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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清云复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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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清云山。
初夏的山林葱郁,晨雾缭绕在山腰间,将连绵的殿宇楼阁衬得如仙境般缥缈。山道石阶上,早起洒扫的弟子看见那道月白身影时,纷纷停下动作,恭敬行礼:
“江师姐。”
“师姐回来了。”
江鹤影微微颔首,步履未停。她依旧是那身月白道袍,只是外罩的纯白狐裘在清云山温润的气候中显得有些厚重。腰间雪魄剑悬着,剑鞘上凝结着细小的露珠,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白夜辞跟在她身后三步处,已恢复了那副侍从装扮——墨发青衫,低眉顺眼。只是脸色依旧苍白,额心的竖痕虽已隐去,可细心观察仍能发现那道极淡的暗红纹路。
两人一路行至清云门主峰“天枢峰”。
峰顶大殿“清微殿”前,已有执事弟子等候。
“江师姐,掌门与各位长老已在殿中等候。”年轻弟子恭敬道,目光在白夜辞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好奇。
江鹤影点头,对白夜辞轻声道:“你在此等候。”
白夜辞垂首应道:“是。”
他站在殿外白玉栏杆旁,目送江鹤影步入大殿。晨风吹过,撩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眸。殿内传来的隐约话语声、灵力波动,都被他敏锐地捕捉——清云门对北境之事的重视程度,远超预期。
殿内,气氛肃穆。
掌门清虚真人端坐主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眸清澈如孩童,却深邃如渊。左右两侧分坐着剑宗、法宗、丹宗、器宗四脉首座,以及几位资深长老。
江鹤影步入殿中,行礼:“弟子江鹤影,参见掌门、各位师叔伯。”
清虚真人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元婴初期……看来北境之行,你收获不小。”
“托宗门之福。”江鹤影平静道。
“说说吧,”剑宗首座林静漪开口,她今日穿了身素白长袍,发髻高绾,神色清冷,“北境究竟发生了什么。赫连锋的求援传讯语焉不详,只说秘境崩塌,葬星会作乱,却将责任大半推到你身上。”
江鹤影早有准备,将秘境之事娓娓道来——从赫连锋与葬星会勾结,到冰魄玄晶现世,再到冰窟崩塌、赫连月血祭引发玄蟒暴走。她省略了白夜辞身份暴露的细节,只说他以秘术助自己脱身。
殿内一片寂静。
几位长老神色变幻,有震惊,有愤怒,也有凝重。
“赫连锋当真与葬星会合作?”丹宗首座是个圆脸老者,此刻眉头紧锁,“他疯了不成?葬星会乃天下公敌,与之勾结,无异于自绝于正道!”
“冰魄玄晶……”法宗首座是个中年道姑,眼中闪过一丝热切,“此等至宝,当真现世了?”
“已被葬星会夺走。”江鹤影淡淡道,“冰窟崩塌时,玄晶落入寒潭深处,再难寻觅。”
她说得平静,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那枚真正的玄晶,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储物袋中。此事她暂时不打算透露,怀璧其罪的道理,她懂。
林静漪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未点破。
“赫连锋如今何在?”清虚真人问。
“重伤。”江鹤影道,“冰窟崩塌时,他被玄蟒重创,即便不死,修为也必大损。”
清虚真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关系重大。赫连锋若真与葬星会勾结,北境局势将彻底改变。我清云门需早做准备。”
他看向江鹤影:“你此番立下大功,宗门自当奖赏。但你突破元婴之事,需暂时保密——二十余岁的元婴修士,太过惊世骇俗,恐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弟子明白。”
“下去休息吧。”清虚真人摆摆手,“三日后,宗门会有新的任务给你。”
江鹤影行礼告退。
走出大殿时,晨光正好。白夜辞依旧站在栏杆旁,见她出来,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仙子。”
江鹤影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先回住处。”
两人沿着山道向下,回到江鹤影在剑宗的居所——“听雪小筑”。那是座清幽的院落,门前种着几丛翠竹,院中有口古井,井边石桌石凳,简单雅致。
推开院门,熟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江鹤影褪下狐裘,挂在架子上。白夜辞很自然地走到井边,打水烧茶,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中。
茶香袅袅升起时,江鹤影在石凳上坐下,看着白夜辞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
“夜辞。”
“嗯?”白夜辞回头。
“你的伤……还需多久才能痊愈?”
白夜辞沉默片刻,道:“若静心调养,三月可恢复七成。但要彻底痊愈……恐怕要半年。”
半年。
江鹤影垂眸。清云门不会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随从”在门中停留半年,更何况白夜辞的身份敏感,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仙子不必担心,”白夜辞轻声道,将茶盏放在她面前,“我自有去处。”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的传讯符。符面正微微发烫,浮现出细密的血字——那是血影宗的紧急传讯。
江鹤影眼神微凝:“出事了?”
“嗯。”白夜辞看完传讯,指尖一捻,符纸化为灰烬,“南境那边……有些麻烦。”
他顿了顿,看向江鹤影,眼中满是不舍:“墨七传讯,说‘幽冥海’的封印有松动迹象,几个魔道大宗正在暗中集结,似有所图。我需回去坐镇。”
幽冥海。
听到这三个字,江鹤影眉头微蹙。那是南境极南之地的一片禁地,相传是上古魔战战场,封印着无数魔物残魂。若封印当真松动,整个南境都将面临浩劫。
“何时走?”她问。
“今日。”白夜辞低声道,“事态紧急,耽搁不得。”
他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石桌上:“这是我这些年对南境各派势力、地形、资源的整理,仙子或许用得上。还有……”
他又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三枚‘血遁符’,危急时刻捏碎,可瞬间传送至百里之外。虽不如真正的血遁之术,但保命足够。”
江鹤影看着他一样样往外拿东西——疗伤丹药、防御法器、传讯符箓……每一样都珍贵异常,每一样都是他精心准备的。
“够了。”她轻声打断。
白夜辞动作一顿,抬起头。
江鹤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晨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半年。”
白夜辞一怔。
“我给你半年时间。”江鹤影一字一句道,“半年后,无论幽冥海之事是否解决,你都必须回来。来清云山,或者……我去南境找你。”
白夜辞瞳孔微缩,眼中瞬间涌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咽着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
江鹤影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然后,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她被动接受,而是主动索取。唇瓣相贴的瞬间,白夜辞浑身一颤,随即用力将她拥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很轻,却很深。
竹影摇曳,茶香袅袅,晨光正好。
许久,江鹤影缓缓退开。
白夜辞还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眼中水光潋滟,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他将脸埋在她肩头,哑声道:
“仙子……等我。”
“嗯。”
白夜辞离开后,听雪小筑重归寂静。
江鹤影坐在石凳上,看着桌上那杯已凉的茶,许久没有动。院中竹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三日后,宗门任务如期而至。
这次不是外派,而是留守——清云门将举办一场“论剑大会”,邀请正道各派年轻弟子前来切磋交流。江鹤影作为剑宗首席,需负责接待、主持比试、以及……暗中观察各派动向。
“北境之事让各派警惕,”林静漪在交代任务时,神色凝重,“此次论剑大会,名义上是切磋交流,实则是各派试探彼此的虚实。掌门希望你能借此机会,摸清各派年轻一代的实力,以及……他们对葬星会的态度。”
江鹤影领命。
论剑大会定在一月后,各派请柬已陆续发出。天剑宗、金刚寺、玄天派这些大宗自然在列,此外还有一些中小门派,甚至有几个亦正亦邪的散修世家。
筹备工作繁琐,江鹤影每日忙碌,倒也暂时冲淡了那份离别的不适。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总会取出那枚冰魄玄晶,握在掌心修炼。玄晶中蕴含的浩瀚寒气与她的《冰河剑诀》完美契合,每一次修炼都事半功倍。短短半月,她的元婴境界已彻底稳固,甚至隐隐有向中期突破的迹象。
这日傍晚,江鹤影正在院中练剑。
雪魄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冰蓝流光,剑气所过之处,竹叶凝霜,井水结冰。第八式“冰封千里”已臻化境,此刻她正尝试推演第九式——那是《冰河剑诀》的最后一式,名曰“冰河倒悬”,需以元婴期修为方能施展。
剑势展开,院中温度骤降。
就在剑气即将凝成的瞬间,江鹤影忽然心头一悸!
那种感觉来得突兀,仿佛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她收剑回身,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院中空无一人,只有竹影摇曳。
可她的神识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不是清云门修士的气息,也不是寻常修士的气息。那气息阴冷、空洞,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腐朽感……
葬星会!
江鹤影眼神一冷,雪魄剑瞬间出鞘!
冰蓝剑气斩向院角阴影!剑气触及阴影的瞬间,那处空间微微扭曲,一道灰影从中掠出,快如鬼魅,直扑院外!
“哪里走!”
江鹤影身形如电,紧追而出!
那灰影速度极快,在清云山重重殿宇间穿梭,竟对地形异常熟悉,每每在即将被追上时,总能借助建筑或阵法脱身。
追至后山一片竹林时,灰影忽然停下,转身。
月光下,那是个面容普通的灰袍修士,修为在金丹后期。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空洞无神,瞳孔深处闪烁着诡异的灰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的傀儡。
“江鹤影,”灰袍修士开口,声音僵硬刻板,“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江鹤影握紧雪魄剑:“说。”
“冰魄玄晶……不是你能拥有的东西。”灰袍修士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交出玄晶,或者……等我们亲自来取。”
话音落下,他身体忽然剧烈膨胀!
“不好!”江鹤影脸色骤变,身形急退!
“轰——!”
灰袍修士的身体炸开,化作漫天灰色粉末!粉末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腐蚀,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专毁灵根的“蚀灵散”!
江鹤影撑起冰蓝护罩,将粉末隔绝在外。待粉末散尽,原地只剩下一滩灰烬,连半点线索都未留下。
葬星会……竟已渗透到清云山?!
她脸色阴沉,转身返回听雪小筑。院中一切如常,可她知道,从今日起,这清静的院落也不再安全了。
三日后,论剑大会筹备进入关键阶段。
论剑大会前夜,清云山灯火通明。
各派弟子已陆续抵达,被安置在各峰客院。天剑宗来了十二名弟子,为首的是个名叫“凌风”的年轻剑修,金丹巅峰修为,据说已触摸到元婴门槛;金刚寺来了八名武僧,个个气息浑厚;玄天派则来了十余人,以一位名叫“云瑶”的女修为首,气质清冷,与江鹤影颇有几分相似。
此外,还有一些中小门派和散修,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三百余人。
江鹤影作为主持者,需逐一拜访各派领队,确认比试流程、场地安排、以及各种琐碎事宜。忙碌一整日,直到亥时才得空回到听雪小筑。
院中已有人等候。
是林静漪。
“师尊。”江鹤影行礼。
林静漪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月光下,这位剑宗首座的神色比平日更加凝重。
“今日各派领队私下找过我,”她缓缓开口,“天剑宗的凌霄子前辈,金刚寺的慧苦大师,玄天派的云鹤长老……他们都问起了北境之事。”
江鹤影眼神微凝:“他们知道了?”
“赫连锋没死。”林静漪淡淡道,“他虽重伤,可终究是元婴中期修士,保命手段不少。三日前,他已返回雪渊城,并向各派发出通告,说你与魔道勾结,私吞冰魄玄晶,导致秘境崩塌。”
倒打一耙。
江鹤影并不意外。赫连锋既然敢与葬星会合作,自然早有准备。
“各派信了?”
“半信半疑。”林静漪道,“北境之事疑点太多,赫连锋的说辞漏洞百出。可问题是……冰魄玄晶确实不见了。而你,是最后接触玄晶的人。”
她看向江鹤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意:“鹤影,为师只问你一句——玄晶当真落入寒潭了?”
江鹤影沉默。
许久,她才缓缓道:“弟子不能说。”
不能说,不是没有。
林静漪了然,轻叹一声:“罢了。你有你的考量,为师不逼你。只是明日论剑大会,各派必会借此机会试探你。你需小心应对。”
“弟子明白。”
林静漪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去。走到院门时,她忽然回头:
“鹤影,你那位‘随从’……何时回来?”
江鹤影一怔,随即道:“他说……半年。”
“半年……”林静漪若有所思,“也好。这半年,清云门怕是不会太平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掌门收到密报,南境幽冥海封印确有松动迹象。不止葬星会,南境几个魔道大宗都在暗中动作。恐怕……天下将乱。”
说完,她飘然离去。
江鹤影站在院中,望着南方夜空。
那里,星辰稀疏,一轮弯月斜挂天边。
她取出那枚冰魄玄晶,握在掌心。玄晶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幽的蓝光,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这枚玄晶,是机缘,也是祸端。
而更大的祸端,正在南境酝酿。
她忽然想起白夜辞临别时的话——
“仙子,等我。”
等。
她可以等。
但在等的过程中,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收起玄晶,江鹤影转身回屋。桌上摊着谢沧送来的地图,幽冥海三个字如血般刺目。
她提笔,在桌面上写下几个名字:
葬星会。
赫连锋。
幽冥海。
然后,在最后一个名字旁,她停顿片刻,缓缓添上一笔——
白夜辞。
笔尖顿住,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一个未完成的约定。
窗外,夜风渐起。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