”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贝壳,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这是我捡的,戴着能避水。幽冥海那边多沼泽瘴气,或许用得上。”
江鹤影接过贝壳,入手温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淡淡水灵之气。确实不是凡物。
“保重。”她轻声道,转身走向荒滩。
身后传来阿沅的喊声:“姐姐!若在幽冥海遇到麻烦,去‘碎星滩’找一个叫‘老渔头’的人!就说阿沅让你来的!”
声音在河风中飘散。
江鹤影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挥了挥,算作回应。她踏上荒滩,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吹起斗篷,露出腰间雪魄剑的寒光。
前方,是南境群山。
更前方,是幽冥海。
而她,只剩两日时间。
赤水河以南的地貌,逐渐变得怪异。
树木扭曲如痉挛的手指,枝干上寄生着暗紫色的藤蔓,藤蔓表面渗出粘稠的汁液,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地面不再是泥土,而是一层厚厚的、泛着灰绿的苔藓,踩上去绵软无声,像踏在腐烂的皮肉上。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混杂着沼泽的腥气与某种莫名的焦糊味。瘴气从地缝中升起,薄薄地浮在林间,将视线切割成破碎的色块。光线在这里变得吝啬,即使正午,林中也昏暗如黄昏。
江鹤影放慢了脚步。
《冰河剑诀》在体内缓缓运转,冰蓝灵力在周身形成一层极薄的护罩,将侵袭的瘴气隔绝在外。护罩表面凝结出细密的霜花,又在湿热中迅速融化,周而复始,像一场无声的拉锯。
她已在这片瘴林里走了半日。
按照地图标注,穿过这片林子,便是幽冥海的外围湿地。可林中的路比她想象中更诡谲——树木会移动,地面会塌陷,瘴气中不时传来似哭似笑的呜咽声,像有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
更麻烦的是,她的神识在这里受到严重压制。
元婴修士的神识本可覆盖方圆十里,探知风吹草动。可在这片瘴林中,神识甫一离体,便如泥牛入海,被那些粘稠的瘴气层层削弱、扭曲,最终只能勉强感知周身三丈内的动静。
三丈,对修士而言,几乎等同于盲人。
江鹤影在一株扭曲的怪树前停下。
树皮上有一道新鲜的剑痕——那是她一刻钟前留下的记号。兜兜转转半日,她又回到了原地。
迷阵。
不是人为布置的阵法,而是这片瘴林天然形成的迷宫。树木的移动、瘴气的流向、甚至脚下苔藓的生长,都遵循着某种诡异的规律,将闯入者困死其中。
她闭上眼,放弃用神识探路,改为用五感。
风声穿过藤蔓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嘶鸣;远处沼泽气泡破裂,发出“噗”的轻响;瘴气在林中流动,像缓慢的潮汐……种种声响交织成一张混乱的网。
她在网中捕捉到一丝异样。
左前方三十步处,有规律的“滴答”声——那是水珠从叶片坠落的节奏,与周围杂乱的声音格格不入。像乐谱中一个错位的音符。
江鹤影睁开眼,朝那个方向走去。
三十步后,她看见一丛暗红色的蘑菇。蘑菇伞盖上凝结着露水,水珠积累到一定程度便滚落,打在下面的枯叶上,发出“滴答”声。
而在蘑菇丛后,地面苔藓的颜色比周围浅淡些许——那是被反复踩踏过的痕迹。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苔藓下是坚硬的岩石,石面上刻着极淡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指引符号。符号指向东北方。
有人来过,留下了路标。
江鹤影起身,循着符号指引前行。每走百步,便能在岩石或树根上找到新的符号,有时是刻痕,有时是苔藓被刻意刮出的图案。
这些符号很新,最多不超过三日。
是谁留下的?目的又是什么?
疑问在心头盘旋,可她没有选择。在迷阵中困得越久,消耗越大,暴露的风险也越高。有人开路,总好过盲目摸索。
又行了一个时辰,瘴气渐浓。
林中光线昏暗如夜,只有那些寄生藤蔓发出微弱的磷光,幽绿的光点在雾气中漂浮,像无数眼睛。空气甜腻得让人作呕,护罩表面的霜花凝结速度越来越慢——这里的瘴气,已开始侵蚀她的灵力。
江鹤影停下,取出一枚清心丹服下。丹药化开,清凉之意顺着经脉蔓延,将那股烦恶感压下去些许。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像重物落水,又像野兽的扑击。
她闪身藏到一株巨树后,收敛气息,目光透过藤蔓缝隙望去。
三十丈外,一片林间空地上,倒着三具尸体。
尸体穿着统一的灰白服饰,胸口绣着狰狞的狼头——血狼帮的人。他们死状凄惨:一人胸口被洞穿,伤口边缘焦黑,像被火焰灼烧过;另一人脖颈扭曲成诡异的角度,眼珠暴突;第三人最惨,全身皮肤溃烂,脓血从七窍流出,显然中了剧毒。
而在尸体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穿黑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只能看见苍白的下巴和薄唇。他手中握着一柄暗红短刃,刃尖滴着血——那血落在地上,竟将苔藓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另一个则是个侏儒,身高不足四尺,却生着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他蹲在地上,正从一具尸体怀中掏出个储物袋,咧嘴笑时露出满口黄牙。
“三个筑基后期,就这么点家当?”侏儒啐了一口,将储物袋扔给黑袍人,“晦气。”
黑袍人接过袋子,神识一扫:“够买三日的‘避瘴散’。”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
“三日……”侏儒站起身,拍拍手,“老大,咱们真要去幽冥海掺和?葬星会那帮疯子搞的大祭,去了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必须去。”黑袍人收起短刃,“教主有令,务必拿到‘祭坛之眼’。”
祭坛之眼?
江鹤影眼神微凝。她在白夜辞给的情报里见过这个词——那是幽冥海上古祭坛的核心,据说蕴含着打开封印的关键。葬星会要它,是为了彻底解封;可这个“教主”又是谁?要它做什么?
侏儒挠挠头:“可咱们就两个人,怎么跟葬星会抢?还有血影宗、万毒门、玄阴教……哪边都不是善茬。”
“螳螂捕蝉。”黑袍人淡淡道,“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
他说着,忽然转身,兜帽下的阴影直直“看”向江鹤影藏身的方向。
“朋友,听够了吗?”
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杀意。
江鹤影心下一沉——她被发现了。不是气息泄露,而是对方早就在此地布下了感知禁制,她踏入空地范围时,便已触动了警报。
没有犹豫,她闪身而出。
雪魄剑同时出鞘,冰蓝剑气如匹练般斩向黑袍人!这一剑毫无保留,元婴期的修为全力爆发,剑气所过之处,瘴气冻结、藤蔓碎裂,连空气都发出尖锐的爆鸣!
黑袍人瞳孔骤缩,显然没料到偷袭者修为如此之高。他疾退,同时短刃横挡!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彻林间。黑袍人被剑气震得连退七步,虎口崩裂,暗红短刃上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纹。
“元婴……”他嘶声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惊骇。
侏儒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可他才跑出三步,脚下地面忽然炸开!无数冰刺从苔藓下暴起,将他双腿贯穿,钉在原地!
惨叫声戛然而止——一根冰刺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喉咙。
江鹤影没有停。
她身形如鬼魅般欺近,第二剑已至!这一剑更快、更冷,剑尖直指黑袍人心口,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黑袍人咬牙,双手结印,周身涌出浓稠的黑雾。黑雾中伸出无数惨白的手,抓向剑气!
冰蓝与惨白在空中碰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那是冰系灵力与某种阴邪之力相互侵蚀的声音。黑雾中的手一只只冻结、碎裂,可剑气也在迅速黯淡。
僵持了三息。
“咔嚓”一声,剑气终于破开黑雾,刺入黑袍人胸口!
可剑尖触及的瞬间,江鹤影脸色一变——触感不对,不是血肉,而是……傀儡?
黑袍人的身体如瓷器般碎裂,化作一地黑色碎片。而在碎片中央,一枚暗红的珠子滚落出来,珠子表面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正是黑袍人的模样。
“替身傀……”江鹤影收剑,眉头紧锁。
能用得起替身傀的,至少是元婴期修士。这个黑袍人背后的“教主”,恐怕来头不小。
她俯身拾起那枚珠子。珠子入手冰凉,内部隐约有黑雾流转。神识探入,却被一层禁制阻隔——这珠子不仅是替身傀的核心,更是一件传讯法器。
可惜,禁制太强,一时破解不了。
江鹤影收起珠子,又检查了那三具血狼帮尸体。从他们身上搜出几块身份令牌、一些灵石丹药,还有一张粗糙的地图。
地图标注的正是这片瘴林,上面用红笔画了一条蜿蜒的路线,终点写着两个字:碎星滩。
又是碎星滩。
阿沅提到过这个地方,说那里有个“老渔头”能帮忙。如今血狼帮的人也往那里去,恐怕……碎星滩已成了各方势力汇聚的前站。
江鹤影展开地图,对照着林中的路标符号。果然,那些符号指引的方向,与地图上的红线基本重合。
留下路标的人,是想将后来者都引向碎星滩。
是陷阱,还是善意?
她收起地图,望向东北方。瘴气在那里略微稀薄,隐约可见天光——那是林子的出口。
没有时间犹豫了。
江鹤影提剑,朝出口走去。
走出瘴林时,已是次日清晨。
江鹤影站在林边,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广袤的湿地,水泽与陆地交错,形成无数大小不一的沙洲。水是浑浊的灰绿色,水面浮着厚厚的藻类,散发出刺鼻的腥臭。沙洲上长着稀疏的芦苇,芦苇丛中不时闪过诡异的黑影,像是某种两栖妖兽。
而在湿地尽头,天际线上,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暗蓝色水域。
幽冥海。
即使相隔数十里,江鹤影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心悸的威压。那不是灵力波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亿万亡魂的哀嚎被封印在海底,经过漫长岁月发酵,化作实质的恶意,从每一滴海水中渗出。
她收回目光,望向近处。
离她最近的沙洲上,立着几间简陋的木屋。木屋歪歪斜斜,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可屋顶却飘着炊烟——有人居住。
那就是碎星滩。
江鹤影没有直接过去。她绕到沙洲侧面,借着芦苇丛的掩护,缓缓靠近。离木屋还有百丈时,她停下,神识小心探出。
木屋一共三间,呈品字形排列。正中那间最大,门前挂着个破旧的木牌,牌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酒”字。左侧那间门窗紧闭,右侧那间则敞着门,能看见里面堆着渔网和木桶。
酒肆里有人。
七八个修士散坐在简陋的木桌旁,穿着各异,气息驳杂。有血狼帮的灰白服饰,有寒冰谷的冰蓝袍,甚至还有两个身穿万毒门黑衣的——这些人本该势同水火,此刻却相安无事地坐在同一屋檐下,只是彼此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柜台后站着个老头,佝偻着背,头发花白,正慢吞吞地擦着酒杯。他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野老翁。
可江鹤影注意到,那些修士看向老头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忌惮。
她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埋伏,才迈步走向酒肆。
踏入门槛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像无形的钩子,在她身上逡巡——打量她的衣着,评估她的修为,猜测她的来历。江鹤影神色不变,径直走到柜台前。
“住店,还是喝酒?”老头头也不抬地问。
“找人。”江鹤影淡淡道,“老渔头。”
老头擦杯子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江鹤影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小姑娘找老渔头做什么?”
“阿沅让我来的。”
听到“阿沅”两个字,老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他放下酒杯,从柜台下取出个木牌,扔在桌上:“后院第三间,自己去吧。”
木牌上刻着个“三”字,边缘粗糙,像是随手削出来的。
江鹤影拿起木牌,转身走向后院。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推开后院的门。
后院比前厅更简陋,只有三间小屋,围着一小片泥地。泥地上晾着几张渔网,网上挂着晒干的鱼干,腥气扑鼻。
第三间屋门虚掩着。
江鹤影推门进去。
屋内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补网。那人身形瘦小,穿着粗布衣,头发花白——正是柜台那老头。
可江鹤影明明看见,老头刚才还在前厅。
“坐。”老渔头头也不回,声音嘶哑。
江鹤影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个陶壶,两个粗碗。老渔头放下渔网,转过身,给她倒了碗水。
水是浑浊的,漂着些不明杂质。
“阿沅那丫头,又乱给人指路。”老渔头也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不过既然她让你来,说明你人不坏。”
江鹤影没有喝水:“阿沅是谁?”
“一个爱管闲事的丫头。”老渔头放下碗,盯着她,“你是清云门的江鹤影吧?北境一剑冰封三千边军,好大的名声。”
他居然认出来了。
江鹤影手指微动,按在剑柄上。
“别紧张。”老渔头摆摆手,“老头子我在这碎星滩待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身上那股清云门的剑气,藏不住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来找我,是想打听幽冥海的事?”
“是。”江鹤影直言,“葬星会的大祭,何时开始?地点在何处?”
“明日午时,断魂崖。”老渔头回答得很干脆,“不过小姑娘,我劝你别去。”
“为何?”
“因为去了就是送死。”老渔头叹气,“葬星会这次下了血本,四大星使来了三个——金辰、鬼木、还有个新来的,叫‘血月’,据说实力比前两个加起来都强。这还不算他们从各地调来的元婴期修士,少说也有二十个。”
二十个元婴。
江鹤影心头一沉。这个数量,足以碾压南境任何一个宗门。
“那南境三大魔宗呢?”她问,“血影宗、万毒门、玄阴教,他们会坐视葬星会得逞?”
“坐视?”老渔头嗤笑,“他们巴不得葬星会成功呢。幽冥海的封印一开,里面那些上古魔物跑出来,第一个遭殃的是谁?是中州那些正道大宗。魔道巴不得看他们倒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血影宗那位白宗主,倒是有点意思。他昨天就到了碎星滩,没跟葬星会接触,也没跟其他魔宗混在一起,就一个人去了断魂崖附近探查。看样子,像是要搞破坏。”
白夜辞已经到了。
江鹤影握紧剑柄:“他在哪?”
“不知道。”老渔头摇头,“那小子修为高,身法诡,神出鬼没的。不过……”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暗红的符纸,放在桌上:“他临走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一个穿月白道袍、背冰蓝长剑的女修。说的应该就是你。”
江鹤影拿起符纸。符纸触手温热,表面用血写着两行小字:
“勿来断魂崖,速回清云山。一切安好,勿念。——夜辞”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她能感觉到,符纸中封存着一缕极淡的气息——那是白夜辞的神魂印记,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还活着。
可“一切安好”这四个字,怎么看都像是安慰。
江鹤影收起符纸,看向老渔头:“断魂崖怎么走?”
老渔头瞪大眼:“你没看那信吗?他让你别去!”
“我知道。”江鹤影站起身,“还请前辈指路。”
两人对视。
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老渔头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从桌下取出一张地图,摊开。
“从碎星滩往东,沿着海岸走三十里,有个废弃的渔村。从渔村北面上山,翻过三座山头,就能看见断魂崖。”他用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不过这一路……不太平。”
“怎么说?”
“葬星会在沿途设了七道关卡,每道都有元婴修士坐镇。”老渔头道,“还有血狼帮、寒冰谷这些凑热闹的,都在路上等着捡漏。你现在过去,等于往刀山上撞。”
江鹤影看着地图上蜿蜒的路线,沉默片刻,问:“有近路吗?”
“有。”老渔头指向地图上一处标注着骷髅头的位置,“从碎星滩南面下海,走水路。那里是片暗礁区,船只难行,葬星会没在那里设防。不过……”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那片海里,有‘噬魂水母’。那东西专吞修士神魂,元婴期都未必扛得住。”
水路,或是刀山。
两个选择,都不轻松。
江鹤影收起地图,朝老渔头拱手:“多谢前辈。”
“你真要去?”老渔头站起身,“小姑娘,老头子我活了八十多年,见过太多天才折在半路上。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懦弱,是明智。”
江鹤影摇头:“有些事,不能退。”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板时,身后传来老渔头的声音:
“等等。”
她回头。
老渔头从怀中掏出一枚贝壳——和阿沅给的那枚很像,只是更大,颜色更深。他将贝壳扔过来:“戴着这个,能避水母。不过只能撑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内,你必须上岸。”
江鹤影接住贝壳,入手冰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浓郁水灵之气。
“前辈为何帮我?”
老渔头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苍凉:“因为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觉得有些事不能退。结果呢?朋友死了,道侣散了,自己躲在这碎星滩三十年,像个废人。”
他摆摆手:“去吧。若真能活着回来……替我向阿沅那丫头道个歉,说我当年不该骂她多管闲事。”
江鹤影握紧贝壳,深深看了老渔头一眼,推门离去。
门外,夜色已深。
碎星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单调而沉重。远处幽冥海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幽蓝的光点在黑暗中浮动,像鬼火。
她朝南走去,脚步踩在湿软的沙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三个时辰。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