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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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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崔氏海运大多来往杭州与幽州,贩卖丝绸糕点,器玉珠钗。”
“除却汛时,每月便有十艘船走商。”
“可这半年来,同样是每月十艘船,盈利却只有从前一半。”
“我拿着账本去找赵舅父,他只道是幽州货物价高,可我打听一番,并非如他所说。”
“那时我察觉出不对,暗中抄录了一份。没过多久,便被赵舅父赶了出去。”
“不知赵舅父作何谋算,只是再如此下去,崔氏怕是要入不敷出。”
崔楹翻看账册,账目确实有问题。
前世她嫁入李府,崔氏运行之事她再插手不得,她只知晓崔氏运行经营不善,最后脱手给了李家。
如今看来,这“经营不善”怕也是蓄谋已久。
思及此,崔楹起身,向林管事行了大礼。
“多谢林伯伯,如若不是今日一见,怕是崔氏家业便就要毁在我手里。”
林管事忙拉她起身:“小姐这是做何?老奴实在是受不起啊。”
崔楹没有起身,抬头恳求:“我虽身为女子,却不能眼睁睁看着祖上基业毁于他人之手。”
“椿蘅恳请林伯伯帮我,从我那狼子野心的舅父手中夺回家业。”
林管事原是崔家老太爷买的奴仆,十几岁便跟着跑船,后来崔老太爷心善,给他放了籍。
效忠多年的主家,自是不愿看它落败。
看着少女那双似老爷又似太爷的眼睛,林管事点了头。
见他点头,崔楹随林管事起身坐回位子上。
“小姐欲如何做?”
“将舅父舅母从崔家赶出去。”
林管事闻言摇头:“此事很难,去岁便听说赵舅父在给小姐找夫家。”
“这两夫妇仗着是小姐的长辈有恃无恐。”
“只怕小姐一有动作,那赵舅父便将小姐打发出去了。”
崔楹嘴角挂着一抹温柔笑意,说出的话缺寒意十足。
“他姓赵,如何做得了我崔家的主,我这房虽没了长辈,可我崔家还是有人的。”
她轻轻一点拨,林管事便懂了。
“小姐是说,请族长出面?”
崔氏是个大家族,祖籍杭州。
崔楹这一支只是其中较为偏远的小支。
如今崔氏的本家族长,是致仕的前任礼部尚书,仍有家中子弟在朝为官。
崔家族长与她祖父私交甚好,她若开口,想必崔氏族长看在往日情分,会来帮一帮她这后辈。
“能请族长出面自然是好,只是在朝为官之人最重纲常礼数。”
“小姐想以闺阁女儿身份继任家主,怕是族长不肯帮。”
“那便招赘。”
林管事一愣,面露惊讶地看着这位小东家。
大召不喜招赘,大召男儿,但凡有些志气的都不会入赘。
能接受入赘的不是身有残缺便是浪荡无赖。
崔楹自然知晓这其中坏处,只是相比嫁个好郎君,荣辱皆系于他人。
她更想做个能自己做主的当家人。
只是这想法太过离经叛道,怕是答应佐助她的林管事也不会认同。
不论林管事如何想,崔楹只是莞尔,朝他浅浅一笑。
“椿蘅已经想好,还望林伯伯莫要再劝。”
“只是我被困后宅,招婿一事还要林伯伯费心了。”
少女眉眼浅淡,映着窗棂外照来的目光,显得整个人都朦胧一片。
林管事心下叹息,聪慧温润,处事不惊,不愧是老爷和太爷的孩子,只可惜不是儿郎。
“小姐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老奴自然无有不应。”
“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林伯伯帮忙。”
“请林伯伯私下帮我寻一个人。”
“那人叫郑二,原也是杭州人士,如今被发卖到了嘉兴,现下应在嘉兴盐场。”
崔楹示意春桃递上一个荷包:“请林伯伯将这人赎回来。”
林管事不解:“小姐寻这人做何?”
崔楹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对上她平静却深邃的目光,林管事心下一凛,知晓自己僭越了。
“老奴多嘴,小姐见谅。”
“无妨,这郑二涉及赵舅父一些丑事,能不能将舅父一家赶出去,便看能不能找到他了。”
林管事一听,便知晓其重要性,面上也带了分严肃。
“嘉兴府遥远,这人既如此紧要,老奴这就便去寻。”
“那便劳烦林伯伯了。”
林管事起身告辞,步履匆匆而去。
“小姐,这郑二是谁?我怎么从没听您说过?”春桃凑到她身边,好奇道。
崔楹偏头看向窗外,缕缕清风拂面而过,带着发丝飘荡一瞬。
前世这时她正被关在祠堂,春桃也早已遇害,哪里能识得郑二。
郑二是她前世调查赵李勾结之事连带出的人。
前世赵舅父一边掌着运行,一边偷偷放高利印子钱,谋财害命。
这郑二便是其中的受害者。
他是杭州府下县的农户,因重病老母去借了印子钱,没过多久印子钱的利息就滚成了天价。
郑二还不起,便将自己卖身给赵舅父抵债,转手就被赵舅父高价卖给嘉兴盐场做工奴。
苦干十年,终于攒够银钱赎了身。
郑二重返家乡,却发现家中田地被赵舅父尽数夺走,老母亲没了依靠,早已归西。
家破人亡,不外如是。
得知此事,崔楹本欲与郑二联手状告赵舅父,只是还未来得及动手,她便毒发身亡了。
大召严禁私放印子钱,违者流放千里。
如今重来一遭,崔楹要借此机会,教赵舅父再不得翻身。
西风骤起,崔楹被鬓边碎发扑了满脸。
她没有回答春桃的话:“吩咐你的信可送去崔氏了?”
春桃问题来得快去得也快,闻言自信满满道。
“昨日便送去了,按小姐吩咐,悄悄的,小姐放心,我找的人绝对靠谱。”
如此,万事俱备,只等好戏开场。
主仆二人回到崔府,已过午时。
刚刚进了院子,就见一位嬷嬷候在院子里。
见到崔楹,带着笑迎了上来。
“哎呦小姐怎么才回来,老奴可等了您许久。”
说着上来拉住她的衣袖,将她往院外带。
“黄舅母正唤您呢,快随老奴过去吧。”
春桃一把拍掉她的手,将崔楹护在身后,横眉竖眼喝道:
“黄舅母不教院中下人规矩不成?小姐也是你能上手攀扯的?!”
老妇也不恼,抬手在脸上轻拍了拍,笑道:“是老奴的错,想着黄舅母还等着便心急了些。”
“小姐您看?”春桃询问身后的崔楹。
“舅母是长辈,怎好让舅母久等,便走一趟吧。”
正好,她也想看看这黄舅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崔楹随着那嬷嬷穿过曲折的回廊,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黄舅母这般急切唤她,无非是为了李府那桩婚事。
那次夜宴谋事未成,这夫妇二人自然要再找机会。
前世事发后关在祠堂的她无措绝望,黄舅母假意关心,打着“为她好”的由头,将她哄骗着嫁进李府。
今生李府这火坑,她是再不会踏入了。
"小姐到了。"走进黄舅母院子,嬷嬷在堂屋外高声通报。
崔楹整了整衣袖,迈步而入。
厅堂内,黄舅母正端着茶盏,见她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哎哟,我的好椿蘅,可算把你盼来了。"
黄舅母放下茶盏,亲热地拉着她的手。
"这大半天去哪儿了?舅母担心得很。"
崔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行了一礼。
"劳舅母挂念,只是闲暇无事,去铺子里转了转。"
"一个姑娘家,总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想起运行里自家侄儿,黄舅母的笑容顿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来来来,坐下说话。"
崔楹顺从地落座,目光扫过花厅,发现桌上摆着几盒精致的首饰。
"椿蘅啊,上次李府夜宴,李夫人见了你喜欢的不得了。”
“这不,今儿送了些礼,都是芳宝斋新出的样式,来看看喜不喜欢。”
崔楹被拉上前,随手拿起一件琉璃步摇细细查看。
瞧她喜欢,黄舅母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你也十八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李府家世好,李府大郎更是才貌双全,品行极佳,你舅父已经替你相看过了,很是不错。"
果然如此。
那李府大郎是个金玉其外的,长的贼眉鼠目,为人极其狭隘刻薄。
才貌双全,品行极佳,亏她说的出口。
崔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舅母厚爱,只是椿蘅年纪尚小,还想多陪陪舅父舅母。"
"傻孩子,这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
黄舅母故作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李家可是杭州数一数二的大户,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崔楹垂眸,声音轻柔却坚定。
"舅母,椿蘅近日查阅家中账册,发现海运生意亏损严重。”
“那毕竟是父亲留下的产业,椿蘅想先打理好,婚事不妨再等等。"
黄舅母脸色一变:"这些事自有你舅父操心,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生意?"
"崔氏运行是家中几辈人的心血,椿蘅自然该上心。"
崔楹抬眼,目光清澈却不容置疑。
"况且账上显示,同样的船次,盈利却少了一半,椿蘅不得不查。"
"你什么意思!"
黄舅母猛地站起身,茶盏被打翻,茶水溅湿了衣袖也浑然不觉。
"好啊,翅膀硬了是不是?敢查你舅父的账了?"
崔楹依旧端坐,神色平静:"舅母言重了,椿蘅只是尽了崔家儿女的本分。"
"好一个尽本分!运行账目也是你知道女郎该操心的!"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赵舅父大步跨入厅堂,脸色阴沉如水。
"好个崔家儿女,我辛苦替你打理家业,你倒怀疑起我来了?"
崔楹起身行礼:"舅父。"
"别叫我舅父!"赵舅父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具叮当作响。
"我这些年为你崔家做牛做马,到头来还要被个小丫头质疑?"
黄舅母连忙上前安抚:"老爷消消气,椿蘅年纪小不懂事..."
"十八岁了还小?"赵舅父冷笑。
"我看她是存心与我作对!李家这门亲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崔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温和:"舅父,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椿蘅父母早逝,按礼应由族中长辈做主。"
"我就是你长辈!"赵明德怒吼。
"怎么,嫌我不是崔家人?别忘了是谁在你爹娘死后撑起这个家的!"
崔楹不卑不亢:"舅父的恩情椿蘅铭记于心。"
"只是崔氏产业关系重大,椿蘅不得不谨慎。"
赵舅父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随即又强硬起来,面色阴沉。
"少拿家业说事,我看你是被歹人蛊惑了,才教你如此不守妇道。”
“从今日起,你不许再出门,安心在家待嫁。"
崔楹心中一紧,若真被禁足,再出门时怕是出嫁之日了。
正思索对策,忽听外面一阵骚动。
"舅爷,崔族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