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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剑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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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剑大会当日的晨光,像一把迟钝的刀,缓慢地割开清云山的薄雾。
江鹤影站在主峰广场的演武台前,脊背挺得笔直如剑。月白道袍的下摆被晨露浸出深色的水痕,她垂着眼,看执事弟子将最后一块阵石嵌入台基缝隙。青石台面上刻的防护符文逐一亮起,细密的金光像蜘蛛网般蔓延开来。
四周已陆续有各派弟子聚集。低语声像蜂群嗡鸣,在晨雾里浮沉。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探究的、以及少数几道带着刺的敌意。
“江师姐,”一名剑宗师弟小步跑来,压低声音,“天剑宗的凌风师兄问,比试次序可否调换。他想第一场就上。”
江鹤影抬眼,望向广场东侧。天剑宗弟子聚在一处,清一色白衣负剑,像一丛待发的箭矢。为首的凌风抱臂而立,正朝这边望来,目光相触时,他微微颔首,嘴角那点笑像刀刃反光。
“按抽签次序来。”她收回视线,“规矩定了,就不改。”
师弟应声退下。江鹤影转身走向观礼台,步履平稳,可握剑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雪魄剑的剑柄纹路——那是她心绪不宁时的旧习。
观礼台上已摆好席位。正中是清虚真人的主座,左右分列四脉首座,再往外是各派领队。林静漪已在剑宗席位落座,正与身旁的丹宗首座低声交谈。见江鹤影走来,她抬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是警告。
江鹤影脚步未停,在主座侧下方的执事席坐下。这个位置低于各派领队,却能将全场尽收眼底。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冷茶,指尖触及杯壁时,凉意像细针扎进皮肤。
辰时三刻,清虚真人驾临。
各派修士起身行礼。这位清云掌门今日穿了身简单的灰布道袍,步履轻缓如闲庭信步,可当他走上主座时,满场私语声像被掐断般骤然消失。
“诸位远道而来,清云蓬荜生辉。”清虚真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论剑之道,在切磋,在印证,在砥砺前行。望诸位……”
他话音未落,广场西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身穿冰蓝袍服的修士排众而出。为首的是个干瘦老者,面色蜡黄,眼眶深陷,像一具蒙了皮的骨架。他手中拄着根冰晶杖,杖头嵌着一颗幽蓝的珠子,珠子表面雾气流转,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寒冰谷的人。
江鹤影指尖一顿。茶盏边缘凝出一层薄霜。
“清虚掌门,”老者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老朽寒冰谷长老,霜寂。今日前来,一为论剑,二为……讨个公道。”
满场寂静。
清虚真人神色不变:“霜寂长老请讲。”
霜寂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直刺江鹤影:“一月前,我寒冰谷冰魄婆婆带十二名弟子前往北境,协助赫连城主探查秘境。可至今未归。”他顿了顿,冰晶杖重重一顿,“据城主传讯,冰魄婆婆最后所见之人,正是贵宗江鹤影!”
窃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江鹤影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木桌上的声音很轻,却让近处几名执事弟子下意识屏住呼吸。她抬起眼,迎上霜寂的目光:“霜寂长老所言,可有证据?”
“赫连城主的传讯便是证据!”霜寂冷笑,“江鹤影,你可敢当着天下同道的面,说说那日秘境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冰魄婆婆是生是死?那十二名弟子又身在何处?”
空气像凝固的胶。
江鹤影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像无数细小的钩子,试图从她脸上扯下一点破绽。她端坐着,脊背绷得笔直,指节在桌下微微发白。
“秘境崩塌时,我在场。”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冰封的湖面,“冰魄婆婆与葬星会修士缠斗,被卷入寒潭漩涡。至于贵谷弟子……混乱之中,未能顾及。”
“好一个未能顾及!”霜寂眼中寒光大盛,“那为何独你活了下来?为何赫连城主重伤濒死,你却安然无恙?还有——”
他上前一步,冰晶杖直指江鹤影:“冰魄玄晶!那日秘境中现世的至宝,如今在何处?!”
最后这句像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冰魄玄晶?!”
“当真现世了?”
“难怪赫连锋……”
各派修士哗然,连清虚真人都微微蹙眉。林静漪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江鹤影看着霜寂杖头那颗幽蓝的珠子。她能感觉到珠子深处传来的微弱共鸣——那是冰魄玄晶的感应。寒冰谷的人带着这东西,恐怕不只是为了质问,更是为了……
确认玄晶是否在她身上。
她站起身。
月白道袍在晨风中轻扬,袖口绣的云纹像要飘散开来。她走下执事席,踏上青石地面,一步步走向霜寂。步履不疾不徐,鞋底与石板摩擦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得像刀刮骨头。
两人相隔三丈时,她停下。
“霜寂长老,”江鹤影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双紫瞳深处翻涌着某种冰冷的暗流,“你今日前来,是为同门讨公道,还是……为玄晶?”
霜寂脸色微变。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江鹤影抬起手,指向他杖头的珠子,“这颗‘寻晶珠’,是寒冰谷秘宝,专为探寻冰系至宝而炼。长老带着它来论剑大会,倒是用心良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各派修士:“至于冰魄婆婆之死,我确实在场。可她为何会死,葬星会为何会出现,赫连锋又为何重伤……这些,长老为何不问赫连城主,偏要来问我这个‘侥幸逃生’之人?”
逻辑的钩子抛出去,像鱼线没入浑水。
霜寂哑口无言。寻晶珠的存在被点破,让他所有质问都蒙上了一层算计的色彩。四周投来的目光开始变得复杂——怀疑、警惕、重新权衡。
就在这时,观礼台上传来一声轻笑。
“江仙子好辩才。”
说话的是玄天派的云瑶。那女子今日穿了身淡青襦裙,发髻松松绾着,像邻家姐姐般温婉。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却锐利得像针尖。
“不过,”她话锋一转,“霜寂长老所言也非全无道理。北境之事疑点重重,各派皆有损伤。江仙子作为唯一亲历者,若能拿出些实证,也好平息众议。”
柔中带刚,四两拨千斤。
江鹤影看向云瑶。两人目光在空中相触,像两柄未出鞘的剑轻轻一碰。她忽然明白了——玄天派不是来帮腔,也不是来质疑,他们是来……试探清云门的底线。
“云瑶师姐想要什么实证?”她反问。
“比如,”云瑶微笑,“江仙子的修为。”
满场又是一静。
“据我所知,江仙子一年前尚是金丹后期。”云瑶缓缓道,“可如今……”她顿了顿,目光在江鹤影周身流转,“气息凝实如渊,隐有元婴气象。这般进境,若非得天大机缘,怕是难以为之。”
她没说破,可每个字都指向同一个猜测——
冰魄玄晶。
江鹤影袖中的手缓缓收紧。她能感觉到,袖袋里那枚玄晶正微微发烫,像一颗不安的心。若此刻取出,便是坐实了猜测;若不取,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迟早会生根发芽。
进退维谷。
晨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叶子在青石地上打着旋,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中,清虚真人忽然开口:
“够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下。所有私语声戛然而止。
这位清云掌门依旧端坐主位,神色淡然如常。可当他抬眼看向霜寂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却令人心悸的威压。
“论剑大会,论的是剑道,不是口舌。”清虚真人缓缓道,“霜寂长老若有疑,会后可单独相谈。至于云瑶师侄的关切……”
他顿了顿,看向江鹤影:“鹤影,你可愿当众展示修为,以正视听?”
问题抛了回来。
江鹤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弟子遵命。”
她后退三步,雪魄剑出鞘。
剑身冰蓝,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她并未运使剑招,只是将剑平举胸前,灵力缓缓注入。
冰蓝光芒自剑身绽开。
起初只是一点微光,像深冬夜里最先亮起的那颗星。紧接着,光芒扩散,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晕笼罩她周身。光晕中,隐约可见细密的冰晶悬浮、旋转,折射出千百道细碎的光。
那不是金丹修士能有的气象。
那是领域雏形——元婴期的标志。
满场死寂。
连霜寂都瞪大了眼睛,握着冰晶杖的手微微颤抖。寻晶珠在他杖头剧烈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同源的、却更浩瀚的力量。
云瑶脸上的笑容淡了。她盯着江鹤影周身那圈光晕,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不是震惊于元婴修为,而是震惊于那领域雏形中蕴含的、近乎完美的冰系法则感悟。
那绝不是靠丹药或秘法能堆出来的。
那是真正的、一步一个脚印修出来的道基。
“够了吗?”江鹤影收剑,光芒散去。
她脸色有些发白,方才那一下看似轻松,实则耗去了她三成灵力——元婴期领域雏形,不是能随意展示的东西。
霜寂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下手杖。寻晶珠的嗡鸣渐弱,他所有的质疑,在那道领域雏形面前,都成了笑话。
清虚真人颔首:“继续论剑。”
风波暂息。
可江鹤影知道,这只是开始。
午后的演武台,剑光交错。
天剑宗凌风对金刚寺武僧的那场比试,成了全天最焦灼的对决。凌风的剑快如电,武僧的拳重如山,两人在台上缠斗百余招,青石地面被剑气拳风刮出无数细痕。
江鹤影坐在执事席,目光落在台上,心思却飘远了。
晨间那场对峙像一根刺,扎在心头。霜寂虽退,可寒冰谷不会罢休;云瑶虽未再发难,可玄天派的试探已表明了态度——他们对北境之事、对冰魄玄晶、对她这个人,都存着极深的疑虑。
更麻烦的是赫连锋。
那老狐狸既然敢向各派发出通告,定有后手。今日寒冰谷只是第一波,接下来恐怕……
“江师姐。”
一声轻唤将她拉回现实。转头看去,是个年轻执事弟子,脸色发白,手里捧着枚玉简。
“山门外……又有人来。”
江鹤影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色沉了下去。
玉简中是山门守卫传来的影像——十几个身穿灰白服饰的修士聚在门外,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手中擎着一面黑旗,旗上绣着狰狞的狼头。
北境边军残部。
赫连锋的人,还是来了。
她起身,对身旁师弟低声道:“我去处理。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暂离片刻。”
“师姐……”师弟欲言又止。
江鹤影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她走下观礼台,穿过人群时,能感觉到那些追随的目光像粘稠的蛛网,缠在身上。
山门外,气氛凝重。
独眼老者见江鹤影出来,独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他手中黑旗一抖,旗面猎猎作响,旗上狼头仿佛活过来般,发出低沉的呜咽。
“江鹤影,”老者嘶声道,“我北境三千边军,可是死于你手?”
直白的质问,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捅过来。
江鹤影停下脚步,离他们三丈远。山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露出清冷的侧脸。她看着那面黑旗,看着旗上狰狞的狼头,忽然想起冰原上那三千化作冰雕的士卒。
“是。”她平静道。
干脆利落的承认,反而让老者一愣。
“你……你承认了?”
“为何不承认?”江鹤影反问,“他们奉赫连锋之命,布阵拦我去路。我破阵杀人,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老者暴怒,“那可是三千条人命!”
“所以呢?”江鹤影抬眼,紫瞳中寒意凛冽,“他们奉命杀我时,就该想到会死。赫连锋与葬星会勾结时,就该想到有今日。长老若想报仇,尽管出手。”
她说着,雪魄剑缓缓出鞘三寸。
冰蓝剑气逸散开来,周遭温度骤降。山门石阶上凝结出细密的霜花,连那面黑旗的旗面都覆上了一层薄冰。
老者身后的修士们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他们大多是筑基期,面对元婴修士的威压,连站稳都困难。
独眼老者咬牙,独眼中血丝密布。他想下令动手,可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女子,能一剑冰封三千边军,就能一剑将他们全留在这里。
僵持。
山风卷起落叶,在双方之间打着旋。远处传来演武台上的剑鸣与呼喝,衬得此处的死寂更加压抑。
许久,老者缓缓放下黑旗。
“今日……我们不是来动手的。”他声音嘶哑,像被砂石磨过,“城主有令,将此物交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匣,扔了过来。
玉匣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江鹤影抬手接住。匣子触手冰凉,表面刻着繁复的封印符文。她神识微探,脸色骤变。
匣子里封存着一缕残魂。
残魂的气息她很熟悉——是赫连月。
那个骄纵的、怨毒的、最终在冰窟崩塌时试图血祭的少女,此刻只剩这一缕微弱的魂火,在玉匣中苟延残喘。
“城主说,”老者盯着她,独眼中满是恨意,“月儿是你害的。这缕残魂,是他送你的‘礼物’——要么你耗尽修为为她重铸肉身,要么……看着她魂飞魄散。”
歹毒的阳谋。
若江鹤影置之不理,便坐实了“残害无辜”的罪名;若她出手相救,便要耗去大半修为,甚至伤及道基。
玉匣在手中微微发烫。她能感觉到赫连月那缕残魂传来的微弱波动——恐惧、怨恨、还有一丝濒死的哀求。
“东西我收了。”江鹤影将玉匣收入袖中,神色不变,“回去告诉赫连锋,他的‘礼物’,我会好好保管。”
老者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挥手:“走!”
十几名北境修士如来时般匆匆退去,只留下山门外一地狼藉的脚印。
江鹤影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袖中的手缓缓收紧。玉匣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像一块冰贴着皮肤。
赫连锋这一手,比直接发难更狠。
他要的不是她死,而是要她身败名裂,要她在正道与私心之间挣扎,要她一点点被拖入泥潭。
“鹤影。”
身后传来声音。江鹤影转身,见一青衫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山门内,眉头紧锁。
“你都看见了?”她问。
那人点头:“赫连锋这是要将你逼到绝境。”
“我知道。”江鹤影转身往山内走,“幽冥海那边,有新消息吗?”
青衫男子快步跟上:“有,葬星会已集结完毕,三日后便会开始大祭。地点在幽冥海东岸的‘断魂崖’,那里有一处上古祭坛遗址。”
三日后。
时间紧迫得让人窒息。
“幽冥海如今已是龙潭虎穴。”那人压低声音,“不止葬星会,南境三大魔宗——血影宗、万毒门、玄阴教,全都到了。还有……一些不明势力的高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场大祭恐怕不只是为了打开封印。葬星会背后,可能另有图谋。”
另有图谋。
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心上。江鹤影想起北境冰窟中,金辰星使看向冰魄玄晶时那贪婪的眼神,想起赫连锋与葬星会交易时的毫不犹豫,想起那三千边军化作的冰雕……
这一切,似乎都串成了一条隐约的线。
而线的尽头,在幽冥海。
江鹤影必须去。
她穿过山门,踏上山道。午后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演武台上传来又一阵喝彩声,论剑大会还在继续,各派弟子还在切磋较量。
可她知道,山外的世界,已是山雨欲来。
论剑大会第一日,在夜幕降临时结束。
江鹤影回到听雪小筑时,月已上中天。院中那口古井映着月光,水面浮着一层银辉,像一块破碎的镜子。竹影在夜风中摇曳,沙沙声像谁在低语。
她推开屋门,点燃烛火。
烛光昏黄,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她在桌前坐下,取出赫连锋送来的玉匣,放在桌上。
玉匣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那些封印符文像活过来般缓缓流转。她能感觉到,匣中那缕残魂的波动越来越微弱——赫连月撑不了多久了。
救,还是不救?
若救,便要耗去大半修为,甚至可能伤及元婴。届时别说南下幽冥海,连自保都成问题。
若不救……
江鹤影闭上眼。
她想起冰窟中赫连月那怨毒的眼神,想起她捏碎血符时疯狂的笑,想起她最终被玄蟒吞噬时的惨叫。那少女该死,死有余辜。
可这缕残魂,如今成了赫连锋手中最毒的棋子。
烛火“噼啪”爆开一点火星。
江鹤影睁开眼,抬手按在玉匣上。冰蓝灵力缓缓涌出,渗入封印符文。符文闪烁,抵抗了片刻,终于溃散。匣盖自行打开。
一缕淡蓝色的魂火飘浮出来,在烛光下微弱得随时会熄灭。魂火中隐约可见赫连月的面容——双眼紧闭,眉头紧蹙,像在做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江鹤影盯着那缕魂火,许久。
最终,她取出一个空玉瓶,将魂火引入瓶中,又以灵力封印。做完这一切,她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救,但也不让她死。
这是她能为自己的道心,做的最大让步。
收起玉瓶,江鹤影又取出冰魄玄晶。
玄晶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幽的蓝光,美得令人窒息。她握在掌心,能感觉到其中浩瀚如海的寒气正与她的《冰河剑诀》共鸣。若此刻闭关,借玄晶之助,她有把握在十日内冲击元婴中期。
可她没有时间。
幽冥海大祭在即,白夜辞孤身涉险,赫连锋虎视眈眈,各派疑心重重……她若闭关,出来时恐怕已是天翻地覆。
她收起玄晶,又从储物袋中取出谢沧送来的地图。
兽皮地图在桌上摊开,幽冥海的地形如一张狰狞的鬼脸,张着血盆大口。断魂崖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旁边是白夜辞的笔迹:疑为上古魔战祭坛,封印节点薄弱,需谨慎。
谨慎。
他向来谨慎,可这次却只身去了。
江鹤影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清云山到幽冥海,横跨大半个修仙界。若御剑全速飞行,需五日。若用传送阵,可缩短至三日,但会留下灵力痕迹,容易被追踪。
她必须在大祭开始前赶到。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
门被推开,林静漪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素白长袍,发髻已散下,长发披在肩头,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师尊。”江鹤影起身。
林静漪摆摆手,在对面坐下。她看了眼桌上摊开的地图,又看了眼江鹤影苍白的脸色,轻叹一声:“决定了?”
“嗯。”
“掌门那边,我去说。”林静漪淡淡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师尊请讲。”
“活着回来。”林静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痛楚,“当年你师祖南下除魔,也是这么说的。可他一去,就再没回来。”
江鹤影沉默。
她知道师祖的事——那位惊才绝艳的剑修,三百年前南下幽冥海,从此音讯全无。有人说他死于魔物之手,有人说他堕入魔道,也有人说他找到了什么,不愿再回来。
“我会回来。”江鹤影轻声道。
林静漪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玉玦,通体莹白,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在烛光下,玉玦内部似有流光转动,散发出温和而坚韧的气息。
“清云门护身至宝,‘云魄玦’。”林静漪道,“可挡化神期修士全力一击。但只能用一次。”
江鹤影瞳孔微缩:“师尊,这太贵重……”
“贵重?”林静漪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再贵重,也比不上命贵重。拿着,就当……是为师的一点私心。”
她将玉玦推过来,指尖触及江鹤影的手背,冰凉。
江鹤影握住玉玦,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林静漪的体温。她低下头,喉头哽了一下:“谢师尊。”
“不必谢。”林静漪站起身,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鹤影,你那位‘随从’……待你如何?”
江鹤影怔了怔,随即道:“他待我……极好。”
“那就好。”林静漪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释然,“这世间能得一人真心相待,已是幸事。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来自何处。”
说完,她推门离去。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墙上影子乱舞,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江鹤影握紧云魄玦,又握紧冰魄玄晶,最后看向桌上那张地图。
幽冥海在烛光下狰狞如鬼。
而她,明日便要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