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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半生的倒计时 左浠诺恳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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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某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婷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排椅上，那双刚买不久的名牌运动鞋被踢到一边，她双手抱膝，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就在十分钟前，心内科的主任拿着那张厚厚的心电图和超声报告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张揉皱了的废纸，写满了遗憾与无奈。
“心力衰竭的程度已经非常严重了。”主任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赵婷的心上，“心脏扩大，室壁运动减弱，随时可能发生恶性心律失常或者心源性猝死。按照现在的心脏功能恶化速度，如果不进行心脏移植——但这几乎不可能等到供体——她的时间，最多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
赵婷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惨白的窗户。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蒙尘的旧玻璃。
记忆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把她拉回了半年前那个嘈杂的初中教室。那时候，她和班里几个女生把左浠诺堵在放学后的空教室里。那时候的左浠诺脸色就已经很苍白了，捂着胸口靠在冰冷的黑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粉笔灰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装什么装？不就是想博同情吗？”当时的赵婷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左浠诺，“你这病秧子的戏码能不能换换？每次班级活动都这样，扫不扫兴啊？”
旁边的女生们跟着起哄，有人故意把冰水泼在左浠诺的脸上。左浠诺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擦掉脸上的水，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那时候的赵婷，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残忍和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觉得左浠诺那种走几步路都要喘口气的身体是个笑话，是个累赘。
可现在，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时候左浠诺捂着胸口，不是在装，是真的疼。那时候她大口喘气，不是在演戏，是真的快要窒息。
一年半，变成了三个月。
原来，那个总是面色苍白、下意识地用手按住左胸的女孩，并不是在故作姿态博取同情，而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去对抗那颗随时可能停止跳动的心脏。她每一次看似轻松的微笑，每一次若无其事的转身，背后都是怎样撕心裂肺的绞痛？
赵婷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左浠诺的敌人，是站在对立面的审判者，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在死亡面前，她们都是微不足道的孩子。而左浠诺，这个她曾经最看不起的同学，却比任何人都要活得像个战士，拖着残破的躯体，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终点。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捡起地上的水壶，那是左浠诺晕倒前一直提在手里的。水壶是那种最廉价的塑料材质，上面还贴着几张卡通贴纸，显得有些幼稚，与左浠诺身上那种清冷的气质格格不入。
赵婷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那声音像是在倒计时，每一下都敲击在赵婷紧绷的神经上。左浠诺已经醒了，她正侧着身子，试图从床上坐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眉头都会微微蹙起，苍白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胸口的衣襟，仿佛在忍受着心脏传来的剧烈不适。
看到赵婷进来，左浠诺停下了动作。她那张脸白得几乎要融进白色的枕头里，只有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因为缺氧而呈现出的暗紫色。
“你醒了？”赵婷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走到床边，把手里的水壶放下，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医生说你只是太累了，心脏负荷有点大，休息几天就好了。”
她在撒谎。她不敢看左浠诺的眼睛。
左浠诺没有拆穿她。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个水壶，然后伸出那只还插着输液管的手，轻轻拉住了赵婷的衣角。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啊。
瘦骨嶙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尖因为长期折纸而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茧子。就是这样一只手，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拽住了赵婷。
“赵婷。”左浠诺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招人烦？”
赵婷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是不是……时不时就会晕倒，吓人一跳？”左浠诺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像个坏掉的机器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停摆。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她的语气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仿佛她讨论的不是自己随时可能崩溃的心脏，而是一件并不合身的校服。
赵婷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她想起半年前那个被她们欺负得瑟瑟发抖的女孩，想起自己当时恶毒的话语。她看着左浠诺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看着她那双仿佛已经看透了生死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窒息。
“哐当——”
赵婷一把抓起桌上的水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廉价的塑料水壶瞬间四分五裂，里面的热水溅了一地，白色的瓷砖上瞬间布满了狼藉的水渍和碎片。
赵婷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地盯着左浠诺，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变得尖锐颤抖：“左浠诺！你知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左浠诺微微一怔，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着赵婷。
“医生刚刚告诉我了！半年！你的心脏只能再撑半年了！”赵婷指着左浠诺的鼻子，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你为什么还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为什么还能问这种蠢话？你到底知不知道啊？你不是招人烦，你是快要死了！你的心脏马上就要停止跳动了！你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吼完这句话，赵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扶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滴落在左浠诺的被子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她等着左浠诺哭，等着她崩溃，或者等着她愤怒。
可是，左浠诺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她甚至没有去擦落在被子上的眼泪，而是看着赵婷，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歉意。
“对不起，吓到你了。”左浠诺轻声说道。
赵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
“赵婷，”左浠诺打断了她，语气变得有些急切，仿佛刚才那个生死的话题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赵婷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帮我买600张折纸过来。”左浠诺看着赵婷，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我要那种长方形的，折爱心用的那种。红色的，要正红色。”
赵婷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折纸？”
“嗯，600张。”左浠诺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现在的不够了，我想折更多的爱心。红色的爱心，比较喜庆。”
赵婷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一个生命只剩下半年的人，在得知自己死期将至后，第一反应不是安排后事，不是痛哭流涕，而是让她去买600张折纸，去折那些毫无意义的爱心？
“你……”赵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看着左浠诺那双执拗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太亮了，亮得让她不敢直视。她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生与死的宏大命题面前，所有的愤怒和质问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好。”赵婷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我去买。”
她转身走出病房，脚步有些虚浮。
刚走到门口，她就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林杏夏和楚雪瑶。
这两个左浠诺最好的朋友此刻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担忧。她们手里提着保温桶和一袋水果，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赵婷？”林杏夏看到赵婷，眉头微微一皱，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你怎么在这里？浠诺怎么样了？”
楚雪瑶更是直接挤到前面，想要推开赵婷冲进病房：“让开！我们要进去看浠诺！她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她们的语气里充满了关切，完全没有之前那种看热闹的表情。
若是以前，赵婷早就怼回去了。她可是班里的风云人物，什么时候轮得到这两个“书呆子”来指手画脚？
可是今天，赵婷只是疲惫地看了她们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醒了。”赵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你们进去吧，小声点。”
说完，她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没有理会林杏夏和楚雪瑶惊讶的目光，径直走出了病房。
林杏夏和楚雪瑶面面相觑，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赵婷，那种疲惫和悲伤，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怎么了？”楚雪瑶小声问道。
“不知道。”林杏夏摇了摇头，“先进去看浠诺吧。”
赵婷一路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车水马龙的喧嚣声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她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最近的文具批发市场。”她对司机说道。
一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脑海里全是左浠诺刚才那个平静的眼神。
600张折纸。
她要折520个爱心。
是为了那个男人吗？是为了那个让她连死都不怕也要守护的男人吗？
赵婷不知道。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块大石头压着，让她喘不过气来。
到了批发市场，赵婷直奔卖折纸的摊位。
“老板，我要红色的长方形折纸，折爱心用的那种。”
“要多少？”
“600张。”
老板是个中年妇女，听到这个数字愣了一下：“300张？小姑娘，你是要搞活动吗？这得一大包呢。”
“嗯，搞活动。”赵婷随口应道，付了钱，接过那一大包沉甸甸的折纸。
纸张的质感很粗糙，拿在手里有些扎手。赵婷抱着这包纸，就像抱着一团即将燃烧的火焰。
她回到病房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林杏夏和楚雪瑶果然还在里面。她们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林杏夏正拿着勺子喂左浠诺喝水，楚雪瑶则在一旁削着苹果，眼圈红红的。
看到赵婷进来，林杏夏和楚雪瑶都愣住了。她们看到赵婷手里那好几大包红色的纸，都有些莫名其妙。
“你买这么多纸干什么？”林杏夏问道，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警惕，只剩下疑惑。
赵婷没有理她。她径直走到病床前，将那一包折纸放在了床头柜上。
“你要的，600张。”赵婷的声音有些疲惫。
左浠诺看到那包纸，眼睛亮了一下。她费力地撑起身体，赵婷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谢谢。”左浠诺轻声说道。
她打开包装，拿出一张红色的折纸。
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在纸张间翻飞，仿佛已经重复了千万次。红色的纸张在她指尖折叠、翻转，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立体的爱心形状。
那个爱心很精致，棱角分明，红色的纸面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温暖的光泽。
林杏夏和楚雪瑶看着这一幕，都觉得莫名其妙。
“浠诺，你这是干什么？”楚雪瑶放下手里的苹果，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情折纸？”
左浠诺没有理会她们的疑惑。她只是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爱心，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个初生的婴儿。
赵婷看着左浠诺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侧脸，心里的疑问终于憋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挡住了林杏夏和楚雪瑶的视线。
“左浠诺。”赵婷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自己快死了吗？左浠诺！你说话啊！你不害怕死亡吗？”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杏夏和楚雪瑶也愣住了，她们没想到赵婷会突然问出这么直白的问题。
左浠诺折纸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赵婷。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
“害怕啊。”
左浠诺轻声说道。她把手里折好的爱心放在枕边，那里已经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同样的红色爱心。
“我也怕疼，也怕黑，也怕这颗心脏在某个深夜突然停跳，再也醒不过来。”左浠诺看着赵婷，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可是，赵婷，我更害怕如果我不死，他怎么活？”
赵婷的瞳孔猛地收缩：“你说什么？”
左浠诺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又拿起一张红色的折纸。
“你不需要明白。”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婷的心上。
“有些爱，是生不如死的羁绊。我活着，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只有我死了，他才能解脱。”左浠诺的手指灵活地折叠着纸张，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这520个爱心，不是给我的。是给他的。是我留给他的，最后的礼物之一。”
赵婷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她突然觉得，左浠诺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要残忍。
她对自己残忍，对爱她的人残忍，甚至对死亡都残忍。
她用自己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生。
赵婷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依旧明媚，可她却觉得浑身冰冷。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严楹文会对她死心塌地。
因为这样的左浠诺，就像是一朵开在悬崖边的曼珠沙华，美得惊心动魄，却也绝望得让人心碎。
“折吧。”赵婷轻声说道，眼泪再次滑落，“我帮你看着。没人会打扰你。”
林杏夏和楚雪瑶早就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得不敢说话了，她们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在病床上安静折纸的苍白女孩，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左浠诺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不停地折着，一张，两张，三张……
红色的爱心在白色的床单上越堆越多，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将那个瘦弱的身影淹没其中。
而在那些爱心的缝隙里，赵婷仿佛看到了左浠诺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然在为爱跳动的心。
